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接镖

周成随小学徒赶回永顺。前院已经停着一乘青布小轿,两个徐家仆役守在轿边,廊下还有个年近五十的管事,正同账房核一张货单。

周成从后门进院,要了一盆温水,洗去脸上残酒和一夜未眠留下的倦色,又擦过手和颈侧。她换下带着酒气的衣裳,从柜里取出一件干净深青直身,重新束好头发,护腕也换了干燥的一副。短棍带进议事堂不合适,她顺手靠在门外柱边,嘱咐小学徒替她看着。

议事堂里,赵宽坐在上首,对面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妇人。妇人穿深青褙子,料子细密,领口袖缘都收拾得齐整,鬓边只簪一支乌木钗。她身旁坐着许嬷嬷,何管事则站在桌侧,手边摆着货单、沿途关津名目和几张商号凭帖。纸上已有不少墨点和圈记,显然来永顺以前便核过一遍。

赵宽见周成进来,朝她招了招手:“徐夫人,这就是周成。南路他走得熟,山道、水程和几个常用宿头都认得。他虽不爱说好听话,事还算做得住。”

周成上前见礼。徐夫人抬眼把她打量一遍,问:“周镖师今年二十八?”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自幼无亲,尚未娶妻。城西赁了个小院,平日接镖、交货都在永顺。”

徐夫人又问:“从前护送过女眷?”

“护过远嫁的姑娘,也护过回乡省亲的夫人。投宿时女眷住内院或独院,镖师守外门、院墙和车辆。房里的事由嬷嬷、侍女传话;真要当面商议,请家中管事一道在场。”

“夜里若有人病了呢?”

“先叫嬷嬷或侍女看情形。要请大夫、换宿头、改路程,再由管事出来同我说。”

徐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她走长路时可曾因喝酒耽误过差事。赵宽在旁接过话:“他十二岁就在这院里做事,从马棚杂役一路走到今日。徐夫人问他出身,我替他编不出好话;问他手脚干不干净,会不会把雇主丢在路上,会不会喝酒坏事,我拿永顺的招牌担保。”

周成转头看他:“赵头,前两句也不用说得这么实在。”

赵宽瞪她:“嫌我话多,你自己担保。”

徐夫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回货单:“徐家这趟路原本早就在筹备。近来水位又有变化,带的女眷也多,我想指定一个真正熟南路、能独自领队的人,因此肯在寻常镖价上添一笔。”

她把货单转向周成。徐家此行要去河埠镇,那里是宜娘外祖家,也是徐家多年往来的绸料产地之一。徐老爷病故两年有余,外路买卖收紧了一阵,如今宜娘服丧已满,河埠镇几家织户又出了新样,徐夫人打算带女儿亲自去看货,核一笔旧账,再把绸样和香料送过去。

徐家在府城有南市总号和南铺两处铺面,城南还有旧货仓,城外水渠旁有一间小染坊。自家的几辆车骡够铺面和近郊调货,远路仍需另雇车脚、船户和镖行。何管事把这次的人数报给周成:徐夫人、女儿宜娘、许嬷嬷、两个侍女、何管事、两名男仆、三个车把式;货车两辆,另有一辆青帷客车。现银分作两处收着,账册和凭帖也不会同银钱塞在一只箱里。

周成把手按在货单一角:“两辆货车总重多少?”

何管事报了数。周成又问:“箱上盖什么印?”

“外箱只盖徐记小印,香料另有编号。”

“夫人膝脚如何?长路能不能久坐?”

徐夫人道:“旧年冬天受寒后,右膝偶尔酸。寻常走动无碍,颠得久了会不舒服。”

周成点点头,又问:“徐姑娘和两位侍女可晕车、晕船?”

何管事迟了一下:“姑娘小时候坐过短程船,也坐车去过邻县,远路是头一回。”

周成在纸边记了一笔:“河埠镇那边有没有定死哪日交契?”

“初十前到最好,迟一两日也误不了大事。”

她把路线在脑中过了一遍,手指沿着桌上的简图从府城往南划:“平码头近来船少,带两车货去码头等船,人和货都扎眼。明日先走南向官道,过白杨驿以后看水位。水顺便换船,水浅就继续走陆路。多留半日余地,也比把人车堵在码头强。”

何管事道:“旧路近些。”

“旧路雨后塌过边,三辆车加女眷,我不走那段。”

徐夫人问:“何时能给我准数,要多少镖师?”

