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训练基地的人声逐渐散去。
一线队下午进行了高强度对抗,更衣室里的喧哗、淋浴的水声、储物柜的开关碰撞,此刻都已沉淀为走廊尽头的回响。保洁工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滚出沉闷的嗡鸣,然后消失在电梯间。
周以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摄像头指示灯尚未点亮。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七分钟。桌面上摊开着两份文件:汉娜发来的首周训练计划,以及周一飞慕尼黑的航班确认单。登机时间09:45,座位号14A和14B。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窗外暮色四合。周五傍晚的城市有种特殊的松弛感,车流比平日稀疏,远处偶尔传来地铁驶过地面的轰鸣。她起身把百叶窗调低几度,室内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台灯在桌面圈出一小片暖黄。
重新落座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羊绒衫,领口平整,袖口没沾咖啡渍。早上出门前她在这两件外套之间犹豫了八分钟,最终选了这件,因为显瘦,也因为它没有肩章和纽扣,看起来不那么“经纪人”。
她意识到这个念头时,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摄像头指示灯亮了。
屏幕那头,汉娜的背景不再是书房,而是一间采光很好的客厅。窗外的慕尼黑天色同样向晚,教堂尖顶剪影浮在靛蓝天际线上。
“周小姐。”汉娜点头,没寒暄,直接看向镜头边缘,“江还没到?”
“训练刚结束。”周以翎说,“约了六点整。”
汉娜看了眼时间。“那先和你确认行程。周一几点落地?”
“当地中午十二点四十。”周以翎从桌面上抽出航班单,纸边被她刚才反复折过,有一道浅痕,“酒店安排在诊所附近,步行八分钟。周三下午返程,周四上午她需要归队训练。”
汉娜听着,在笔记本上记录。她写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透过麦克风传来。
“第一天的安排,”她抬起头,“下午她休息,适应时差。第二天上午初步评估,下午简单场地训练——只是触球和慢跑,不涉及对抗。第三天开始正式模块。”
她顿了顿。
“你要在场。”
“我知道。”周以翎说。
“不是站在场边。”汉娜的声音平稳,但视线比平时更直接,“是在她视线范围内。评估和初阶训练需要有一个她信任的人在旁边。不是教练,是你。”
周以翎没有说话。
屏幕右上角,时间跳到17:59。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一些,鞋底敲击地砖的节奏比平时密,像赶在某个截止时间前完成冲刺。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一秒,然后敲门。
三下。间隔均匀。
“进。”
门推开,江凌飒站在门口。她显然冲得很急,额角碎发还是湿的,鬓边一绺深色发丝贴在耳廓,没来得及擦干。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被水汽洇出深痕的训练服领口。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周以翎手边,纸杯边缘印着熟悉的咖啡店logo,是周以翎常点的那款脱因美式。
周以翎看着那杯咖啡,杯盖边缘有一小圈溢出的奶沫,是匆忙走路晃出来的。
“谢谢。”她说。
江凌飒在旁边坐下,把另一杯放在自己手边,这才看向屏幕。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卫衣肩头,洇出指甲盖大的深色圆点。
汉娜看着她,嘴角有极浅的弧度。
“不急。”她说,“头发擦干再开始。”
江凌飒愣了一下。她摸了摸后颈,摸到一手水,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带毛巾。她起身想去拿纸巾,周以翎已经递过来一盒。
她接过,抽了几张按在发尾。动作有些笨拙,几绺头发不听使唤地翘着。周以翎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条叠整齐的深灰色毛巾——那是上个月俱乐部发的训练周边,一直放在这儿备用。
江凌飒接过去,低头擦头发。毛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耳尖,在暮色光线里透出薄红。
汉娜等她把毛巾放下,才开始说话。她问江凌飒这周睡眠怎么样、晨僵时间缩短没有、有没有做她交代的“睡前脚踝放松练习”。江凌飒一一回答,声音比上周平稳。
“周三那次队内对抗,”汉娜翻着笔记,“你踢了三十五分钟。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江凌飒想了想。“第十分钟,里卡多从侧后方逼抢。他速度不快,但站位卡得很死。”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V字摆脱。”
汉娜点头。“当时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江凌飒说,“做完才反应过来。”
“那是最好的状态。”汉娜把笔记本合上,“你不需要每次都在恐惧和反恐惧之间做斗争。你只需要让身体积累足够多的‘这次没事’的记忆。积累到一定程度,它会自己做出选择。”
她看着江凌飒。
“就像你现在不用思考就能停球。那是千百万次重复的结果。你不需要在接球那一刻告诉自己‘我要放松脚踝、我要卸力’。你的身体早就学会了。”
江凌飒沉默着,手指摩挲着纸杯边缘。
“创伤反应也一样。”汉娜说,“你现在的回避和紧张,也是身体学会的。它学得太好了,好到不需要你同意就自动执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用同样多的重复,让它学会另一套程序。”
她顿了顿。
“不是删除旧程序,是新增。以后遇到类似情境,身体会同时触发两种反应——旧的警报和新的记录。哪一套程序更熟练、更顺畅,它就选哪一套。”
江凌飒抬起头。“所以是比哪边练得多。”
“是的。”汉娜说,“而你现在开始练新的了。”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煽情,像在分析战术优劣势。
