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封神受印之初，曾有个迷迷蒙蒙的身影在她临死前的走马灯中，悉心嘱咐了她很多。
逆光的身影朦朦胧胧，很近，也很远。
可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
溁良想看清之时，却如同只是在睡梦中惊醒，睁眼只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一路误打误撞地走到这里，看到希春的时候，才隐约回忆起离现在几乎十年之久的事。
“你看，你我能在此相聚也是缘分，不如你和我一起准备今天的食材，我好好招待你如何？”耳廓传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希春毫不认生地将自己手臂上的竹篮伸向溁良，在面前晃了晃。
溁良抿了抿嘴，她歪过身子，视线再次落回希春含笑的眉尾：“不，不用了，请问从这到十二里乡的路怎么走？”
“十二里乡？”希春闻言眼睛稍微睁大了些，她收回了篮子，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诧。
溁良见那姑娘怔在原地，她摩挲着自己的衣角：“你不知道这个地方吗？不知道的话就不麻烦了……”
那女子表情忽而一松，似是回神道：“我知道。”
“只是要去十二里乡的话，是绝对不会从这里经过的。”希春为难道。
“没关系，我得快点回去了，还能请姑娘给我指个路？”
“当然可以，不过……”希春目视下移，顺着溁良的细臂锁定到了一处：“你手上的伤口确定不处理一下吗？”
溁良身子一动，转头开始匆忙寻找起来。她抬起自己的右臂，发现手腕处果真有处抓痕——两三个细长的月牙状伤口不深不浅，恰好能够看到清晰的血痕：
“肯定是昨晚和那只小猫抢吃的时候抓伤的。”溁良盯着暗红的伤口，自言自语回忆道。
“和猫抢吃的？”希春侧头望着她
溁良即刻拉下了袖口，忙摆摆手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
一根手指将她的话压进喉咙，溁良无措眨了眨眼：“好了，不用说了。”
希春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在后面轻推起她：“虽说治不了什么大病，但处理些小伤口还是没什么问题。你我之间应算是同僚，就让我尽了这地主之谊吧。”
溁良忽觉双肩被轻轻一压，细微的力度让她的脑子空了两秒。
“诶，诶！”溁良短促地惊叫了两声。她双腿未动，就已经被后面的人推出了好几步远。
溁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希春：“没事的，耽误不了多久。”
……
推拒不成，只得作罢。
几个眨眼的功夫，回过神来的她，已经快到那女人的家门口了。而她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盯着那女人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不敢想这一切还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
希春的步子轻快而又稳健，一路也不时侧头，用轻柔的嗓音同她搭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溁良就好。”
“溁良……”希春嘴上忖度道，“你没有姓氏？”
“我……”溁良低头，没再说下去。希春却心中了然。她顿了顿，像是思索到了什么：“好吧，神主的起名风格也算鲜明。”
溁良眉心疑惑地蹙成一点，希春却适时停住，摆摆手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算了，名字什么的，有再好的寓意也只是个称呼罢了。”希春收回了目光，脚步也随之一顿，“我们到了。”
溁良闻言伸了伸脖子，她的视线透过希春，发现了脚下路脉尽头的篱院小屋。
小院的四周被稀拉的几棵树包围，院内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简朴淡雅的风格倒是与眼前的人很是相配。
溁良眯起了眼，她似乎看见了院里还有个人影正朝她们晃来：“那是谁？”
希春顺着她的视线，嘴角一扬，幸福的笑意浮上双颊：“啊，那是……”
“干娘！你回来啦。”微风拂铃般的呼唤将溁良的目光一下子吸引了过去。
少女似乎也从很早就注意到了两人，她远远地向这边招手。
直到整个人都到了她面前，溁良才看清楚了脸——肤色几乎算得上是苍白，身形略显消瘦。自然细长的眉下，却是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笑时先露眼角，带给人的感觉自然又放松。
好像一个人。
溁良左扫一眼，又飞快向右掠回。眼神在两张神态相似，气质相当，年龄相仿的脸上来回游移，希春却仍旧笑意不减。
少女不着痕迹地将希春小臂上的篮子取了下来，目光落在一旁的溁良身上：“这位是？”
希春回神般抖动了一下肩膀，她顺势将手搭上溁良的肩膀，把她揽到身前：“哦，忘记介绍了，这位是溁良，是十二里乡人。”
