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时暮，深灰的墙头被渡上一层金边，院角的竹子被自重压弯，梢头低垂，已探出墙外半枝。
前院西侧的书房里，一位气度雍容的男子正手握青简，低首专注地解读里面的内容。
门沿响起一阵低缓分明的轻扣声。男人眉未抬，只淡淡一句：“进来。”
家仆得令俯身而入，垂首低语：“老爷，夫人有信。”语罢双手呈上，不敢抬眸。
男人仍垂目，指尖摩挲简沿，声音却染上一丝不悦：“里头写的什么？”
家仆不敢拆封，低声回：“小的未敢擅阅。”
“念。”男子淡淡一句，目光未离竹简。
家仆低眉了然，小心展开信笺念道：“老爷贵安，妾身已启程浦安，不日便抵府上，亲自照料老爷起居……”
话音未落，男人光洁如玉的面庞有了丝丝裂缝，他指节微紧，竹简“咔”地轻响。他抬眼，眸色冷冽：“夫人金贵之躯，岂可长途跋涉？此处不必她费心。”
语罢，他指尖轻弹，竹简落回案几，声音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即刻回信，命她原地回程。”
家仆脊背又低半寸，信纸在手中轻颤，嗫嚅道：“……信后还有一句，夫人说：‘若老爷遣她回府，便请免开尊口。她与您伉俪情深，非三言两语可改。老爷若不疼惜她，那便请回寄休书一封……’”那人念到这里声音却越来越小，谨慎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话音落地，室内静得吓人。沉默片刻后，他倦怠地摆摆手：“罢了，随她吧。”
西日斜倚山峦，霞光铺在屋顶上，像落满了沉甸甸的光尘。不知何时，姜别已从房内退了出去。溁良紧扣着寻真的掌心，她感觉到寻真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小蕊，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亲口说，我亲耳听。”希春拢了拢她的鬓发，声音有些难抑的颤动。
“是我……我对不起你们，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鬼迷心窍，您骂我吧。”小蕊哽咽着，泪水浸满了整张脸。希春只是轻轻揽过她，细心地擦拭着她眼角的泪：
“好了，这没什么骂与不骂的。你从小就不用我操什么心，也怨我，总是让你一个人做决定，要骂，也是骂干娘。”
小蕊头埋在希春的颈窝里，像拨浪鼓似的晃动。希春轻抚她的发丝，继续安慰道：“孩子的父亲……你不想说就不问了。稚子无辜，你安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就当添个人添份热闹。”
小蕊嗓子干哑，她无声地点点头。看着眼前令人心碎的场景，寻真感觉胸中有口气不上不下的。
两人静杵了一会，溁良半拉半拽将寻真牵出房门。屋内二人絮语良久，直至天光暗淡。
悲伤也是一件消耗精力的事。小蕊在希春的安抚下渐渐睡去，希春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
她掩上房门，此时又是一日白日将尽。寻真和溁良依旧守在门外，二人见状，即刻迎了上去。
“小蕊还好吧？”两人异口同声。
“嘘，睡了。”希春低声回应，“你们也累了吧？快点回去休息吧，别又像昨天一样天黑了再走。”
二人被希春向前推了几步，寻真转头叫道：“真的不用我帮忙了吗？”
“行了，有我在呢。”二人已与希春隔开一段距离，希春快速朝二人扬了扬手叮嘱，“快回去吧。”
***
过了上次的那个夜晚，一切竟然真的归于平静。几人过了几天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寻真这几天作息都很规律，都是一大早就起床跑到希春家忙前忙后。
只是有一点，素日洒脱大方的寻真这几天却异常扭捏，非要她陪着她。寻真又是个惯会软磨硬泡的性子，溁良也就跟着没头没脑地折腾了几天，似乎把要回家的忘得一干二净。
小蕊在大家的照顾下心情和气色都恢复了许多。溁良也渐渐习惯和寻真下午时在希春门口的台阶上互相靠着打盹的日子。
这天，溁良如往常一样和寻真黏在一起。她照旧搬了张小凳放在檐下，还未坐稳，旁边寻真早已候着，见她一来，整个人便故意软了骨头，笑吟吟地凑过来：“让我躺躺呗。”
她无可奈何地弯了弯嘴角，只得把板凳往前挪半寸，身子一侧，任对方软绵绵地倒过来，枕在自己膝上。
寻真发丝散落，手也不安分地搭了上去，像只撒娇的大猫，终于寻到一处安歇。
溁良像哄小孩一样，一拍一顿击着她的背，脑子里疯狂响起歌谣来。
寻真头埋在她的腿弯里，感受到溁良拂过来拂过去的袖口，痒得她伸手玩闹似的乱抓，虚虚挠了两下空气。
没成想这一下还真让她抓着了什么。寻真忽然指节一硬，溁良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颤。
寻真握住了一个佩饰大小的硬块，她迷迷糊糊地朝里面伸指一勾，勾着佩绳抽出来块玉佩。