江凌飒点头,没再问。
通话在三十分钟后结束。汉娜要去接女儿放学,走之前叮嘱了周一落地后的注意事项:别安排任何事,让江凌飒睡觉;时差会影响神经反应速度,第一天不要勉强;酒店的枕头如果太软,可以垫卷起来的浴巾。
周以翎一一记下。
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归安静。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消退,天边只剩一道细窄的暗红。远处的城市开始亮灯,星火般连成一片。周五夜晚的城市正在苏醒,餐厅、酒吧、电影院陆续迎来人群。
而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和两个人之间不近不远的距离。
周以翎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8:47。
“周一早上七点出发。”她说,把航班单推过来,“司机六点五十到公寓门口。先接你再一起去机场。”
这是她们第三次一起出差。前两次都是球队集体行动,大巴、包机、统一行程,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被依次运往目的地。这次不一样。这次只有她们两个人。
江凌飒拿起航班单看了看,手指沿着登机口指示线划过。
“14排。”她说,“靠窗还是过道?”
“14A是过道。”周以翎说,“14B靠窗。”
她顿了一下。
“你想靠窗的话,可以换。”
“不用。”江凌飒把单子放回桌面,“过道方便。”
她把那张单子推回来。指尖离开纸面时,无意中碰到了周以翎放在桌边的手背——只是轻轻擦过,像羽毛球划过空气的轨迹。
很短。不到半秒。
江凌飒似乎没察觉。她已经收回手,低头拧开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周以翎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温度也早已消散,但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桌面。
“行李收拾好了吗?”她问。声音和平时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末尾那个音节微微紧了一下。
“差不多。”江凌飒咽下一口凉咖啡,皱了皱眉,“缺个转换插头。那边插座和这边不一样。”
“我多带一个。”
“那不用,我自己买……”
“我多带一个。”周以翎重复,声音平稳,“你专心调整状态。这些小事不用分心。”
江凌飒看着她,没说话。纸杯边缘抵着下唇,停了两秒。
“行。”她最后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周以翎起身开了顶灯,室内瞬间明亮,驱散了暮色积攒的朦胧。她转身时,江凌飒已经站起来,拎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有那条叠整齐的深灰色毛巾。
“那我走了。”她说。
周以翎点头。“周一早上见。”
江凌飒走向门口。她的步伐比来时慢,运动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缓的摩擦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你今天,”她看着周以翎,“好像有点不一样。”
周以翎站在办公桌后,双手垂在身侧。她的背脊依然挺直,但手指收进了掌心。
“哪里不一样?”她问。
江凌飒歪了下头,湿发已经半干,几缕碎发搭在眉骨。
“说不上。”她说,“就是……”
她没说完。
半晌,她收回视线,把那条灰色毛巾搭在肩头。
“周一见。”她说。
门关上了。
周以翎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在电梯口停顿,然后消失在金属门闭合的轻响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个月牙形的浅印,是指甲掐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的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
她走回桌前,开始整理文件。慕尼黑行程确认单放进公文包第一层,汉娜的训练计划放进第二层,江凌飒的医疗报告装进加密文件夹。每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平时处理任何一份文件。
她把那杯没喝的脱因美式端起来,咖啡已经完全凉了,奶沫凝结成一层薄皮。她没倒掉,还是喝了一口。
凉咖啡很苦。她没皱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凌飒的消息。
“转换插头还是我自己买吧。你东西够多了。”
周以翎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回复,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随你。”
消息发出,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城市的夜灯渐次繁密。慕尼黑还是周一的事,而周一总是会来的。
她看着那盆绿萝,叶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绿。江凌飒上周来的时候浇过水,土还是湿的。她的手指曾握过那只喷壶,壶口的水雾洒在叶片上,积成细密的水珠。
周以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很轻。像今天下午那个短暂的触碰。
她收回手,关上电脑,起身锁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嗯对
周以翎已经意识到自己对江凌飒的感情不一般咯
不过这人有一点点小傲娇
我计划六十章左右让两人确认关系
各位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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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