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河埠

天刚亮,车轮已经重新碾上南下的官道。昨夜落脚的货栈渐渐被甩在身后,周成仍坐在第一辆货车车辕旁,自己的马由另一名镖师牵着。左上臂的刀口经过一夜已经收住,换下来的细布上只留着前一日的旧血迹,手臂抬到胸前时仍有些发紧。午后经过一段被车轮反复碾软的土路,第二辆货车左轮陷下去半掌深,车夫喊人取绳,周成下车看过轮底和路肩,指着右前方一块较硬的地面:“绳从车辕下穿,往那边带。车后垫石,别正往前拽。”

两名镖师与车夫一同发力,她站在侧边看着车轮慢慢爬出泥窝,轮缘压上硬地才叫人松绳。宜娘从青帷车里望出去,周成左手始终收在腰侧,脚边那块垫石也由趟子手弯腰抱走。

午歇时,阿绣照旧送了一壶温水过去。回来以后,宜娘问:“喝了?”

“喝了。周镖师还问今日算不算伤员。”

宜娘低头整理膝上的货单:“他既还坐车辕,就算。”

阿绣把空水壶放回车角,唇边忍着笑。

第二日午后,官道渐渐开阔。潮湿的风从东南面吹来,带着河泥、湿木和晒网后的腥咸气。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修船的小棚,长木、竹篙和旧桅杆横竖堆着,再往前,密密的船桅已经从屋脊后露出来。

镇北路亭外站着舅家铺里的老掌柜和四名脚夫。徐家车队刚停稳,老掌柜便迎上来,同何管事核过商号凭帖,又绕两辆货车查看封绳、徐记小印和香料箱编号。昨日巡检司开的收状也从账匣里取出来给他过目。

“路上真撞见贼了?”老掌柜看了一眼周成包着伤的左臂。

周成道:“在一处小庙遇上几个剪径的,擒了两个,巡检司已经收了。徐家人和货都齐全。”

“这伤也是那夜留下的?”

“皮肉伤。”

老掌柜点点头,转身叫脚夫开路。周成问:“货车从哪道门进?香料与绸样分哪两处放?”

“临河货栈的东门能进车。香料进前仓,绸样和账箱进正仓,家里已经腾了地方。”

一行人由镇北转向河边。徐夫人娘家在河埠经营了两代,临河有一座货栈,镇中另有两间铺面,同附近几家染作常年往来。货栈前院宽敞,车马可以直接进出,靠河一侧另开一道装卸门;后院几间屋子供家里人和远客暂住。门外石路再往前几十步便是码头,脚夫扛货、船户喊号、木轮碾石的声音从午后一直没断。

舅父、舅母已经等在院里。徐夫人同兄嫂见过礼,舅母拉着宜娘上下看了一遍:“这一路可受罪?脸上都晒出颜色了。”

宜娘笑道:“饭倒是一顿没少,母亲盯得紧。”

徐夫人道:“你问她肩膀。前几日头一回学骑马,便摔了一跤。”

舅母立刻看向她左肩:“好好的车不坐,学什么马?”

“总不能以后车坏在半路,还要问别人马镫在哪一边。”

“你倒什么都想会。”

宜娘朝外院看了一眼。周成正同何管事和舅家账房站在货车旁,已经开始核封记。

她收回目光:“会一点总比一点不会好。”

亲戚间的话还没说完,前院已经开始卸货。宜娘回房洗脸,换过一路沾尘的外衣,便随母亲重新到前院。

何管事每开一只木箱,都报一遍原有封绳、徐记小印和编号,舅家账房按货单逐项核对。香料箱外层油纸摸着干燥,陶罐与木匣间的填料也松爽;绸样箱拆开原封,里面的小幅样布依照织户和花色分列,同绸样目录逐项对得上。昨日巡检司登记的是外封,箱子直到此刻才在两家账房眼前正式启开。

两车货一直交到傍晚,数目和封记都对得上。

府城车行承揽的两辆货车和青帷客车到这里完成了这一程。舅家老掌柜替三个车夫找好两日后北去的货载,又同一支相熟商队约定同行。三人在河埠住两夜,装上北向货物便随商队返府。永顺四名镖师和两名趟子手留在河埠,等徐家办完事,再转水路护送回程。

天色暗下来时,宜娘回后院取东西,手伸进袖袋便碰到竹哨。她把红绳从腕上解下来,折回外院。周成刚查过空下来的货车,正把随身记录交给趟子手。

宜娘把竹哨递过去:“到了河埠镇,按约还你。”

周成接过,收入腰后的皮囊:“看来这一路保管得不错。”

“保管得不错就完了?”

