第9章 夜庙

午后,车队在一段夹山窄路前停了下来。

前头一辆运柴的牛车折了车轴,半边车身歪进路沟,湿柴从车板上倾下来,横压住大半条路。十来个被堵在后面的行人和车夫围在那里,有人牵牛,有人搬柴,还有人催着前面快些挪车,越催越乱。

青帷车猛地收住时,宜娘左肩在车壁上轻轻撞了一下。昨日摔马留下的青痛立刻泛开,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掌压到肩后。

阿绣问:“又疼了?”

“碰一下才疼,平日已经好多了。”

宜娘掀开帘子。周成已经下马走到前头,同车主一起蹲在断轴旁看了片刻。牛车左侧陷得深,车辕又被上头滚下来的湿柴压住。她叫几个急着往前挤的人退开,让车主把牛牵到平处,另找石块垫住车身,自己同两名车夫搬开压着车辕的几根粗柴。衣袖挽到肘下时,前臂随动作绷出清楚的筋线,宜娘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昨日托住她腰侧、把她送上马鞍的也是这双手。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她把帘子往下放了一点,肩后的酸痛倒像忽然又清楚了几分。

何管事很快从前头回来。牛车一时修不好,即便把柴全部挪开,剩下的路也赶不到原先准备投宿的镇子。他正同徐夫人商量,一个帮忙搬柴的村民听见,指着东边道:“二里地有座关帝庙,香火淡了些,院墙还在,平日走脚的也有人借宿。庙里有个老汉看门。”

周成问:“院里能进车?”

“能。早些年庙会时还停过骡车。”

“后头有门么?”

村民想了想:“有一道小角门。井也有,就在后院。”

周成叫两名趟子手跟村民去看。宜娘原以为问到这里便够了,等那两人回来,周成又逐项问院墙哪里破、角门朝哪边、附近最近的人家多远、两辆货车能不能一并进院。

趟子手答道:“前后两进。外院够放车,东边有草棚。后院两排厢房,井水还能打。西北角墙根叫树顶裂了,人在外头若真想翻,那里最好上。守庙老汉说,往西南半里多就是村田,再过去才是人家。”

周成听完才去同徐夫人说明今晚改宿。

徐夫人点头:“既然路已经赶不上,便别摸黑再走。香火钱多给些,别白占人地方。”

窄路清出一条能过车的空隙以后,车队转入东边小道。宜娘隔着帘子看见周成骑马走在前头,途中回了两次头。第二次回头时,官道后方一辆灰篷骡车也拐过山脚,在他们走过的岔口附近停了片刻。宜娘只当又是被牛车堵住的路人,周成却朝那辆骡车多看了一眼,才催马继续往东。

酉初前,车队进了关帝庙。

正殿瓦脊缺了一角,院墙旧归旧,砖土还算结实。前后两进以一道月洞门相通,女眷住后院东厢;西北角墙根被老树顶开一条斜裂,角门则在后院偏南处,门闩锈得厉害。守庙老汉住在正殿旁一间小屋,平日替村里看香火,也照看院中寄放的木料。

周成把两辆货车错开停在外院。头车略斜,车尾挡住正门直进正殿的路;第二辆横在月洞门外侧,却留出足够两人并行的通道。车夫把牲口牵到南墙,草料从靠外的棚边挪开,与货车和灯火分开安置。何管事带徐家两个男仆搬账匣和随身箱笼,周成叫其中一人把几只水桶打满搁到廊下,又找出两床旧粗被浸透,拧到不滴水,压在草棚旁边。墙角一架破木梯原本竖着,也被她叫人放倒,拖进正殿侧边的杂屋。

宜娘陪母亲安顿好东厢,出来时,周成正在月洞门前分人。年长镖师守正门,两名趟子手分看两辆货车,一名镖师在月洞门附近,一名镖师照应西北墙角与后院角门。三名车夫守牲口和车辕,徐家男仆负责水桶、火源与后门,何管事看住账匣,也负责清点徐家的人。守庙老汉留在正殿侧屋,真有火情便帮着传水,不往院门外跑。

周成逐一看过永顺几个人腰间的竹哨:“一长两短,前门有变。连着三短,内院告急。听见谁的哨就补谁的位置,别一窝蜂往一处跑。”

宜娘站在廊下:“今晚会出事?”

