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海客栈碰见沈广陵一群人,实在是宋半夏没有想到的事情。
耳旁,嘈杂的声音中丢失了李修竹的声音,宋半夏朝隔壁的房间看了一眼,那木门房间紧闭着,她手中偷听用的阵法瞬间消散,一派傲慢地斜了赵琳那边一眼。
这个客栈分了三层,因尤家要开新秘境的原因,所以人满为患。
赵琳的一声,引得不少人抬头看过来。
有机敏的人道:“半夏,这名字倒是跟宋家那位重名了。”
“宋家哪位?”
“就是那个宋氏家族不能靠自己吸收灵力修炼的特殊体质,现任宋家少主的亲妹妹。”
“什么?宋一舟那家伙还有妹妹呢!”
“哎呀!你……就是一百年前嫁给逍遥道李剑君那位!”
这么一提大家倒都想起来了。
“宋家不是说不掺和北海的事,说的那么信誓旦旦,难道也要来分这新秘境的一份羹?”
“这倒未必,你知道这新秘境的主人是谁吗?”
宋半夏待在中洲小镇,向来不问是非,家里也知晓她的脾性,因此似这种事情从不在她耳边多话,她正要侧耳去听这新秘境的主人是谁,跟她、跟宋家有什么联系。
谁知道,那讲话的人却闭了嘴。
她往底下瞥了一眼,过往的人匆匆,找不到是谁在说话。
而对面,赵琳等人已经走了过来。这旋转的楼梯,要下楼必须得经过她这里。
宋半夏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但更不想转身回去,或先一步离开——这样做岂不是让人觉得她好像怕了他们一样?
于是她抱着胳膊,信步闲庭地立在原地看风景。
赵琳走近,面上激动的神情又踌躇起来,到了宋半夏跟前,反而说不出话了。
倒是沈广陵,拱手同宋半夏问了声好。
宋半夏没理会,眼神也不撇他们,权当没有看见。
沈广陵身边的弟子见状颦了下眉,他们都是天剑宗和承云宗的修士,跟着沈广陵以及沈凌出来的。
尤家联合北海一众家族宗门合力要开新秘境,沈家也有参与,索性沈广陵二人就带着宗内弟子来见识见识。
“沈师兄同你好声好气打招呼,你却连个礼都不回,难道你家里人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
这话成功地把神色恹恹的宋半夏激活了。
问候她的家人?
是哪个没脑子的家伙说出的话?
宋半夏将头唰地一下扭了过去,头上发钗垂下的玉珠叮铃作响。
只见沈广陵身边有一名穿着素白衣服的女修,模样娇俏,年岁看着挺小的,腰间挂着的牌子,是承云宗的标志。
承云宗……呦,还是李修竹的师妹呢。
扈欣被宋半夏吓了一跳说:“你做什么?!”
“我不过是转了个头也能把你吓成这样?”宋半夏对于冒犯自己的人一点也不惯着,管她长得如何如花似玉,说话又是多么直爽无心,开口就是一句嘲讽,“承云宗的弟子什么时候这么不中用了。”
一句话,拉满了承云宗弟子所有人的怒火。
宋半夏幼时听自己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在承云宗的经历,常常说其仗着宋家子弟的身份太过跋扈。说她爹脾气差、嘴还毒、人也傲慢,然而其实她自己也不遑多让。
父女二人的唯一区别就是宋半夏因为自身原因,没有去宗门修习,因此她的名声比起她爹来说好的多。
甚至可能让人觉得她过于软弱了。
否则,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地主动来挑衅她?
扈欣被她一怼睁大了眼睛。她是承云宗峰主的女儿,天赋不错,又早早入了内门,成了沈家少家主的师妹,一路顺风顺水,养成了一副娇纵脾气。
宗内人不敢惹她,宗外人又看在她是沈广陵师妹的面子上给她留足了情面。
所以,当宋半夏不买她的账的时候,扈欣难免觉得愤怒且不敢置信。
“我……谁怕你了?!”她说,“是你长得吓人,我才被你吓了一跳!”
“阿欣。”沈广陵颦眉制止她。
扈欣不服:“师兄!明明是她的错……”
宋半夏打断这让她十分看不顺眼的二人的谈话,她勾起唇来,似笑非笑斜了沈广陵一眼,接着又扫过赵琳等人,然后才将表情敛起来,说:“我的错?是,可能吧,我出门没看黄历,没成想遇到了你们。”
一旁沈广陵的亲妹妹沈凌蹙了下眉头,往前站了一步,说:“宋姐姐,一百年了,你的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吧?”
