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奈原本是想以古籍中的手段,来试试看能不能逼出李修竹的记忆,没想到意外发现了他灵台身处暗藏的封印,那封印古怪而暗藏阴翳,令人费解。
“阎八荒不过一个化神期,其师尊阎九溪也只是渡劫,这封印……不像出自他们之手。”闻奈拧了拧眉说,“倒像是大乘期的修士所为。或许你突然掉落一个大境界,非情劫丝所扰,而是因为这个封印。”
突然发现这样一个封印,难免令人担忧。
“你——”闻奈的话顿了顿。
只见李修竹沉默坐在桌子旁,垂着头,手放在茶杯上,周身被失意笼罩着,身上湿哒哒的,似乎完全没有要将自己烘干的样子。
闻奈叹了口气,安慰说:“虽然这封印古怪,但毕竟你现如今好好的,我们还是有机会将这封印背后的人查出来的。你……莫要灰心丧气。”
李修竹这个样子,倒是少见,肆意嚣张和桀骜不驯才是他经常示人的态度。
“这世间到达大乘期的人寥寥无几,大都心性平和,所以这封印倒也不一定是要治你于死地。”闻奈说,“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早解决掉阎八荒的事情,以及……情劫丝的事情。”
“你——”闻奈在旁边抬了抬手又犹豫放下,想起刚刚的剑招,“我并没有受伤,你也并不需要为此自责。你当初救我于水火,我闻奈记在心中……”
所以即便是李修竹对上宋家,甚至做出堪称恶人之事,他也并没有和叶晃他们一样同他决裂划清界限。
却见桌子前面的人抬起了头,颦眉问:“你当真觉得那合欢散是给沈家那个小崽子的?”
“……”
闻奈把自己八百年没用到的怜悯之情收了起来,眉毛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是孟灵过来问他,他也要说,这家伙没救了!
“你觉得她是下给你好,还是下给沈家那小崽子好?”
下给李修竹说明她的确迫不及待要解除情劫丝,然后与他合离。下给沈广陵,那更完蛋了,说明人家从来也没把他李修竹当回事,就算有情劫丝的副作用,也阻挠不了人家奔向更遥远美好的生活。
李修竹脸色难看,青青白白地变换着,半晌,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她敢。”
“……”闻奈道,“我觉得你……大抵也就嘴上厉害了。”
李修竹顿时凌厉地朝闻奈看了过去。
闻奈立刻伸出手,给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李修竹给自己空空的茶杯倒了一杯茶,却没喝,手指笃笃笃地敲着桌面,试图使自己的心静下来,他说:“把阎八荒抓住之后我来审,当初我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株药材,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一般伤势用不到。至于我灵台上的封印,暂且不要跟其他人说,等到找到线索再说。”
闻奈看了他片刻,一直没说话,等到李修竹颦眉朝他看过来的时候,方才开口,但说的却不是封印等事,而是说:“其实我觉得,倘若她真要下合欢散,下到沈广陵身上比下到你身上好。”
李修竹的目光一寸一寸凝结了,他握住了旁边剑鞘,看着闻奈。
闻奈道:“首先,这合欢散是药三分毒啊!毒沈家那小子,总比毒你好吧?其次,这半夏跟沈广陵本来就是青梅竹马、互许终身,据说当初那沈家老母各种看不惯她,但是她仍咬住了牙并没有松口,说明二人曾经是有情意的。”
他顿了顿,看了眼李修竹神情,才继续说:“再者,一百年已经到了,虽然其他人不知道情劫丝怎么来的,但你自己总该知道啊。虽说这宋大小姐原谅了你当年软禁她的事,但是如果让她知道这情劫丝的来历,我觉得恐怕只有佛国那菩萨转世才行。所以你受到打击,就此认清楚现实,然后彻底断了对她的心思才是好的。好歹你如今失忆,也算是天祝于你……不是?”
李修竹摸着剑鞘,抬眸,问:“说完了吗?”
“……”闻奈清了清嗓子,谨慎后退了一步,“说完了。”
李修竹当即拿起剑鞘,一把甩出去,剑鞘被他操纵着跟在闻奈屁股后面打,闻奈只得在房间绕圈躲避。
“哎!你这个人!”闻奈骂,“怎么还医闹呢!没有这么干的啊!”
李修竹也骂:“庸医!”