周成朝庙门方向看了一眼:“进庙道以前,后头有辆骡车跟了半里。我们拐进来,它停在岔口。”

“就是方才那辆灰篷车?”

“姑娘也看见了?”

“看见它停了一会儿。”

“未必冲着我们来。”周成道,“临时宿在偏地方,多留一手。”

宜娘看了看装满水的木桶,又看向那架已经被放倒的木梯:“你这个‘多留一手’,留得倒不少。”

周成从腰后的小皮囊里摸出一只备用竹哨递给她。哨身不过拇指长,尾端穿着一截磨得发暗的红绳:“这个你收着。”

“我也要记一长两短?”

“你只记三短。”周成指向月洞门,“前院撞门、叫喊、起火,都不用吹。有人越过这里进后院,或者从后窗、角门进来,连吹三声。吹完回屋,把门闩上。”

“若外头有人叫救命?”

“不开门。”

“真起火呢?”

“东厢窗后是一块空地,草料都在前院。火若进屋,用湿被子压;屋子真守不住,就从后窗退到角门。男仆在那边,锈门闩劈得开。”

宜娘把红绳绕在腕上:“三声,见人进内院才吹。吹完回房。着火走后窗。”

“对。”

“每个被你护送的人都能拿一只?”

周成笑了一下:“有人听见狗叫都能吹半夜。姑娘肯把规矩问清楚,这只给你不算浪费。”

宜娘抬眼:“这是夸我?”

“姑娘愿意当夸便当夸。”

“你最好还能听见。”

“你吹得响,守内院的人自然听得见。我也会来。”周成顿了顿,“只管你这一边,不用替我们数外头有多少人。”

宜娘低头拨了一下那截红绳:“知道了。”

入夜后,前两日积在背阴墙根的雨水还没退净,庙道上的软泥把车辙留得很清楚。周成吃过饭又绕两院走了一遍,徐家两辆货车的辙印从西边官道一路进门,外头几十步处另停着一道较窄的双轮印,轮距同傍晚岔口那辆灰篷骡车差不多。她站在墙边看了片刻,回前院让值第一更的人把外灯再压暗些。

天黑不到一个时辰,远处果然传来骡铃。车轮停到庙门外,敲门声紧跟着响了三下。

年长镖师隔门问:“什么人?”

外头有人答:“过路卖药的,车轴坏了。四个人里还有一个崴了脚,借个屋檐歇一夜,天一亮便走。”

周成从正殿廊下过去,示意守门的人别开。她蹲在门侧,从底下缝隙往外看。灯笼照到四个人:一个牵骡,一个扶着伤者,一个站在车旁,伤者垂着一条腿。湿地上的脚印却从骡车后散向墙边,叠过几层以后仍能分出大小不同的六七双。

轮缘和几人的鞋底隐约都挂着发暗的红泥。她们白日由南边官道过来时,车轮沾的多是黄灰泥;北侧山岔一带却常有这种暗红土。

“从哪里来?”周成隔门问。

“南边药市。”

“往哪里去?”

“北河县城。”

“什么药?”

“葛根、黄精,还有几袋甘草。”

“哪家货栈出的?”

门外静了一瞬:“散收的货,没进大栈。”

“谁替你们经牙?”

“现钱买卖,用不着牙人。”

周成从门缝看见骡车侧边一只麻袋破了小口,里面露着几块颜色干净的葛根;所谓折断的车轴被草绳胡乱缠了几圈,车身却四平八稳,轮毂也没有下坠。

现钱收来的药材未必都要经过牙人,这一句本身算不得破绽。可白日从北岔跟来,入夜却说由南向北,满车货又答不出一个经手字号,再加上门外那几双藏到墙根的脚,已经足够她把门关紧。

周成起身:“庙里住着女眷,不便让陌生男人进院。我给你们一壶水、一根粗绳。车轴若真松了,捆牢以后往西南走半里多,田边有人家,再往前就是村子。”

年长镖师从门上小窗递出水囊和一段麻绳。外头人接过水,麻绳却扔了回来。

“出门在外借一块屋檐,兄台防得这样紧?”那人的语气淡了许多,“你们院里空处不少,难道还怕我们四个伤的伤、乏的乏,吃了你家的货?”