“午后我去徐宅看车、看货,也看女眷行装。纸上写十只箱,落到车上可能是十二只,也可能只占半车。看完才能定。”

承揽单当场摊开。镖银按两辆货车、一辆客车和预计路程核算,徐家指定周成领队的添价另列一项;途中若徐家主动改道、增货或延长停留,新增日程另算,永顺在路况判断或车马安排上出了差错,耽误的时日由永顺自己担。账房写完,徐夫人与何管事逐项看过,徐夫人才按下徐记印。

她收起单据时道:“我女儿刚除服,头一次走这样远的路。若她路上有什么不舒服,还请周镖师多担待。”

“姑娘肯说就好办。”周成把自己那份承揽单折好,“人会说哪里疼、哪里难受,反倒比车轴省事。车轴只会等断了才响。”

徐夫人看她一眼,笑意终于明显了些:“但愿你到了路上还觉得人比车轴省事。”

午后,周成带一名负责记货的趟子手到了徐宅。徐宅在城南内街,是一座带东西跨院的两进宅子。门面齐整,门房、外院、二门都收拾得有规矩,既看得出家底,院落规模也仍是府城殷实商户的样子。何管事把人领进外院,两辆加固过的骡车已经停在廊下,车旁堆着待装木箱和卷好的油布。

周成绕车走了一圈,蹲下摸过轮箍和车辖,又检查套绳、车板和篷架。第一辆车左后轮略有松旷,她叫车把式把木楔重新紧一遍;香料箱用油纸、陶罐和木匣分层封装,外头只盖徐记小印,绸样按织户分箱,箱角还加了防潮木条。何管事做外路已有年头,周成问一项,他便能答一项,两人很快把货车本身的毛病过完。

两个男仆刚把二门里送出的三只大箱抬到廊下,门帘后便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那三只不能全算我的行李。头一箱是绸样索引,舅父点名要看;第二箱有旧账誊本和商号凭帖,原件都留在家里。只有最后一箱是衣物。”声音清亮,尾音压着一点恼意。

徐夫人回头:“宜娘,既然你要说,便出来自己说明,省得隔着门传错。”

门帘被人从里面挑开。宜娘带着阿绣、春枝走进外院,先向周成见了一礼。她刚除服,身上已有了颜色:浅杏色短袄外罩月白褙子,下配石青长裙,鬓边只簪两枚细小珠花。那身颜色清亮,却压得住分寸。她身量比周成矮近一头,肩颈纤秀,腰间一条丝绦垂在裙前,走动时微微晃着。

周成第一眼便觉得她生得好看。圆中带尖的一张脸,眼睛很亮;她向前走时,短袄沿腰身收住,丝绦下的腰显得格外细。周成的目光在那处停了短短一瞬,很快落到廊下三只箱子上。

“徐姑娘说第一箱是绸样索引?”她问。

宜娘让阿绣开箱。里面装的是按织户与花色分好的小幅样布,每块样布都系着纸签,上面记着经纬、幅宽、颜色和去年的进价。另有一本重抄过的目录,字迹整齐,页边还夹了几枚不同颜色的细纸条。

“河埠镇有几家织户今年换了机杼。”宜娘把目录翻到其中一页,“单看去年的账,定不了今年的货。这些样子要同舅父家的存货比,少一箱都不行。”

周成翻过两页,把册子递还给她,又看第二箱。里面是分封过的旧账誊本、几张往来凭帖和少量香料样品,原账留在徐宅,随行的现银也另作安置。

“是我方才只看箱数,没问用途。”周成直起身,“这两箱算商货和文书,不算姑娘私物。”宜娘张了张口,停了一下。周成已经转向最后一箱:“这一箱请姑娘让侍女自己取。我只看带什么、怎么装,不翻贴身衣物。”

阿绣和春枝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母女三人的换洗衣物叠得整齐,另有徐夫人的药枕、暖膝,两床薄被,一面裹着软布的铜镜,小熏炉、两套茶具、数盒香粉头油和一匣首饰。

周成先把药枕和暖膝放回箱里:“这两样带着。小熏炉也留下,客店潮气重,用得上。”她看过两套茶具,“一套够了。钗环留两三件见客用的,其余放家里更稳妥。”

宜娘问:“镜子呢?”