周成抬眼:“还欠什么?”

“保管钱。”

“这东西本来就是交给姑娘保命用的,还要我倒贴银子?”

“那夜若不是我替你吹三声,你们永顺自己少不得另派一个人守后院。算下来,我替你省了人手。”

周成神情认真起来:“姑娘若肯开一张收据,我回去交给赵总镖头。写清徐姑娘代永顺保管竹哨十日,索保管银若干,请赵总镖头核销。”

宜娘差点笑出来:“他会认?”

“我只管递。认不认是他的事。”

“你们永顺这样会赖账,生意竟还能做到今日。”

“所以账房门槛修得高,债主不好进去。”

宜娘终于笑了一声。年长镖师恰好过来找周成换夜值,听见最后一句:“成哥又欠谁钱了?”

“徐姑娘。”周成拍了拍腰后的皮囊,“还不起。”

“那你自己想法子,我们不替你凑。”

宜娘看着两人一本正经地胡说,道了声“你忙”,转身回后院。周成把竹哨收回随身皮囊,过了不久,外院便响起永顺换值时短促的传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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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和宜娘到河埠后,先翻的是去年夏天留下的一笔旧账。

舅家替徐家代收过两批细绸和三批染料。去年水涨,几条货船在河埠多压了七日,船户添了候水钱,脚夫多搬了两回,货栈也多出几日存放费用。舅家账房把这些杂费一并归进总货价,府城徐家的旧账上只记着最终银数,每一项从哪里添出来已经拆不开。

头一日,宜娘同母亲把舅家货栈簿、船户脚单和徐家收货回单依日期铺开;第二日又找出当时换船留下的记录。第三日下午,她把两张脚单并到一起,指着其中一页:“这两项是水涨以后多停七日,徐家该认。这一项是后来换船才添的。”

舅父坐在对面喝茶:“哪里多出来了?”

“原船还能等水退,是这边怕耽误下一批货,临时换了一条浅底船。”宜娘点了点两张脚单,“卸一次,装一次,又多出半日脚钱。这一笔跟水涨本身不是一回事。”

舅父扫过账页:“统共这一笔,也值得你们翻三本旧簿?”

“若只有这回,我也懒得翻。”宜娘道,“明年再遇一次涨水,账房照旧例往下抄,换不换船都把这项算进徐家,几年以后便真成了旧例。”

舅父把茶盏放下:“你已经替明年的水算上了。”

“水涨不涨我算不了,旧账怎么抄,我看得见。”

舅父哼了一声,叫自家账房把候水钱和换船后的装卸重新拆开。账房算完,前两笔落在徐家,临时换船添出的脚钱与半日货栈费则从舅家下一批货款里扣。

“行了。”舅父拿笔在页边点了一下,“两边都改清楚,明年别再拿这一页来同我磨。”

宜娘笑道:“舅父若早叫人把三项分开,我也不用磨三日。”

“你小时候来这里,只会挑最好看的绸缎往身上比。如今回来,先翻我三本账。”

“好看的还是要挑。”

“这倒没变。”

徐夫人坐在旁边核过新数,何管事和舅家账房各誊一份改页,再分别落下经手记号。

旧账理清以后,宜娘又随母亲去看舅家新收的一批绸。河埠附近织户多,货源比府城铺面上更杂。她逐匹看经纬、光泽和上浆,翻到一匹水红色细绸时,外层颜色鲜亮,折到第三层却露出几处针尖大的灰白点。

舅母凑近看了看:“这么小也叫你翻到了。”

宜娘把料子带到窗边,用指腹搓过霉点附近的经纬,又叫人端一盆清水来。布边沾湿后轻轻拉扯,织线仍有韧性,松手以后还能回一点原形。

她道:“潮过,线还没朽。浅色留不得,霉印洗过也未必干净。”

舅母问:“退回织户?”

“价钱照好货算,自然退;肯折下来就收。”宜娘把那层绸重新摊平,“染深些,做耐穿的常衣。料子结实,颜色难看一样卖不出去;把霉印压住,价钱也合适,自有人买。”

舅母笑道:“我刚还想夸你如今只看经纬,不看颜色了。”

“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挑衣料了?”

账房最后把这一匹单独列出折价,余下同批货照原价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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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这几日大多在码头和船行之间来回。

在河埠住到第五日,她的左上臂已经结出一层薄痂,寻常屈伸顺畅,手臂越过肩线时创口附近便绷紧。她去看返程船,用右手敲舱板、翻船户递来的路引和认保;要试篷索,便站在船边看船工把绳拉紧,再沿受力处检查木扣和篷架。

第一家拿出的客船舱面收拾得干净。周成绕到船尾,蹲下看了半晌,让船户用篙把船身撑离岸石一些。水线下的木板有几处颜色发黑,靠近船尾的一条旧缝里还嵌着新补的麻絮。

“什么时候补的?”