“你放屁!老子一诊难求的好吗!”
李修竹起身,用灵力将自己烘干,开门,出门,伸手‘砰’地一下把门关严了。
客栈即将入夜,安静下来。
李修竹朝宋半夏的屋子走去,咬牙切齿地想:就算合离,她的合欢散也必须是下给他的!
*
宋半夏正在屋里转圈圈。
——她十分想要近距离地去查看马茯苓那边有没有按她的计划走,但是人家办喜事,她在一旁上蹿下跳的实在是不像样。
于是只能在自己心里紧张。
客栈的灵烛很亮,将灵力输进去,顿时使得一整个房间亮的和白昼一样。
她绕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或许也应该洗个澡冷静冷静。
刚泡进浴桶,就听到外面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宋半夏颦了下眉,正向闭眼当没听见,却感到一股神识直接从外面横扫了过来,似乎是要查探屋内有没有人。
她正在心里琢磨到底是谁,那本来消停的敲门声,因为查探到了她的存在又响了起来。
宋半夏直接单手结了个印,让外面的人滚。
当然,因为怕是闻奈一群人,怕他们听到了她的话给李修竹告状,她是委婉地说的:“暂不方便,有事请去告知隔壁李剑君。”
敲门声这次停的时间比较长,但当宋半夏闭上双眼的时候,那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宋半夏当即火了,起身、穿衣,心想,不管是谁在外面,哪怕是孟灵,她也要阴阳两句!作为扰她洗澡的代价!
走到门前,她一边拉上自己的外衣,一边把门猛地拉开。
待看清楚外面站着的人,宋半夏哑火了。
面前,李修竹披散着头发,看到她开门,怔了一下,缓缓收回了自己敲门的手,好像刚刚催命一样敲门的人不是他一样。
宋半夏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头发——刚刚为了让门外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她之前在做什么,她特意没有把头发弄干。
李修竹却先她一步伸手,灵力扫过,将她的头发烘干了。
客栈外,有人正回来,往楼上走。
宋半夏问:“怎么了?”
尽管刚刚他已经用神识查探过,此刻却仍站在门口,将她的房间一一扫过,并没有发现合欢散的影子,是她收起来了吗?
李修竹道:“刚刚发现裴城的点心,还有一道留在芥子里忘了给你了。”
宋半夏眨了下眼,觉得他古古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是哪里古怪,应了一声,转身让他进门。
忽然,她看着他的背影恍惚了一下,终于发现哪里古怪了。——李修竹未束头发。
他那头乌色长发鸦羽一般披在身后,显得他有三分阴翳,那双眸子也偏深,倒像……他之前看她时的样子的。
宋半夏将门轻轻阖上,屋内静,她的心却不知不觉跳了起来,好像放到了鼓上,随着他的脚步,跳了一支胡杨舞。
她屏气凝神,慢吞吞走到了李修竹身边,睁着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打量他。
凑的太近,把李修竹吓了一跳。
李修竹眼中那暗沉沉的情绪褪去三分,盯着她,有些无奈,道:“就这么喜欢吃点心?”
宋半夏这才低头看向那盘点心,花花绿绿的点心像她曾经在仙盟吃过的那盘,因为难吃,所以她还让她哥把她改良的配方拿去了仙盟,听说反响不错,但因做法繁杂不适合推广,所以只在仙盟供应。
这点心……可见极大概率并不是裴城的。
她麻利伸出手捏了一个,放在唇边咬了一口,低着脑袋,欲盖弥彰道:“嗯,好吃。”
李修竹放在桌边的手,摩挲了一下桌子。
当怪这灵灯太过明亮,将一切照亮,方使人觉得自己实在污秽不堪。
他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抬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拿起其中一杯,刚要递给她:“你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眼前,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点心抵到了他的唇边。
李修竹顿了顿,顺着她捏点心的手将目光一寸寸上移,落到她的眸子里,那眸子明亮而纯净,没有一丝他期望的暧昧。
他垂下眼睛,张开嘴,将那块小巧的点心含进口中。
“好吃吧?”