听到沈凌叫她宋姐姐,扈欣怔了一下,目光从宋半夏身上打量了一下,又转到了赵琳的身上,接着看向沈广陵的表情。
沈广陵向来是一副如玉君子、目下无尘的范,此刻目光正落在宋半夏身上,迟迟没有移开,更别提注意到其他人了。
扈欣咬了下唇。
一旁听了沈凌说话的宋半夏心想,不愧是一家人,说起话来就是让人听着生气,她说:“气?我有什么气。”
宋半夏几乎想笑了。
她同沈凌没什么交情,当年出嫁的时候,沈凌还是个刚满十岁的小姑娘,她犹记得这姑娘是个冷清的性格,为人要强。
“沈凌,你真是越长越像你娘亲了,脾气秉性不说,连说话方式也越来越像了。”说完,宋半夏还十分真诚地补了一句,“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沈凌并不喜欢自己娘亲,从小就不喜欢了,长大了更是讨厌。宋半夏这话,实在是诛心。她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了。
气氛一时僵硬。
房间内,檀香缭绕,茶水气氤氲,李修竹依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两下地敲在桌子上。
闻奈噗嗤一声笑道:“不愧是当年赏花会上舌战群雄的宋大小姐,看来面对我们,多少是收敛了许多。”
李修竹对于宋半夏在他面前的‘两面三刀’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当然,他并不认为那是两面三刀,毕竟面对熟人和陌生人谁都有两副面孔。
他只会觉得自己的小妻子没人撑腰,所以在外面受委屈了。
然而受了委屈还不敢哭,显得更可怜了。
于是,他很快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准备推门出去。
闻奈不明白:“你出去做什么?助威吗?”
李修竹说:“撑腰。”
“?”
外面谁需要他撑腰了?是一点亏不肯吃的宋半夏,还是快被气死的跟她对话的那群人?闻奈十分不解。
叶晃更是直接嘲讽出声,说:“多管闲事。”
闻奈转头看向孟灵:“你不管管他?”
孟灵回神,眉毛跳了跳,目光并不看向李修竹,说:“我为什么要管她?”
她又凭什么去管他?
孟灵撇开头,起身,说:“既然知道阎八荒的位置了,那么明天就出发吧,早点把人抓了,早点完事。散了。”
走到门口的李修竹顿了顿,回首说:“明日不行,明日我答应了我夫人,陪她去北海报社。”
“……”
叶晃抬眸看了一眼孟灵。
孟灵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握在椅背上的手此刻抓紧了。
孟灵喜欢李修竹,这在过去是人人皆知的秘密,一个不曾被她宣之于口的秘密。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马忠说:“那就明日晚。”
李修竹收回视线,算同意了。
闻奈喊住李修竹说:“等会儿你去我房间,自从北海一行后,你修为眨眼落了一个大境界,虽说之前就隐隐有预兆,可未必没有失忆的原因。我从古书上学了个方子,给你巩固一下识海,顺道看看能不能将你的记忆恢复一些。”
“好。”李修竹应下。
推门而出,外面传来他的声音。
“远远听到有犬在吠,我道是谁,原来是沈公子带了师弟师妹们出门。”
屋内闻奈听着抽了抽嘴角,只觉得这夫妻二人某种意义上还挺般配。
沈广陵听到李修竹的声音时,正在让扈欣同宋半夏道歉,成功地让扈欣和宋半夏都十分不满。
“师兄!凭什么我道歉?!”扈欣说道,“我不!”紧接着就扭头要走,然后就水灵灵地被李修竹挡住了去路。
沈广陵颦着眉抬头看去。
看到了穿着一身雪白暗纹金色衣袍,抱着剑,倚在门边的李修竹。
作为逍遥道的前辈,沈广陵不得不同他躬身行礼,只是声音有些冷:“李剑君。”
宋半夏手中刚刚聚起来的术法瞬间消散了,极快地扭过头去,看到了李修竹,脚步就要往那边迈。
‘啪’。
是赵琳拉住了她的手。
心情还算可以的李修竹勾起的唇落了落,一道剑气极为精准地扫过,赵琳痛呼了一声,松开了手。
宋半夏放手两个字根本没能说出口,待看到赵琳垂下去的手,滴答滴答地流了许多鲜血后怔了怔。
李修竹很少在她面前对他人动手,就算要动手也绝对是因为其他人先挑衅。虽说从前宋半夏也听说过李修竹的种种战绩,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但她仍没料到赵琳只是抓住了她的手,作为代价,眨眼间手上就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几可透骨。
对于宋半夏来说,这似乎有些过了。
沈广陵手一垂,一道法器立刻显露在他手心中,他往前迈了一步,颦眉道:“李前辈,你这是何意?”