“年前。”

“开过长水没有?”

“走过两趟近路。”

周成站起身:“换一家。”

第二家的货船宽大,船户报出的载重也漂亮。周成叫人指出空船吃水线,又问平常装多少石。船户报出的数比船帮上常年的水痕高出一截。

周成指着那道旧水印:“春水还没丰起来,照你报的数装满,浅滩过得去?”

船户笑道:“掌舵熟,慢些便是。”

“货搁在滩里,熟也不能把船抬过去。”

她把价钱和船况记下,继续去看第三家。

第三家能同时出一客一货两条船。周成查过船户路引与旧认保,货船载重中等,吃水留有余量,客船的船板、篷顶与舱底也收拾得齐整。掌舵的是跑这条水路十多年的老船户,沿途常泊的埠头能逐个报出位置和水情。

周成把船价、载重和预定停靠处记到镖单背面,带回去交徐夫人与何管事商议。

宜娘那日下午从染作回来,在前院正好撞见她。

“船定了?”

“看中一家的两条,价钱和货重还得何管事过一遍。”

宜娘瞥了眼她左臂:“能抬了?”

周成把手臂抬到胸前:“到这里不碍事。”

“再高呢?”

“姑娘这是验货还是验伤?”

“看你会不会伤一好些就忘了前几日怎么流的血。”

周成笑道:“梁叔把粗缆都接过去了,轮不到我伸手。”

“那便听梁师傅的。”

宜娘往后院去了。周成在原处站了片刻,低头把手里的镖单折好,也转去找何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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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核清后的第二天下午,宜娘随舅母从染作坊回来,正堂里除了舅父和徐夫人,还坐着两个客人。

年长的是与舅家往来多年的沈掌柜。坐在他身旁的年轻男子二十二上下,身上月白直身洗得干净,领口和袖边只压着一道素边。宜娘进门,他起身见礼:“徐姑娘。”

舅母招手叫宜娘过去:“沈家这批明矾,往后你们染坊也可能要用。正说脚钱怎么分,你来得正好。”

宜娘坐到母亲下首。沈掌柜让账房把单子递来。明矾从上游运到河埠,再由三家分货,现有的单子把整趟船脚、码头挑运与装卸费用合在一处。徐家若取其中三成,照现有算法也要摊接近三成的全部费用。

宜娘看了几行:“船脚按斤数分,可以。徐家只取三成,三次装卸怎么也按整批价一起摊?”

沈掌柜还没开口,沈和已经把账页拉近一些。他顺着各家的斤数重新看过:“船脚照货重分,码头挑运也可以照担数算。装卸得另列。”

“怎么列?”

“每分一次货,便要重新叫一拨人。”沈和抬眼,“这一项全按斤数分,沈家要替另外两家出人工。”

宜娘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账页:“那就照次数另列。谁分一次货,认自己那次。斤数归斤数,次数归次数。”

沈和看向父亲。沈掌柜点了头,他便让账房另起一行,把船脚、挑运和装卸拆开重算。

新数出来以后,徐家少摊了一些,沈家自己也多认一笔。沈和又道:“以后徐家若每季取货,可以提前同另外两家约在同日分货。三家同一回下船,人手叫一次,装卸还能省。”

宜娘问:“其中一家临时改数呢?”

“开船前说,照新货量重分。货到了河埠才反悔,多出来的人手由那家认。”

正说到这里,周成从码头回来,把两张船行报来的价目递给何管事。正堂里还在算账,她便站到靠门一侧等着。沈和又同账房核了一遍数字,周成在旁边听完后半段,才等何管事收好船价单。

宜娘把账页合上:“这样便清楚了。”

沈家父子起身告辞。周成也随何管事去了前院。

舅母端着茶坐回宜娘旁边:“沈二郎怎么样?”

宜娘手里还压着刚才那张改过的账:“什么怎么样?”

“人。”

宜娘抬起眼,舅母脸上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半。她又转头看母亲。

徐夫人道:“沈家同你舅父家来往这些年,家里人口、铺面和行事,我多少知道些。沈和跟着父兄做铺务,婚事还空着。今日让你留下听账,是想让你见一见。”

“沈家知道?”

“知道你今日在这里,也知道以后可能由媒人问一声。今日就是见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舅母问:“到底觉得如何?”