周成隔着软布托起铜镜。这面镜子本身不算重,镜框却厚,包好以后也占不少地方。“大镜留下。”

宜娘眉梢立刻抬起来:“客店里的镜子不是裂了便是照不清人。这一面我日日都用。”

“一面镜子压不坏车。”周成把铜镜放回软布上,“麻烦在换车、换船。每搬一次都得有人专门看着,摔裂以后还要停下来把碎片清干净。姑娘要照镜子,换一面小的,包稳了放随身匣,由侍女自己收着。”

宜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小银镜可以?”

“能放进匣子就行。”

“阿绣,把我那面银镜拿来。”

阿绣应声回内院。宜娘转头又问:“两床薄被也多?”

“客车本来要铺褥,徐家带一床给夫人夜里添盖足够。另一床占位置,遇上雨天还容易受潮。”

宜娘抿了抿唇:“周镖师出门难道只带一身衣裳、一根棍子,走到哪里便睡到哪里?”

周成认真想了一下:“通常带两身。只带一身,淋湿以后容易着凉。”春枝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宜娘看她一眼,春枝立刻抿住嘴。

周成继续核箱子。宜娘也不再同她逐件争。香粉留一小盒,头油减去一瓶,首饰挑了两件最简单的;两套茶具并作一套以后,她把自己那床备用薄被抱出来,递给春枝:“这床放回去。母亲的药枕和暖膝别动。”她又转向那匣原本准备沿路赏人的香饼,拿出大半:“这些也不用全带,留几块路上用便够了。”周成原先以为这只衣箱最费口舌,眼下倒省了不少事。

趟子手重新记箱数。周成让何管事把账册箱与银钱匣分到两辆车里,封记也用不同样式。哪辆车出了意外,至少还能留下一边的凭帖和银钱。

箱笼理完,她又看了看宜娘鬓边那两枚小珠花和身上的浅杏短袄:“明日出城,女眷头上尽量少戴珠翠。衣裳外再加一件颜色沉些的罩衣,灰蓝、石青都行。”

宜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这一身在府城也算招摇?”

“府城不算。出了城,路边的人看一队车马值多少银子,车辙是一处,女人衣料和头上钗环也是一处。”周成指了指她外头的月白褙子,“姑娘不用穿回孝服,外面罩一件深些的,进城见客再换。”

宜娘脸上的神色明显淡了些:“我为父亲守了两年多,好不容易除服,出一趟门还得把颜色遮起来?”

“路上遮一层,到了地方脱下来就成。”

“周镖师倒管得细。”

周成听出她不快,语气平稳:“姑娘穿什么原不归我管。我负责把路上的风险说清。出了永顺护送的地界,姑娘便是穿金线织成的衣裳,也与我无关。”宜娘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嘴唇轻轻抿住。周成已经转过身,同何管事商量油布怎样压住客车后侧的缝隙。徐夫人坐在廊下,从头到尾只在两人说到药枕时插过一句话。眼下见货物差不多理清,便问:“明日什么时辰?”

“卯正从徐宅出发。”周成道,“天刚亮,城门也开了。照这个时辰走,午前能过第一处歇脚点,晚上赶得到定好的宿头。”

宜娘道:“原先不是卯初?”

“卯初太早。五位女眷梳洗、用早食,再封最后一遍随身匣笼,容易手忙。”

“周镖师不用替我们留迟到的工夫。”宜娘转头看向阿绣和春枝,“今晚该收的都收妥。明日卯正以前开门,不叫永顺的人等。”

周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两个侍女一眼:“我主要怕最后封箱耽误,倒不全是怕姑娘起晚。”阿绣低下头,春枝这回连肩膀都不敢动。

宜娘吸了口气:“那就更不会误。”

“成。”周成朝何管事伸手,“车数和箱数照现在这份定。我回永顺排人。”

她临走时,阿绣从内院取来了那面小银镜,外头已经裹了两层软布。宜娘接过来,当着周成的面放进随身匣,扣上锁:“这样总行了?”

周成看了一眼匣子的大小:“行。”

“那周镖师还有什么要减的?”