周成望向墙根那两道灯照不到的影子:“水拿去。路也指了。庙门今夜不开。”

牵骡的人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人压住。过了片刻,骡铃重新响起,车轮声渐渐往庙道外退。周成等声音走远,让人把正门横木重新压进槽里,又把几处守位走了一遍。

她对何管事道:“叫夫人和姑娘都醒着。人可以坐着歇,今夜别睡死。”

何管事问:“真是贼?”

“眼下只知道他们说的话和来路对不上。”

“若走了呢?”

“走了最好。”周成把短棍横放到手边,“若回来,谁也不追出去。外头有多少人,看不清。”

东厢里只留一盏罩得严实的小灯。徐夫人坐在里间床沿,许嬷嬷陪着;春枝把灯移到靠墙的地上,窗纸上的人影顿时淡下去。阿绣抱着一床粗厚被子靠在宜娘旁边,嘴上一直不说话,呼吸却比平时快。

宜娘的手也有些凉。昨日摔马留下的左肩被这一晚的紧张扯得发酸,连腰背都僵着。她把窗边那只装满水的壶往手边挪了挪,又摸到腕间的竹哨。三声,人进内院才吹;外面若只是叫、撞、烧,都等着。

阿绣低声问:“姑娘,真有人来怎么办?”

“照周镖师说的做。”

“若他一时顾不过来呢?”

宜娘心口跟着一紧。她看了一眼门闩:“外头有人守门,月洞门也有人。我们把这一间守好。真有火就拿湿被子,真守不住走后窗。你别自己开门找人。”

阿绣点头。春枝仍握着门闩,手指已经发白:“我就守这里。”

“门闩自己会待着。”宜娘把她拉回来,“离窗和门都远些。”

约过两盏茶工夫,连方才的骡铃都听不见了。宜娘胸口刚刚松下一点,前院忽然“砰”地一震,整扇庙门都跟着响起来。阿绣猛地吸气,声音险些冲出口,宜娘一把攥住她的手。

第二下撞门紧跟着砸来。西北方向同时响起砖块掉落的闷声,一团裹着松脂的燃草越过墙头,落到外院草棚前,窗纸外陡然映起一片跳动的橙光。

有人高喊:“火!”

春枝慌忙去看宜娘。

“坐着。”宜娘嗓子发紧,“前院起火,还不到吹哨。”

外头很快响起泼水声。守庙老汉和徐家男仆一同传水,湿被压上燃草与棚边,火光亮起一阵便被压暗。前门的撞击仍在继续,棍棒相碰的闷响、骡马受惊后的嘶声和杂乱脚步混在一起。宜娘握着竹哨,指腹全是汗,规矩明明一条没忘,撞门每响一下,心口仍跟着发紧。

月洞门方向忽然传来守卫的一声断喝,短刀碰上木棍的锐响紧跟着穿进后院。

宜娘抬头时,东厢窗纸上已经掠过一道陌生的黑影。那人越过月洞门沿西廊直冲进来,守内院的镖师则被第二个翻墙者缠住。

人已经过了月洞门。

宜娘把竹哨送到唇边,连吹三下,尖利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穿过后院。她立刻退回里间,把阿绣和春枝一并拉离窗下:“别往外看。”

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手里却始终攥着那只竹哨,眼睛盯住紧闭的房门。

哨音穿过月洞门时,周成正守在第二辆货车旁。前门仍有人撞木,西北角已经翻进来三个人:一人在外院车辕间同趟子手交手,另外两人的动静已经到了月洞门后。三声短哨一起,便说明至少有人越过了内院界线。

“梁叔,补我这里。”她把靠西侧车辕的位置交给年长镖师,“门外不追,火灭了也守住车。”

年长镖师接过守位:“你去。”