宜娘想了片刻:“账算得明白。该让的让,该认的也会认。方才那项装卸费,他若顺着我全改了,我反倒要再想想。”

徐夫人问:“人呢?”

“说话也还算明白。”

舅母笑道:“能从你嘴里得一句‘还算明白’,不容易。”

宜娘看向母亲:“沈家知道徐家的铺子以后还是我管?”

“只说过你从小跟着账房做事,婚后也会继续理家里的生意。”徐夫人端起茶,“真走到议亲那一步,铺面怎么掌、住哪里、往后孩子随哪边姓,都要另外谈。”

宜娘指腹沿着茶盏口慢慢走了一圈:“那就再看看吧。”

徐夫人点头:“回府以后若还愿意见,再让媒人传话。”

宜娘应了一声。舅母转去同母亲说沈家的其他事,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明矾账页,一个念头忽然从数字间钻出来。

他若听见,会是什么反应?

婚事是徐家的事,他领的是这一趟镖,到了府城交完回单,自然有自己的差事。宜娘盯着账上的一行数字看了片刻,心里却越发想知道。

傍晚,周成拿着选定船家的装载单进正堂,把两条船的价钱、载重和停靠处一项项说给徐夫人与何管事听:“客船放女眷和随身箱笼。大宗绸料、染料样包和账箱走货船。永顺四个镖师分两船,两名趟子手跟货船。两船前后留在喊话能听见的距离,船户沿途只泊熟埠。”

何管事看完价钱:“比第二家贵一成。”

“第二家货船吃水太深。春水还浅,滩口若搁一天,省下的船钱也填回去了。”

舅父点头:“这家船我认得,跑府城不少。”

舅母忽然笑道:“沈家明矾以后若也走这一路,倒可以同徐家凑船期。今日宜娘同沈二郎一张账算了半天,往后真成了一家,不知两本账该听谁的。”

屋里静了一瞬。

宜娘下意识看向周成:只见他右手正按在装载单上,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下,随即抬头问舅父:“沈家的货也上我们这两条船?”

“他家另有船,只是也往府城方向走。”

“那这里的载重不用改。”

周成低头继续同何管事核货船余量。

宜娘等了片刻,胸口那点莫名的期待一点点堵起来。他像是真的先想到船和货,婚事两个字从耳边过去,连一丝波澜也没留下。

她开口道:“周镖师见的人多,你觉得沈二公子如何?”

周成抬眼。

“方才听了半截账。”她想了想,“做生意看着还成。旁的,我只见过这一面。”

宜娘问:“所以你也觉得他好?”

周成停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不好。”

胸口那点堵意一下更重了。

“原也没请你替我过日子。”

宜娘低头翻过手里的账页。周成右手还压在装载单边角,纸页在她指下慢慢陷出一道折痕。何管事伸手去取单子时顿了一下:“周镖师,这张还要给船户留底。”

周成松开手,把压皱的纸角抚平:“抱歉。”

徐夫人接过另一张货单:“客船舱位再核一遍。许嬷嬷和两个丫头都跟我们一船,临装时省得又挪箱子。”

何管事答应下来,正堂里的话也转回返程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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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从正堂出来,沿石路往码头走。天已经擦黑,河边一排船篷在暮色里连成深色的影子。她一路走到下午看过的那两条船旁,客船的老船户正蹲在船头收索,见她又来,笑道:“周镖师,方才都说妥了,还查什么?”

“明日若涨风,第一处往哪里靠?”

老船户报出上游一个熟埠,又往下说第二处。说到第三处时,周成才想起这几个地方午后已经问过一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你接着说。”

船户把余下几个泊点重新报完,周成一项项记下。

方才那半截明矾账,她听得清楚。沈和会重算,也会替沈家守该守的钱;徐夫人和舅家既肯把人放到宜娘面前,家里的底细自然已经问过一层。

回府以后,若媒人真的往来,这桩事便归徐家自己。她交完回单,下一趟去哪里、护什么货,自有永顺安排。

周成把墨迹吹干,合上纸页,又去看货船后舱。

第二日清晨,趟子手把誊好的船单拿给她:“成哥,第三个泊点写了两遍。”

周成扫过那两行字,把后一行划去:“留一处。”

趟子手接回纸页,转身去找船户核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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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沈家父子送来改过的明矾货单。

宜娘正同何管事核下一季细绸的数量,沈和把分列后的单子交给舅家账房,再推到她面前:“船脚、挑运和装卸已经拆开,徐姑娘再看一遍。”

宜娘逐项核过:“这样便行。”

“往后若三家同船,再照实际斤数重算。”

“好。”

沈和拱手告辞,随父亲一道去了码头。

舅母坐在窗边,看着两人出了院门才笑:“这样的人,你还嫌哪里不好?”