李修竹在注视着宋半夏,注视她停住的脚步,看向赵琳的目光,静止的背影,他将她的一切都收到了自己眸子里。
她的喘息、她的衣角摇动的方向都使得他怀中的剑锋变化着。
胸腔中涌动着的、那些与他道心违背的情绪像潮水,随着她的举动,一下又一下地袭击他的心房。
宋半夏看到赵琳手上的伤口静了一瞬,客栈气氛因为沈广陵的出手,很快剑拔弩张起来,宋半夏嗅闻到这个气息,在众人将她算作赵琳一道的人之前,立刻调转脚尖,跑到了李修竹身边。
李修竹伸手牵住了她向他伸出的手,将她揽到了自己怀中。
那蠢蠢欲动的杀意压了下去。
他终于能够抽出空来,看向对面的沈广陵道:“你们一群人来为难本尊的夫人,反倒来问本尊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们宗里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
李修竹目光扫过扈欣。
站在前面的扈欣不免颤抖了一下,畏惧由心底而生,高阶修士的灵压使她难以反抗。
沈广陵倒是有心气,顶着灵压,走到了扈欣面前,看了一眼宋半夏。
宋半夏确实生了三分心虚,毕竟她确实没吃到什么亏,李修竹要是晚来一会儿,她就该施法让沈广陵这不会说话的师妹给她‘结结实实’地道个歉了。
不过,宋半夏转念一想,是他们纯活该,谁让他们惹她的。
这群稚嫩的弟子们是初出茅庐,所以才说话做事有欠分寸,但沈广陵带他们出来就该预料到了,宗里没人教他们规矩,自然有她这样的大恶人来教他们!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抬起了脑袋,一句好话也没帮沈广陵等人说。
沈广陵把扈欣挡在了身后,说:“我等并无意为难半……宋小姐,只是多年未见,叙了些闲话。”
“本尊听着可不像是闲话。”李修竹冷冷道。
沈广陵静了静,抬眸,直视李修竹的眸子,道:“李剑君明明都听到了,却藏在屋内不出,此刻出门,到底是要为夫人出头,还是觉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冒犯?”
这话确有一点挑拨离间的意味了。
李修竹将在沈广陵开口后不自觉要往前走的宋半夏往自己怀里紧了紧,他垂眸看向宋半夏,过长的睫毛盖住了他半扇眼睛,使其看起来格外深邃晦涩。
宋半夏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使她有点看起来像惑乱君心的妖妃,她抬眸也看了一眼李修竹,试图询问下李修竹原因。
李修竹扣在她腰间的手上移,直接摁到了她脑袋上,把她的脸,压到了自己怀里。
宋半夏在他怀里眨巴了下眼睛,伸手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自己下巴。
李修竹目光一寸一寸地将沈广陵打量过后道:“沈大公子,你带人为难本尊夫人在先,不敬前辈在后——”
话越说越冷,戛然而止,他手中的剑自动出鞘,万顷剑意朝沈广陵袭去。
沈广陵抬手结印,挡住那剑印,不自觉后退三步,虽李修竹修为下降,但他离李修竹仍有很大一段差距。
护身法器在他面前旋转着,亮起明亮的光。
沈凌等人纷纷拔出了剑。
赵琳咬了下唇,他们一行人根本不是李修竹的对手,如此行为完全是送菜罢了。而且,本来就是他们先同半夏起了矛盾,李修竹师出有名,家族宗门知道后不光不会管,还会把他们再打一顿,压去给李修竹道歉。
前路就摆在众人面前,但因为沈广陵和沈凌这两个领头之人不肯后退,一群热血上头的弟子们,自然也绝不会先退。
客栈中,有人既认识沈广陵也认识李修竹,因此上前同李修竹打了声招呼,顺带旁敲侧击地帮沈广陵一行人说了说好话。——毕竟眼瞧着李剑君要收拾这一帮半大小孩,自然有心善之人不忍看下去。
“这群少年初出茅庐,难免轻狂了些。李剑君和夫人莫要为他们生气。”又转头看向沈广陵,“我想沈少主也并没有要冒犯剑君的意思,只是性子太直,人也有些傲了……沈少主,既是你们的错,怎么带人还不来道个歉,你和沈小姐带一众弟子出游历练,这本事好意,可若将自身缺点传给弟子们,那就十分不对了。”
说话的人,是尤家的一位客卿长老,所以倒也还有三分薄面。
扈欣咬了咬牙说:“我们根本没有为难她,沈师兄和这位宋夫人曾经是订过婚的青梅竹马,依沈师兄的性子,怎么可能看着我们欺负她!”