周成提棍穿过月洞门。第一名翻墙者已经逼到东厢前,正用刀尖挑窗闩;另一人被守后院的镖师堵在西廊,两人缠在一处,一时谁也脱不开身。

周成从廊柱旁切进去,棍梢压向那人膝窝。对方腿一软,立刻侧滚避开,起身便横刀扫来。她退开半步让过刀锋,棍身贴着对方手腕一送,将刀路压向外侧。那人猛地抽腕,转身又朝东厢冲,周成抢到廊柱与厢房之间的窄处,短棍横压住去路。

刀尖直刺过来。她侧身让开锋刃,棍头击向持刀腕。对方反手向上翻刀,两人在狭窄廊下连换了两次位置,周成右腰在拧身时突然被旧疤牵出一股钝痛,呼吸顿了一瞬,回棍比平时慢了半拍。刀锋从棍下翻过,割开左上臂外侧,衣料裂开的同时,一阵锐痛贴着皮肉烧过去,血很快沿袖管往下洇。

周成退开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出来。那人见她受伤,持刀直逼上来,她等对方右臂送尽,棍尾从下方击中肘弯。短刀砸到地上,那人弯腰去捡,侧后方已经扑来一名赶到的镖师,抱住他腰身往地上压。周成用棍身卡住右肩,两人合力将人摁倒,反扭手臂捆住。

西廊那名翻墙者听见前门撞击骤停,又见同伴被制,趁守内院镖师回身看东厢的空当退到墙边,从原先裂开的西北角翻了出去。外院车辕间那个持刀者则被趟子手击中膝弯,扑倒以后让两人一同压住。

庙外很快响起杂乱脚步,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林子方向退。年轻趟子手刚把门边横木抬起一点,便喊:“成哥,他们跑了!”

周成从月洞门赶回去:“关门!林里看不见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弓。横木落回去,谁都不追。”

门重新闩紧。年长镖师看见她左袖已经湿透一片,快步过来,从药包里抽出一块干净折布,叠厚压到伤处:“右手按住。”

周成用右手压紧左上臂,靠着廊柱缓了口气:“前门两个人守。清点人数。牲口、封签都看一遍。俘虏分开。”

何管事很快报回徐家的人数:女眷都在东厢,两个男仆也在;三名车夫全齐,一个救火时烫红了手背。永顺两个趟子手各挨了几下棍,能走能动。货箱封签完整,三匹骡马也都拴着。

外院车辕间擒住一个膝弯受伤的假商人,东厢前又擒住一个,两人都搜过身,身上再无刀具。

周成道:“分开绑。刀别洗,也别擦,分别包起来。那团烧剩的松脂草也别动。外头那辆骡车等天亮再看。”

年轻趟子手摸着被打肿的肩:“这两个嘴硬得很,要不要问问还有几个人?”

“今晚不问。人别打坏,给水,分开看着。明日交官,让官差自己问。”

“他们刚才差点——”

“所以更不能叫人死在我们手里。”

年长镖师一直压着她左臂,听到这里终于打断:“话说完没有?说完坐下。”

周成低头看了眼已经透红的布:“成。”

她在廊边长凳坐下,继续压了一阵,等血势缓下来。东厢始终闩着门,前后院又由各守位的人重新查过一遍,周成这才走到东厢外,隔门道:“徐夫人,徐姑娘,是我。院里已经清过一遍,两个闯进来的人都捆住了。门可以开。”

里面很快传来门闩挪动的声音。

宜娘拉开门,第一眼便看见周成左袖上的血,从上臂一直洇到肘下,颜色已经暗得发黑。方才一直压住的惊怕到这时像忽然找到了落处,她胸口猛地一紧:“你的手怎么了?”

“挨了一刀。”

“这叫挨了一刀?”

周成低头看了眼:“已经压住了。”

宜娘朝那块染红的折布看去:“隔着衣裳你便知道多深?”