“我没说他不好。”

“那便是有得谈。”

宜娘把新单收进账册,没有同舅母争这句话。纸上的数字一项项分得清楚,沈和前日被指出费用问题以后也确实按说定的办法改了。她看着那张账,偏偏又想起周成那句“没看出什么不好”。

之后两回在货栈前院碰见周成,一次她正同船户量货舱,一次在核返程货箱。宜娘走近时,本想开口,脑中翻来覆去只有前两日已经问过的船和伤,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成侧身让开路:“徐姑娘。”

宜娘从她身旁走过去,脚下比来时快了几步。

临行前一日,返程货物开始装船。府城带来的绸样与香料已经交割,这次回去装的是新订细绸、染料样包和核清后的账册。何管事拿着装船清单守在码头,脚夫每抬上一箱,便在对应一项后落一道记号;永顺镖师上船复核封签,再让船工按重量安排位置。

重箱压在货舱下层,绸匹与怕潮的染料样包都垫高,与舱底留出空隙。周成蹲在舱口,用右手敲了敲一块略松的舱板:“这里补一颗钉。”

船工取锤钉牢。她又指向船尾一段已经起毛的粗索:“这一段换掉。”

船户捻了捻麻丝:“还能走两趟。”

“徐家的货不拿这两趟试。”

船户笑了一声,叫伙计取来新索。

周成左上臂已经结成完整薄痂,手臂能够缓慢抬高。船工拉篷索试松紧时,她站在一旁看篷架受力;货箱抬上跳板,她报次序和位置,把拉索、抬箱的活都留给船工和镖师。

宜娘在码头站了一阵。周成这几日仿佛能把一天塞得没有空处:船户一句含糊,她追问到具体泊点;舱板隔日再踩;货箱经过身边,视线便顺着封绳扫一遍。

宜娘心里那点气反而越积越实。他若真忙得只剩这些事,自己前几日那句冲人的话大概也早被抛到脑后了。

客船安排徐夫人、宜娘、许嬷嬷、阿绣、春枝和随身箱笼,四名镖师分两人守客船、两人守货船,两名趟子手随货船看装卸。两船说定前后维持高声能够相应的距离,沿途只泊老船户熟悉的埠头。到日落时,货物全部按清单装妥。

第二天清早,码头已经有人准备解缆。

徐夫人与兄嫂在岸边道别。舅母拉住宜娘:“回去以后沈家若真递话,你先见了再说。喜欢不喜欢,总得自己看。”

“知道了。”

舅父道:“账别只记我的错。那两笔你们该出的候水钱照付。”

宜娘笑道:“一文不少。”

舅家账房又递来一页纸:“沈家昨日送来的。上一张明矾货单有一处脚夫人数抄错,这张改过了。”

宜娘接过来看了一遍,数字已经订正,便交给何管事收入账匣。

跳板架在客船与石岸之间。徐夫人和许嬷嬷已经上船,阿绣、春枝抱着随身箱笼跟在后面。周成站在跳板另一端,右手扶着篷柱,看女眷依次进舱。

宜娘走到她身旁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成道:“坐舱中段,起伏小些。若觉得闷,窗能开半扇。”

宜娘脚步顿了一瞬:“还没开船,你就知道我会晕?”

“陆上坐车已经晕过一回。船上的桐油和湿木味更重,坐中段会舒服些。”

“周镖师倒记得清楚。”

“该记的我都记。”

宜娘从她身旁走进舱里。

两条船依次离岸。货船在前方稍外侧,客船顺着水势跟上。河埠镇沿岸的货栈、铺面与一排排桅杆渐渐向后退去,舱里浮着桐油、湿木和河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宜娘坐到窗边,把沈家那张改过的货单又翻了一遍。脚钱、挑运、装卸各归一栏,抄错的人数也重新订正,纸面干净得几乎挑不出什么。

她把货单折回原样,收进账匣。船身转过第一道河弯时轻轻一晃,胸口也跟着发闷。宜娘推开半扇窗,冷风带着水气灌进来。

外面的周成听见窗响,回头问:“晕船?”

宜娘望着她:“没有。周镖师只管看你的路,不必什么都管。”

周成停了一瞬,应了声:“好。”

她转回船头。宜娘把窗扇又推开一点,冷风吹得鬓边碎发贴上脸颊,胸口那团闷意仍旧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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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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