尤家的客卿长老面上的笑僵了一下。
李修竹似笑非笑地扫过沈广陵,在喉舌中咀嚼着青梅竹马四个字,然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本来安安稳稳倚靠在他胸膛的宋半夏,此刻竟挣扎起来。
赵琳颦眉看了一眼扈欣说:“你差不多可以了。”
扈欣对于这个攀附沈广陵的赵家女才不怕,根本没有把赵琳的话听到耳朵里,转头看向沈广陵还想说些什么。
沈凌收了剑,将她从自己兄长身后揪了出来,冷冷道:“道歉!”
沈广陵颦了下眉。
宋半夏这个时候,终于把自己的脑袋从李修竹的怀里拯救出来了,正好看见这一幕。
赵琳受伤的时候他表情冷冷淡淡,这讨人厌的扈欣只是被揪出来道歉,他反倒好像十分在意的样子。
虽说宋半夏跟赵琳已经闹掰一百多年了,虽说她觉得赵琳和沈广陵完全是屎壳郎和屎,谁都不值得她生气,但想来屎壳郎和屎还是能分个更好和更坏的……她忍不住阴阳怪气的开麦了:“看起来,沈少主对您这位师妹还真是护着啊,连个道歉也不愿意让她出来道,什么时候沈家摆宴,我好去喝喝你们的喜酒啊。”
沈广陵怔了一下。
赵琳本来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当然,宋半夏没看到的地方,李修竹的脸色也白了白。
一段话重创敌人和友军的宋半夏往前走了一步,李修竹朝她的衣角伸了伸手,又僵硬放下。他面色紧绷,看着宋半夏再度向前了一步。
“承云宗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宋半夏个矮,气势一米八,盯着扈欣问。
扈欣尚且还不知其中厉害,但第七感让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宋半夏道:“承云宗与我宋家向来颇有交情,小姑娘,对我说话之前,你难道不……”她本来是想直接威胁扈欣的,但忽然想到了身后是李修竹在看她。他本来就厌恶她世家做派,这话一出口,岂不是更给他留个坏印象了?
于是宋半夏把后半句话吞到了喉咙里,换了一句:“你是天赋不错,可天赋不错的人千千万。看在你是承云宗弟子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如若你再敢这样大呼小叫对我说话,那就别怪我不念情分了。”
沈广陵看了一眼扈欣,对宋半夏拱了下手,算是道谢。
宋半夏撇过了脸去,一个‘滚’字又碍于后面的李修竹咽了下去。
赵琳离开时看了看宋半夏,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人都走后,尤家客卿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李修竹,道:“李剑君此时来北海,可是有谁的邀约?”
开新秘境,算的上一个大事,所以尤家大抵想多找些大能们镇场子。
李修竹仍在看宋半夏,看她朝自己再度走过来,闻言道:“无人邀约,带夫人来北海赏一赏此地的雪。”
尤家客卿和善笑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顿了顿,又递上了一个名帖,说:“少家主应该已经给您发了邀约,只是不知上面写的详细不详细。这次的秘境乃是逍遥道剑君王青阳的,我想或许您会感兴趣。”
王青阳……宋半夏在自己脑袋里找了找,恍然,原来是他。这就是那个本该飞升,却因情劫丝陨落在此方天地的逍遥剑剑主。
尤家客卿离去,她拿过那名帖看了一下,却是从上面看到了不少逍遥道修士的名字,抬眸问李修竹:“你要去吗?”
李修竹也正巧在同一时间开口说话:“为什么要为他们说话?”
“?”
宋半夏有些茫然。
为谁说话?
李修竹看了她半晌,撇开了脸。
他似乎生气了。
但宋半夏却并不知道为什么。
“剑君?”
李修竹忽然转身,离开了客栈,只给她留了一个背影。
青梅竹马、订婚对象,这两个词在他的心头碾磨着,使他怒火难息,而她仿佛吃醋般回怼沈广陵的话,更让他心事重重。
他没办法不去想,或许当初二人本就是两情相悦的,迫于无奈,宋半夏才不得不嫁给了他。
不是说,当初即便是沈广陵和赵琳在一起后,她也未曾想要去退婚吗?
李修竹心想,难道她就那么喜欢那个不靠谱的毛头小子?一百年了也未曾改变吗?
今天还有一更。
这两天会改一下错别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