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记得跟他说晚安

回到青旅,寇望抱来一整套床单被套,往祝成非怀里一塞。最上面的枕套滑下来,他赶紧腾出一只手接住。

啊,原来还得自己铺床……

祝成非暗暗叫苦。

寇望转身就准备去忙其他事情,可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他:“需要帮忙吗?”

“没事,不用。”

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

等把被芯塞进去,祝成非才发现有个角怎么也拉不齐。他顺着被套往里摸了半天,将蜷在里面的那一截拽出来,抖平,后背已经闷出了一层汗。

收拾好床位和行李,他独自去了楼梯口。

男人把新的接头地点约在大发百度城八楼的天台。青旅就在五楼,出门便能上楼梯,按理说三层楼费不了多少工夫。

祝成非一路转上去,愣是爬出了五六层楼的体感。

这栋楼的内部结构确实有说法。走廊七拐八绕,楼梯也不让人省心。拐过一个平台,上头还有一截,等他想起来看看楼层标识,已经记不清刚才转了几回弯。

好不容易走到那扇敞着的天台门前,风迎面吹过来,汗湿的后背顿时凉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才发现这里更是别有洞天。

偌大的天台上,居然单独围出了一座院子。院墙边缘绕着灯带,暖黄的光照着围栏和门框,远远看去还挺温馨。走近了,门口却挂着块牌子,十二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内有恶犬,请勿靠近,后果自负。”

祝成非停下脚步,往门缝里瞅了一眼,什么也没瞧见。

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狗,那谁知道呢。他往旁边让了让,绕开了院门,继续找人。

可人没找到,他倒是摸查出了整个天台的布局。这里一共有两个安全出口,除了他来到的这处,另一处离整栋大楼在使用的电梯不远。

天台中央开着两个天井,祝成非经过时低头往下看,四楼住户私自搭建的小花园还亮着灯。

这里的供水和燃气管道沿四周铺开,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脚下,他可不想一脚踩爆什么管线。

走着走着,他绕回了来时的方向。

左等右等,祝成非还是没等来男人。他干脆就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旁,掏出耳机戴上。

他把《I Love This City》找了出来。刚才在河边,寇望一听见这首歌就转过了头,他想仔细听听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远处,339电视塔露在一片住宅楼后,白色塔身被挡去了下半截。塔冠周围的红灯隔一会儿闪一下,再往上,细长的塔尖渐渐融进灰暗的天色。

那是一个隐匿于黑夜中的巨人。

祝成非随手点开微博。

热搜榜第一条竟然是条本地消息:

【成都市区上空出现大片不明奶蛙】

平时占着前排的明星绯闻和科技圈口水仗,都被挤到了下面。

他点开词条,所有视频就像是AI生成的一样离谱,全都是黄乎乎的奶蛙在天上飞。

其中一只飞到楼边,突然倒翻回去,撞进后面的队列。画面跟着一抖,便追丢了。

祝成非看了眼视频里标出的发布时间。

按这个时间算,那会儿他和其岸的室友们还在陶德砂锅吃饭。

隔着一扇门,外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居然谁也没留意。

“你今天真是把我害惨了!”

祝成非吓得一回头,耳机差点甩出去。

男人站在身后,衣襟豁着一道口子,破开的边缘歪斜地垂在腰侧。右肩的布料也撕开了,随着他转身往下滑,他却没去理会。他用左手托着右腕,将那条使不上力的胳膊护在身前,几根手指半蜷着,迟迟没有松开。

祝成非摘下一边耳机,站直了。

“你这是怎么了?”他很惊讶,“要不要紧?”

“你能不能别说那么多违禁词?”男人的语气很凶,“寇望胡闹,你也跟着一起?”

“诶不是,我说什么了?”祝成非一头雾水。

男人松开右腕,那只手往下坠了半截。他停了一会儿,才用左手调出日志。

祝成非往前迎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能看着他把右臂收回身前。

几页记录飞快翻过,一行字停在两人面前。

【关联发言:你真想看吗?】

“是不是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祝成非认出了这句话,仍觉得莫名其妙。

“……这句话能说明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们通讯录会对这些话题感兴趣,逗一下寇望而已,有问题吗?”

男人没有接他的解释,他将记录往上拉,露出处置对象那一栏。

寇望。

“你刚刚也看到热搜了,天上那些奶蛙……”

男人话还没说完,祝成非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是奔着寇望去的?”

祝成非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他无法想象奶蛙追杀寇望的场景会是什么样的。

他脑子里刚冒出奶蛙追着寇望跑的画面,男人便开了口。

“对。审核系统派出的执行单元,用的就是奶蛙这套外形。”

听男人这么说,祝成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奶蛙这东西总是会让人出戏。

“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他问。

“我用复核争取了一段时间。奶蛙退下后,我在任务入口写了段拦截程序暂时控制住了情况,但只是暂时的。”

男人用左手展开调用记录,核对过返回值,才继续往下翻,

“后续的审核调用全转进了隔离队列,调度端收到的回执仍是‘处理中’,触发记录目前还在。”

窗口里有几个任务编号反复出现。祝成非顺着其中一个往下翻,发现接连几条记录的编号完全相同,时间戳一条比一条晚。最新一条请求刚进入队列,后面就紧跟着一个拦截标记。

“现在系统一直在重试?”