“今日没有了。”宜娘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回了二门。

周成离开徐宅后径直回永顺。三名熟南路的镖师、两名趟子手很快定下来,另有徐家的三个车把式随队。她把备用轮轴、麻绳、油布和沿途投宿凭帖一项项核过,又叫人找来两只干净水囊,装进几包陈皮。客车座下原有一层褥子,她让伙计再铺一层软的,把边角压进座板底下,免得车轮一颠便往前滑。

年轻趟子手抱着软褥问:“成哥,这也算徐家的货?”

“算永顺的。”周成用手压了压褥角,“有人坐车吐起来,回来刷车的是你。垫厚一点,省你半日工夫。”

“那陈皮呢?”

“省你闻一路酸味。”

趟子手啧了一声:“还是成哥想得远。”

周成把最后一只水囊塞进车厢角落:“少夸。明日卯初到院里,迟了自己跟赵头解释。”

暮色压过院墙时,车辆、护卫和宿头都已排定。周成把写着车次、人员与备用路线的纸折进怀里,试着踩了踩自己那双快磨穿的靴子。鞋底今日还没补,她只得让小学徒找来一块厚皮,晚上钉住裂口,等这趟差事回来送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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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宅内院点上灯时,宜娘已经换下白日那件月白褙子。她坐在妆台前,把小银镜从随身匣里拿出来,阿绣正用软布替她重新包边。石青罩衣搭在旁边衣架上,颜色沉稳,压在浅杏短袄外头确实不显眼。

宜娘从镜里看了一眼:“包厚些,省得明日他又说碰碎了耽误整队人。”

阿绣笑道:“周镖师只说镜子。”

“一个意思。”

春枝在旁边收茶具,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姑娘今日问他是不是只带一身衣裳,他答得可认真。”

宜娘转身瞪她:“你再笑,明日把你的包袱也减一半。”

春枝立刻抱住自己的小包袱:“奴婢什么都没说。”

徐夫人坐在窗边看一页账,听见这边动静才抬头:“东西都理清了?”

“理清了。”宜娘把镜子收进匣里,“两只商箱原样带,衣箱少了一套茶具、一床被子、大镜和几样首饰。香粉也减了。”

“舍得?”

“又不是扔了,回来还在。”

徐夫人笑了一下:“那你气什么?”

宜娘把匣锁扣上:“我没气。我只是觉得永顺这位周镖师管得太细。一套茶具也要算,一面镜子也要算,连我穿什么颜色都要管。”

“我们花银子请他,本来就是叫他管路上的事。”

“路归他管,衣裳也算路?”

“若真有人凭衣料看出车里坐的是富户女眷,就算。”

宜娘低头理了理浅杏色袖口。母亲说得有理,她白日里也已经听明白了。真正让她不痛快的,倒是周成那句“出了永顺护送的地界,与我无关”。说得清清楚楚,像她连多问一句都嫌麻烦。

徐夫人翻过一页账:“你觉得这人如何?”

“精细。”宜娘道,“精细得快赶上铺里核损耗的账房。说话也不讨喜。”

“还有呢?”

宜娘来前听母亲说领镖的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还以为会是个满脸风霜、说话粗声粗气的壮汉。外院里那身深青直身却比她预想中干净利落,周成身量高,肩背宽,站在货车旁时显得格外稳。那双手掌宽,虎口和食指边都有硬茧,托起铜镜时动作却很稳。她从二门出来时,周成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便转去箱子,之后让阿绣取衣物,自己始终站在一臂之外。宜娘守孝两年多,今日这身浅杏与月白是自己挑了半日的,那一眼却短得像周成看箱上的封记,想起来仍有点不痛快。

“规矩倒是规矩。”宜娘说,“就是规矩得像根木头。”

徐夫人看了她一眼:“我们请的是镖师。”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宜娘抿了抿唇,伸手去拿那件石青罩衣,在身前比了比:“这个颜色压得太沉。”

“路上穿两日,到了河埠再换。”

“我也知道。”

阿绣和春枝在一旁谁都没接话。宜娘把罩衣挂回去,又指了指已经收好的几个包袱:“明日卯正以前全搬到二门。早食也提前半刻。何管事若来问,就说我这边已经收妥。”

春枝问:“姑娘怕周镖师等?”

宜娘抬眼:“我是不想让他有机会说‘我就知道’。”阿绣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宜娘把软布包好的小银镜放进随身匣最上层,啪的一声扣紧盒盖:“笑什么?明早谁起晚,谁自己跟周镖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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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接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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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