周成顿了一下。

年长镖师在旁边道:“我也正要看。姑娘放心,血已经慢下来了。”

何管事把徐家随行药箱取来,阿绣送出一壶煮过放温的水和一卷干净细布。宜娘站在门边,留出地方让年长镖师处理伤处。

破袖剪开以后,上臂外侧露出一道约莫半指深的刀口。周成的手指、手腕和肘部都能活动,也使得上力,刀锋没有伤到筋。年长镖师把周围血污清净,又压了一阵,才用徐家的干净细布包扎固定。周成试着抬了抬左臂,刚到胸前便停了下来。

“今晚别再抬了。”年长镖师道。

“知道。”

宜娘听见这两个字,忍不住接道:“你这句‘知道’倒答得痛快。方才来敲门时,袖子上的血已经成这样了。如今伤口也看过,总该老实坐着。”

周成低头看了一眼包好的左臂:“今夜本来也不出门。”

“你最好记得自己说过。”

宜娘解下腕间竹哨的红绳,递过去:“还你。”

周成看了眼竹哨:“先收着。”

“还不够?”

“这趟路还没完。到了河埠镇再还。”

宜娘握着竹哨,迟疑片刻:“方才我若不吹呢?”

“那个人已经越过月洞门了,你该吹。”

“我是说——”她停了一下,“我一吹,你便进来了。”

周成看了她一眼:“你吹得正好。再晚一点,人已经到窗下。你若前门刚响便吹,守后院的人反而会乱。”

宜娘指腹在红绳上停了一会儿:“所以这一刀……”

“你该吹哨,我该拦人。”周成道,“那刀是他划的,算不到你头上。”

宜娘慢慢松开手,把竹哨重新收进袖中:“那便再替你保管几日。若弄丢呢?”

“算我的。”

“你这回倒大方。”

“备用哨而已,值不了多少。”

宜娘瞪她一眼:“原来只值这一句。”

周成笑了笑,左臂轻轻一动,眉头随即皱了一下。宜娘看在眼里,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阿绣和春枝这时才从屋里出来。阿绣脸色仍白,春枝握门闩握得掌心发红。周成问:“屋里有人撞伤么?”

宜娘道:“母亲和嬷嬷都好。阿绣差点叫出来,我拉住了;春枝一直看着门。前院起火时我们没吹,等人越过月洞门才吹三声。”

周成点头:“对。”

“就一个‘对’?”

“姑娘想听几句?”

宜娘扬眉:“方才教我做事时规矩一大堆,如今做对了,倒只有一个字。”

周成想了想:“那便再添一句。姑娘今日听得很准。”

宜娘轻轻哼了一声,这句总算还像一句夸人的话。

后半夜,院外再没有动静。两个俘虏被分开捆在不同廊柱旁,各有人守着。伤腿的那个喝过一碗水便靠着柱子闭眼,另一个几次想同伴说话,都被守夜镖师挪得更远。两把短刀分别用粗布裹好,另放进一只空布囊,由年长镖师收着,刀锋上的血泥原样留着。

庙门就这样闩到天亮。宜娘陪母亲坐到后半夜,困意渐渐上来以后,昨日摔马留下的肩背青痛和今夜绷紧的腰腿一起泛酸。她躺下也睡不沉,耳边稍有脚步便会睁眼。

天色刚发白,周成便带两名镖师把前后院重新查了一遍。庙道外已经看不见昨夜那些人的踪影,那辆灰篷骡车却仍停在原处。所谓折断的车轴拆掉草绳以后完完整整;车上一只麻袋昨夜已经破开,表面铺着一层葛根,下面塞的全是石块和干草。其余麻袋周成叫人照原样留着。

“别乱翻。”她道,“官差要看,让他们自己开。”

一个徐家男仆与一名趟子手结伴去附近村中报里正,也把关帝庙的位置和车队准备押人往前方巡检处的去向说明白。两人回来时还带了两个住得近的村民,让他们看过被撞坏的门、墙外的骡车和院里绑着的两个人;守庙老汉也留在庙中,等里正过来以后再把昨夜亲眼所见说清。

两名俘虏的绳索重新查过。膝弯受伤的那个已经走不快,便坐上他们自己的骡车,双腕缚在身前,腰间另系一道短绳固定在车厢内侧,脚踝只留能挪动的小段距离;另一人双腕上绳,腰间再系一道粗绳,由镖师牵在手里,跟在骡车侧边步行。

年轻趟子手看了看:“成哥,不绑在车后?”