“？”玉佩落入寻真掌心，她坐起身，疑惑地盯着手里多出来的东西，“你这是哪来的？”
看到熟悉的玉佩，溁良这才一拍脑门，失声叫道：“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什么事？”寻真懵懵懂懂道。
“我忘记和你说了，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差点让人给当贼拿了吗，你走之后我碰到了一个人，似乎是那座宅子的主人，他发现我后不光没有生气，还给了我这个。
“他说如果想还就第二天亥时就回到那里，谁知道第二天就让我给忘了呢。”溁良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赧然一笑道。
“主人？”寻真头脑转的飞快，简单处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回想起前几天听到的街头传言，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说，“幸好你忘了，大半夜让你去能是什么好事？准是看上你了吧。”
“啊？”她挠挠后脑勺，眉心挤出个小疙瘩，显然不认同寻真的说法，“或许是出于礼貌？”
寻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信口道：“是啊——这礼貌讲着讲着，就要把你给讲进屋去了。”
“寻真……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怎么不能？你现在不就和我住一个屋吗？”
“你和他不一样！”溁良眨了眨眼，脸颊飞起两团红云。
“有什么不一样？”
溁良伸出食指，板起小脸，一本正经道：“首先，男女就有别；其次……”
两个人争论不休，屋后希春和小蕊听到门前吵吵嚷嚷的声音，忙从门内走出：“你们在聊什么？”
两人闻声齐齐站了起来，寻真单手叉腰，指尖绕着佩绳甩了几圈，挑眉轻笑道：“溁良啊，走了桃花运了！”
“才没有！”溁良顿时炸毛，脖子一梗顶了回去。
“好了好了，寻真你也总是的，玩笑开过头可不好。”希春横在二人中间，做和事佬就像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寻真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同时还不忘朝她身后的人得意地一挑嘴角。
溁良也不甘示弱，对着寻真也是一阵吐舌挤眼。
此刻小蕊的眼睛却聚焦到寻真手中的瑜玉：“你手里的东西是谁的？”
寻真闻声转头，茫然地抬手将物品呈到各位面前。溁良主动将那天晚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所有人。
希春小蕊二人闻言眉头俱是一皱。希春最先反应过来说：“你们也真是的，大半夜在人家院子附近瞎转什么？”
“就是顺路走到旁边了嘛！”寻真撇撇嘴，声音里满不在乎，“再说了……我们又没进去，墙里头归他们，墙外头的路还管得着我们走不成？”
“那也不行。”她板起脸，依旧是那幅老调子，严厉又不让人觉得害怕，“墙外是没人管你，可真要把你抓进去，还愁没由头问罪？”
“哎呀知道啦！”寻真不甚在意地偏过头，可溁良却十分犯愁，“那东西怎么办？”
寻真：“人家给你就收着嘛！”她晃着手里的玉佩，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他家大业大，这点小东西拿去做慈善都嫌寒碜，你还替他省什么？”
溁良：“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寻真抓起她的手，把玉佩往里一拍，“你只是暂时觉得不好，在你这放个十年八年就好了。”
溁良眉心轻蹙，手心托着东西道“他送是一回事，我收的话却是另一笔账了。”
寻真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嘴皮一掀，刚要反驳，却被希春给抢了白：“嗯，溁良说的没错。既未赴约，那东西也不必留着。财物易引祸端，你们还是趁早托人还回去吧。”
寻真愣了两秒，不由无奈摊了摊手道：“哎，真拿你们没办法。看来这事得少数服从多数了。”
寻真错身跳到溁良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向外跑去，而溁良也仿佛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移动方式。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希春摇头笑着，转身进了屋子。小蕊却定定地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