宋半夏放下手,蜷缩了一下指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的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以至于变得热腾腾地,带着点湿润。
“嗯,”李修竹将茶杯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不与她对视,怕她从他眼中看出端倪。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以至于放下杯子的时候,使杯子底磕到桌面上,发出了闷闷地声响。勾引人的,反倒比被勾引的更心乱,他大抵是开天辟地头一位。
李修竹暗暗吸了一口气,在她桌子前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来装模作样地品茶。
宋半夏见状,坐到了他对面,吃点心。
她的点心吃的没滋没味、味同嚼蜡,一只手在桌上点来点去,心里揣测李修竹到底要干什么。
这点心,显然是借口。
宋半夏想了半天,心想,难道是不想自己睡一间房吗?这倒是有可能的,毕竟就算是逍遥道的李剑君,也会偶尔感到孤独的吧?尤其是北海天气又不好,太阳光暗淡地跟没有一样,一入夜更是冷清。
想到这一点,宋半夏已经在酝酿怎么开口给他个梯子爬了。可是,她又担心,她的话会使他误会,然后把情劫丝解了。
但如今已经到了北海青云志治下,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逮到那个阎八荒了,就算她想拖,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里宋半夏忍不住用指甲挠了一下桌子,这使得品茶的李修竹朝她看了一眼。
宋半夏狠狠咬了一口点心,委委屈屈把手指缩起来了。
客栈的茶水很难喝,直喝的人心中不静,让李修竹恨不得把这茶水连带着茶壶一起打开窗户丢出去。
一杯茶水品到大半。
李修竹越发焦躁,对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仍然在一点一点地吃着点心,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还有些走神地样子。
她在等什么吗?
是等他走,好去找那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沈家少主?
还是等着那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沈家少主来找她?
李修竹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
诚然,他承认自己是在某些方面欠缺了一点经验,可这未必就代表沈广陵比他要强到哪里去吧?那家伙长了一副花花肠子的样子,说不定是个银样镴枪头呢。
李修竹如今已经七窍全是怒火了,各种的原因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让他难以从中挑选出最主要的原因,但因为哪个原因都让他难以接受,所以反倒不用一个一个地再去思量。
他再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宋半夏点心吃的有点撑嗓子眼了,仍没想出什么足够得体的话出来。吃到第十块点心的时候,她放在唇边迟迟没咬,抬眸看了一眼李修竹。
李修竹也正看她,一双桀骜好看的眉眼在灵灯下显得更夺人心魄了。
她张口,又吞进去半块点心,然后把眼睛移开了。再想想吧,说不定有合适留下他的话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宋半夏实在吃不下去了,盘子也快空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咽,端过一旁茶杯,喝了口水。
李修竹终于道:“你明天要去报社,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宋半夏摇了摇头:“我同他们打过招呼了,说我要过去送稿子。”
李修竹点了点头。
宋半夏捏着茶杯转了转,桌子下的脚不老实地踢了踢,一下两下三下,李修竹险险躲开了她的脚,然而宋半夏没能收住势,一脚提到了桌子腿上,使得桌子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好像指尖划过黑板的那样使人心惊肉跳。
李修竹吃了一惊,连忙低头去看她的脚。
“是不是踢疼了?”
宋半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椅子起身,蹲到了她的面前,然后握住了她的脚腕,要给她脱鞋,脱到一半,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了看她。
“不疼的。”她说,“我好歹也是个修士,没这么脆弱。”
李修竹见她面色就知道她不疼了,松了松手,说:“是,不爱修炼的修士。”
宋半夏睁了睁眼,反驳:“我只是不爱修炼不喜欢修的东西,我又不能自己吸收灵力,当然没必要去修炼一些自己不爱修的东西,不如把灵力省下来学点别的。而且我术法学的很好的!你给我的灵力,除了一开始有浪费,后面我都没浪费好吗?”
“知道了。”李修竹起身,“宋大小姐最厉害了。”
宋半夏蹙了下眉,有些不高兴——他又叫她宋大小姐了。
没等她把怒火酝酿,李修竹敲了敲茶壶说:“水凉了。”
他那双凌厉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犹豫,看向她时,除了温和与包容还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他说:“你不去换一壶热水?”
众所周知,合欢散是一种下在茶水里最为合适的药。
宋半夏抿了抿唇,看了一眼那个茶壶,伸出手当着李修竹的面结了一个印,粉色咒法一下子落到了茶壶周围,瞬间,那茶壶变得滚烫起来,里面的水发出沸腾的声音。
咒法散去,她说:“好了,水热了。”
她现在气的能把全客栈的水烧光。
“……”李修竹沉默了良久。
他伸出手拎了拎茶壶,低头打开壶盖看了一眼,又把壶放到她的面前,说:“水干了。”
宋半夏扭头看了一眼,茶壶里面果真一滴水也没有了。
她抬了抬下巴,努了努嘴,在他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将手伸出去,眼看将要放到壶把上,又唰地将手收了回来,委屈说:“凭什么要我去加水,我是你家的灵偶吗?!”