“对,”男人说,“你以后千万注意说话,特别是由寇望引发的敏感话题,都会是审核关注的重点对象。”

祝成非抬起头,正想追问怎么会这么严格,一行红字突然覆盖了窗口下沿。

【任务超时,申请回收。】

男人立刻切到脚本。原先展开的记录被压到一侧,那条请求的调用路径单独铺开,光标停在末端。

“这个回收是……”

“等会儿。”

他的左手已经敲进一段条件,临近提交,却停住了。脚本与任务详情并排打开,他将刚填入的编号逐位对了一遍,删去末尾两位,重新输入。

回收状态还在闪。

祝成非站在旁边,连刚才的问题也忘了。男人全靠左手切换窗口,中间不得不停下来,将滑低的右腕往上托了一次。输入停下了,新请求还在往里进。

补充条件写进脚本,男人按下执行。

几行新日志滚出来,红字还留在原处。祝成非盯着它,几乎要以为刚才那次提交没起作用,窗口才跳出结果。

【回收请求已拒绝。】

男人没有关掉脚本。他等到另一条审核调用进入隔离队列,才把左手放下来。

“它准备收回任务,重新派发了。”

“你的程序能跟过去吗?”祝成非问。

“补丁只在当前进程的内存里。上层重新拉起一个进程,这些改动就全没了。我碰不到它的启动配置。”

祝成非再去看那条刚被拒绝的请求。它已经被新日志顶到了上面,寇望的名字仍挂在窗口顶端。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这次的回收还经过了我的回调。上层直接强制重建的话,就不会再问我了。”

“先让我把重派路径找出来。你别再给我添新的,就阿弥陀佛了。”

祝成非没接这句。他还在回想饭桌上的对话,越想越不对劲。

“寇望以前肯定也说过过线的话,怎么就这一次出事?”他问,

“而且,你刚才那条写的是关联发言。系统到底审出了什么?”

审核结果被男人重新调了出来,旁边放着发给奶蛙执行单元的处置指令。

祝成非凑近读了两遍。审核结果只要求“暂停当前交互、修正表达”,可下发的指令中竟还多出了一项“强制控制”。

两份记录关联着同一个任务编号。

“这两边都对不上啊。”他指着多出来的那一项。

“我也不清楚。按理说不该有这种情况。”

男人将两份记录拉开了些,重新看了一遍。

“执行前可能还会评估后续风险,这一步算高了也说不定。同样的话,前后发生的事不同,结果也会变。”

“可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所以得查它拿了什么当依据。光看这两条还不够。”

祝成非看着他。男人已经切回调用记录,左手往下翻了几页,碰到新请求,又回去核对了一次。

刚才还劈头盖脸地怪他多嘴,查到这里,连男人也只能说可能。

他又想问,若是系统算错了,寇望难道得一直提防着,连聊天也先琢磨哪句能说?可男人的目光没有离开脚本。那条胳膊收在身前,方才还勉强能撑住的肩膀已经往下沉。

祝成非把话咽了回去。

追问到现在,寇望的名字也没从处置对象里消失,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万一有人上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天台边自说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不开,要当空中飞人……

“算了,我先下去。”他把耳机收进盒子,“洗洗睡了,有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男人应了一声。

走到楼梯口,祝成非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窗口还展开着,男人垂着右手,正在一行行检查代码。

他踩下一级台阶,身后的声音又叫住了他:

“多和他聊聊天。”

祝成非回过头。

男人站在门外,没有再往下说。

祝成非等着后半句,等了片刻,确认对方要交代的就这一句,便摆摆手,继续下楼。

脚步声转过平台,渐渐听不见了。

男人撤掉审核记录,单独调出了因果偏移率。

已经超过五成。

更新时间就在刚才。男人重新查了一次,数值又往上走了。

真的太快了。

他将变化记录拉回今天,指尖停在审核事件发生的时段。城市没有留下战斗造成的损坏,街上的生活也照常继续,可那场审核已经改变了事情往下走的次序。

他拦下处置,街边的人拍到奶蛙,又把视频传了出去。今晚作出的选择还会牵出什么,他看不到尽头。

后续的变动仍在推高因果偏移率。他只能将眼前的任务挡住,至于发生过的事,或已覆水难收。

旁边的安全策略也更新了。

男人调出上一版作对照。几处改动都落在介入条件上,能够触发处置的情形又增加了。他读到末尾,嘴唇抿住,半晌没动。

因果偏移率降不下来,系统的安全策略只会继续收紧。下一次要拦住的审核纠偏,恐怕未必只有眼前这一条。

这些事情,男人现目前还不能让祝成非知道,否则祝成非指定不会再留到寇望身边。

如果是这样,那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终究是无法达成。

男人把窗口缩小,走进楼梯口。往下的台阶已经空了,他站在那里,才想起还有句话没和祝成非交代。

记得跟他说声晚安。

每一天,每一晚,每一声。

男人托着右腕,慢慢在台阶上坐下。右前臂搁到腿上,肩头才松下来。

把祝成非劝进这家青旅,已经费了他不少口舌。人总算住下了,接下来寇望说话时,那个年轻的自己肯不肯摘下耳机,坐过去认真听,他也管不到。

他真想现在就冲下楼,寇望此刻就在他脚下三层,他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他即便走到跟前,寇望也听不见。他想告诉寇望,今天胳膊好疼。

若能听见对方问上一句怎么弄的,他大概会坐下来,把经过慢慢讲完。

被骂几句也没关系。

缩在旁边的窗口闪了一下,因果偏移率又变了。

“你倒是快一点啊。”

话出口,楼梯间里没人应。

男人低下头,重新调出脚本。针对寇望的处置指令还在,他得确认拦截程序仍然运行。

查询发出后,窗口迟迟没有变化。

他等了一阵,界面终于返回一行字。

【错误:拦截程序状态查询超时。】

男人重新发了一次。

结果相同。

他盯着那行报错,坐直了些。查询超时,还不能确定拦截程序已经停了。他关掉重复弹出的提示,把调用记录重新展开,从最后一次成功返回的位置往后查。

楼梯间的风顺着破开的衣襟往里灌。他用左手去拢,衣料又牵到右肩,疼得他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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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指定有说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