溁良身体僵直，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细声打着招呼：“嗨……”
希春摊开手心，正好虚托住少女温和灿烂的笑脸：“这是我的女儿，你可以叫她小蕊。”
小蕊礼貌又亲切地向溁良挥了挥手。面对如阳春微风般的煦容，溁良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脸颊，像蒸腾的热气。
希春将她领进了屋子，小蕊则转身去了对面的厨房。
希春随手扯了一张凳子：“休息会吧。”
溁良局促地点了点头，手探着凳面俯身座住。希春先转身去了里屋，出来后手中多了一只小瓷瓶和几片纱布。
希春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半蹲在她的双膝前，轻托起她受伤的手：“成为神仙之后虽死不了，但照样会受伤，小心点总没坏处。”
将她安顿好后，希春也抬脚迈向小蕊离开的方向：“饭菜马上就好了，你先在这坐会。待会应该还有个人要来，如果她到了记得来找我。”
“到时候可以介绍你们两认识哦。”希春轻摆手掌，打完招呼便匆匆离去。
“欸！”溁良将顿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来，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回答了刚才的话：“好吧……”
她重新坐正，除了烟囱里缓缓升起的炊烟，院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人。安静的环境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百无聊赖地将手搭在自己的双膝，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膝骨。
在呆愣愣地做了一会后，最终还是做出了起身的决定。
出去走走而已。溁良是个行动派，说着说着，她就已经走出了院子。
她顺着来时的路脉，一路向前走去。
穿过疏林，豁然开朗。同一条路，几步之外便换了天地。这些景致却在来时因走的太快根本没太注意。
她环视了一圈，小路旁是刚好没过脚踝的青草，阳光透过空气落在她身前，身子蔓上两分暖意。
她不禁打了个哈欠，困意直顶眼角。溁良自然地闭上眼睛，耳旁传来风和草尖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叮当声。
等等？
溁良微微皱眉，仔细听了听，确认是铃铛声而且就在不远处后，她用手将耳朵兜住，试图将声音放大些。
她再次闭上眼睛，侧耳静听。顺着声音的来源摸了过去。
就在面前了。手背在碰到一堵毛茸茸的墙后，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哞——”一双圆且黑眼不知在看向何处，从呆圆的鼻子来看应该是面朝她。
溁良身子一抖。一屁股坐到地上，冷静片刻后，扭过头看清楚了面前的东西——一只脖子上挂着铜铃的黄牛。
她舒了口气：“呼——原来是只牛啊。”溁良无力地坐在地上，任由那只牛舔食自己脸上的草屑。
她拍尽灰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张望了一下四周后，目光又重新移回面前的家伙身上。
那只牛依旧气定神闲地不知道在啃什么东西，溁良看着它的样子，只觉好不眼熟。
她轻轻拨动铜铃，在脑海里搜寻类似的动物。
“哦！我想起来了！”溁良眉头一舒，一段记忆犹如电光闪过她的脑海。
但紧接着她又从惊喜之中迅速反应过来：“坏了坏了，等下被抓到让我赔钱的话就不好了。”
她提起裙摆就要走，可刚迈出半步她就被衣服强行拽回。
转头一看，那只牛不是在吃别的，正是在吃她的裙子。
“松开！”溁良试探扯了扯裙子，不悦地皱了皱眉。
牛嘴上的动作一顿，虽未再嚼，但还是没有松口。
“松——嘴——坏牛牛！”溁良双手用力，似乎连舌头上的力都用上，但还是丝毫不起作用。
溁良眼皮一垮，泄气般垂下了手，那只牛静静地盯着她，似乎也在辨认着什么。
溁良对上它的目光，心里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再次用双手拽住，不知拉扯了多久，衣服最终不堪重负被撕裂。
溁良脚底一滑，失了重心，摔了个人仰马翻，偏偏身后的小坡顺势一送，头和身子一齐向下滚去。
溁良想刹又刹不住，大叫救命。头顶真真实打实撞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才硬被逼停。
溁良眼冒金星，本能地捂住脑袋，耳朵嗡嗡作响：“疼疼疼疼疼……”
她缓了缓神，伸手向那石头上摸去。她指尖不经意也按到了一堆坑坑洼洼的记号。她扭头看去，当即两眼一黑。
四周生长着小而繁花丛，花丛中立着的，赫然是一座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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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隆冬镇·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