“……”
他去也不行啊。
难道要他自己给自己下合欢散吗?
李修竹咬了下牙。
*
隔壁房间的隔壁房间。
马茯苓人麻了。
她站起身,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沉默的马忠,问:“你是说,这杯茶是我刚刚递给你的?!”
马忠不明白她怎么反应这么大。
“是。”
马茯苓人要晕倒了,她哆哆嗦嗦指着他连说了三个‘你’字,方才把自己口中的话说出来:“谁让你给我换茶的!”
马忠习惯了在各个方面替她考虑,穿的衣服太薄了,换件厚的,吃的东西太凉了,做点热的,喝的茶水太烫了,换杯凉的……
他疑心是她嫌弃他,遂解释道:“我没喝过的。”
“……”
更绝望了。
马茯苓咬了咬自己的唇,眼眶红彤彤地,脸已经再更早地时候羞红了。
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像这种下药把生米煮成熟饭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有宋半夏做担保,她是万万不可能去做的。
世家养出来的姑娘,都要脸。
马茯苓虽然已经足够叛逆,但在爱惜自己脸面这一项上,仍是在乎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多年,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而且在他分明喜欢她的情况下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马忠见她这样,颦了下眉,心知那茶水中大抵有什么名堂。
他的心跳断了一瞬,为她,也为自己。
过往被压下去的种种又从他心间涌上。
马忠向来知道自己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讨人喜欢。作为一柄被打磨的剑,他只要足够锐利就可以了。
直到那天傍晚,他从桥上走过,望见桥下的她。
灯火阑珊,她像一尾银鱼,扑通落入湖中,将沉入水底的孩童打捞上来。
那孩童落水时间太长,已经没了呼吸,神仙也难救,父母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无人感谢她,她似乎也并不需要谁的感谢,就那样站在河岸旁,悲悯地看着世间的一切。
他望着她,忽然生出一种期盼。
盼她将那样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盼她像抚摸那孩童一样将他抚摸。
情随风声起,一寸比一寸喧嚣。
终于,她将目光投向他,带着和他人一样的厌恶,骂道:“走狗!”
马忠不让自己去想那茶水中到底是什么,毒药还是迷药?她为何又厌恶于他?难道说……其实她一直在伪装,就像宋半夏对李修竹那样,只等着他一时松懈,来取他性命?
他攥紧了手,起身,道:“我去找闻奈。”
马茯苓砰地一下挡住了门。
她呼吸急促着,感到身上涌起一股又一股地热流,知道是半夏给的药起了作用。
马忠不明白她为何挡着门,伸出手欲将她拨开。
马茯苓咬着唇,死死地抓住门。
如果他走出这个门,那她们的计划就可以宣告失败了。马茯苓不想看到宋半夏看向自己时变得失望的眼神。从前,她最羡慕宋半夏了,羡慕她虽然无法修炼,但仍那样自信、那样耀眼,不像她……似乎永远沉默着,做一个听从父亲指挥的、随时准备送出的‘礼物’。
如今,二人终于也算朋友,而且第一次做一个计划,却要被她搞砸了。
她绝不能搞砸!
而且,倘若让他走出去了,她以后又该怎么面对他呢?
“你……”马茯苓道,“你不能出去!”
马忠眉毛已经深深皱起问她:“为什么?”
他顿了顿,终于问:“那茶里……”
马茯苓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唇,眼睛红彤彤说:“茶里被我下了合欢散!”
马忠愕然地看着她,凝滞了片刻,颦眉问:“为什么?”
马茯苓一时说不出。
马忠握住她的肩膀要将她拨到一边,道:“我去给你找解药。”
马茯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难免被他拨开了,她看着马忠要推门出去,紧紧闭了闭眼,咬牙道:“你走!你走了我就……我就去找别人!”
马忠放在门上的手止住了,逐渐地用力握紧了门把手,屋外人声透过缝隙传来,他胸腔起伏片刻,将门‘吱呀’合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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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