“路上有坑,他一摔便能拖断腿。”周成道,“活人交给官府,别在半路弄成死人。”

“那辆破车也带着?”

“车轴根本没断,车上的东西也得给官差看。”

两名镖师一前一后看守假药车,缴获的短刀仍由年长镖师另行携带。守庙老汉望着庙道外的林子:“昨夜剩下那几个若还没走远呢?”

“所以今日不散队。”周成道,“到了巡检处再说。”

周成把自己的马交给另一名镖师牵着,自己坐上第一辆货车车辕。左上臂包着一圈细布,垂在身侧时还算自在,稍微抬高便会扯到伤处。

宜娘从东厢出来,看见她已经坐在车辕上:“今日总算知道不能骑了?”

“左手拉缰不方便。”

“原来还得手不能用,才肯歇。”

周成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车辕:“我这也算歇?”

宜娘又看了眼她身后的两辆货车和那辆押着俘虏的灰篷骡车:“坐着看路,至少比单手骑马强。”

周成点头:“这句听姑娘的。”

宜娘原本还备着后半句,一时反倒说不出来。

车队驶出庙门时,青帷车从昨夜被撞过的正门下经过,宜娘隔帘看见门板上新添了两道凹痕,墙外泥地也被踩得一团乱。再往前便是那辆假药车昨夜停过的位置。她伸手摸到袖里的竹哨,红绳被掌心汗水浸过以后已经干了,指腹捻过去仍有些发硬。

何管事骑骡靠近前车:“周镖师,你昨夜什么时候认定那几个人有问题的?”

周成侧身答道:“一直没认定。只觉得不对。”

“脚印已经有六七双了,还不够?”

“够我不开门,不够我先打人。”她用右手指了指假药车,“来路、红泥、车轴、货栈都对不上。他们若真只是做见不得光的私货,不想说清也有可能。水给了,绳给了,村子方向也给了。后来撞门、放火、翻墙,才是另一回事。”

宜娘坐在车里听着,想起昨日晒场上那匹枣红马。昨日是马耳、后腿、镫带和肚带,今日换成脚印、车辙、车轴和来路;看着毫不相干的两件事,落到周成手里,都是把能查的地方逐样看过,才肯往下走。

阿绣顺着帘缝看了一眼前头,小声道:“姑娘,昨夜若真让他们进院……”

宜娘肩背一紧:“已经过去了。”

她把帘子稍稍拉开一些,让车里的人都能看见前后的护卫:“人都在,车也在。”

春枝坐在另一边,脸色仍不太好:“奴婢昨晚听见撞门,腿都软了。”

“我也怕。”

两个丫头同时看向她。

宜娘低头拨了拨袖口:“怕也得等到该吹的时候再吹。乱吹一通,外头反而听不明白。”

她说完,自己也听出这话像从周成那里学来的,索性低头去理裙边。

前面的货车恰好轧过一个浅坑,周成身子随车辕一震,右手立即扶住车框,左臂仍贴在身侧,眉心短短皱了一下。

宜娘看了片刻,对阿绣道:“那壶温水留着。”

“给夫人?”

“母亲这里还有一壶。到了巡检处,给周镖师送过去。”

阿绣应了一声。

宜娘又道:“就说是给伤员的。”

阿绣忍着笑:“姑娘放心,奴婢不会多说。”

“本来就没什么可多说的。”

宜娘把帘子放低一点。第一辆货车上的人坐得比平日靠里,左臂始终垂在身侧,上臂处的深色袖料被里面的包扎微微撑起。

昨夜以前,她总觉得只要周成在前头,出了事便总有法子。如今那个人左臂受了伤,前后的车马却照原先排好的次序走着;伤腿的俘虏坐在假药车里,另一个有人牵守,两把短刀另行收着,去请里正的人也已经把后面的见证接上了。宜娘把这些一件件看过去,胸口那点从昨夜悬到今晨的气慢慢落了下来。

周成坐在第一辆车上,用右手抬了抬,示意后车避过路边一处暗坑。宜娘隔着帘缝看了一会儿,指腹又碰到袖里的竹哨。

周成说过,到了河埠镇再还。

眼下这段路还没走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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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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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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