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妒意

宋家长房嫡出三子,宋嘉行承家族光耀门楣之望,夙兴夜寐,无日懈怠。余她与宋明漪髻年相伴,闺中同长。

她身为嫡长女,规矩尤为苛责。若言行稍有差池,严惩立至,罚跪宗祠,连上三日不许进食。

每当这时,明漪总是隔着那扇沉檀木门,将叠了数层的油纸包,自门下缝隙处小心翼翼地推进来。连带着的,还有裹着蜜饯果子的小帕,缝着歪歪扭扭的针线脚。她一眼便知,出自妹妹的手笔。

明漪不擅针黹女红,母亲亦纵容她,常念叨着备上厚奁陪嫁,让她寻个家世清白的书生嫁去。

深宅岁月,重重繁规琐矩,压得宋华胜喘不过气,唯有姊妹二人相持相依。她平日所愿,不过是明漪一生顺遂安乐,岂料命运迍邅,作弄如斯。

不知更漏几转,宋华胜勉力欲支起身来,怎奈绣鞋绵软,浑无力气。她颓然垂首,只将身子渐渐蜷起。

“怪我对不起你……”

裴青云正欲宽慰,忽闻身后一阵橐橐履音。

“整日不见人影,怎贪玩到了这处来,二弟弟,你今日的功课呢?”

裴青云闻言惊遽回首,忙恭立垂手道:“兄长明鉴,昨儿夫子布置注解《中庸》一书,已整理七卷。”说话间,不着痕迹地将袖中笺注往里掖了掖,道:“正待父亲下朝呈阅。”

裴徽琮长身玉立,一袭鸦青暗纹绸袍,衬得眉骨愈发清峭如镌,凝着薄霜似的冷意,闻言只冷淡道:“何须劳烦父亲。”他眸似深潭,掠过那厢女子身影,“今日,你的功课交予我过目。”

裴青云心中怵然,他宁愿讨父亲叱骂,也不愿在兄长眼前多待须臾。父亲呵斥虽烈,却犹带琢玉成器之切。而兄长训诫冷淡犀利,藏着彻底的漠然。纵他有千般过失,亦是风过尘埃,连片刻停留的分量都没有。

他不由怯怯将手一缩,袖中纸张被攥地生褶,唇齿紧阖,连半个字也不敢辩驳。

“这是裴家小二?”

沈云锦负手遥立于阶上,玄衮龙袍覆身,阴晦的穿堂风卷起他衣带间的玉圭轻响。

那眸光似有三分审视,在裴青云面上稍作盘桓,旋即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兄友弟恭,倒教孤好生艳羡。”

裴徽琮回道:“陛下戏言,江山海晏河清,方能见民间棠棣之华。”

沈云锦履声琅然,径至宋华胜旁,闻言转眸:“你倒是能言巧辩。”

“金明池畔的琼林宴,从来只摆得下三十张紫檀案。但使他寒窗笃学,来日琼林宴上,自有青鸾衔诏,报喜汴京。”

“而孤,自会为贤士簪花。”

裴徽琮的笏板在掌中微转,映出身后幼弟倏然苍白的脸色。

寒窗功名,方是立身之阶。承恩君泽,身为天子近臣,断不能存非分之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尊卑有定,二者本就不是一个地位。

裴徽琮长身深揖,袖若垂云:“臣弟资质愚拙,容臣先带他下去,严加督课。”

又转向宋华胜,姿态谦和,温言道:“人生自有定数,节哀。”

宋华胜凝眸望去,只见裴青云被兄长攥着腕子,步履踉跄而去。

“不舍?”声似玉磬轻敲,指节却已覆在女子颈侧脉络,寒凉如刃。

宋华胜观他阴郁之态,心知但凡她颔首一应,转眼就会身首异处。

“从无。”

薄唇凝起冷峭,沈云锦凉声道:“孤指的,自然不是裴青云。”

庸辈从未入眼。

“想当初,宋太后于百花宴上,分明属意裴家长子联姻。你可知为何……”他轻哂,“终定下裴家次子?”

宋华胜怔然相望,昔日年岁尚小,她贪玩离宴,对此事据不知情。

“裴卿自幼怀珠韫玉,才名俱盛。奈何美玉有瑕,沉疴缠身。宋太后岂肯执一没命可活的棋子。裴家迫于时势,遂开宗祠,寻旁支过继幼子,倾尽栽培。”

宋华胜面色倏寒,声线沉抑道:“你说此作甚?”

她不信沈云锦会无端提及旧事。

“他纵是一身孱弱病骨,积重难返,却仍于前年蟾宫折桂,位列卿相。若是无恙,又该如何呢?”沈云锦道,“自然是……将失去的,尽数夺回。毕竟因病而折,而非他不愿,实在不公,亦不甘得紧。”

宋华胜只觉荒谬,既已病入膏肓,如何还能痊愈?矧乎与他素无半分交集,这话倒像是说与旁人听的。

狱廊深迥,鼠虱窸窣于败草间,谵语呜咽入耳,如缕如丝。

半晌,沈云锦方幽然道:“皆为宋太后旧派执奕布局的几枚残子,裴徽琮如是,宋明漪亦如是。”

“如今我既已执掌权柄,若迫宋明漪自戕,于我而言何益?不过是那些个不死心的旧党余孽,借端生事,要寻个起事的由头罢了。”

不过他也未曾阻止罢了,否则怎能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呢?

怀中人身子渐渐冷了下去,宋华胜反将她怜惜搂得愈发紧了,兀自寻些闲话絮絮来说:“你自幼畏寒,雪路湿滑,应该多照顾好自己,多添几件衣裳。等到来年春生,我亲手为你做欢喜的枣泥糕来,定比那福酥坊的好吃。”

她又怨道:“世间人偏生如此颠倒,逐名逐利罢了,平白将女子性命视如草芥,去填那功名前程的沟壑……”

明漪固是政治斗争的祭品,自己又何尝幸免?

许是这些日子连遭重创,宋华胜此刻只觉神魂俱疲,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竟不知哪来的胆量,吩咐道:“替她厚葬罢。”

沈云锦闻言轻笑,掠过一丝玩味,“扶盈近日气性见长,我还没追究你的不是呢,你倒先来支使起我来了?”

唇边笑意倏地凝住,方才从容之态尽数褪去。男人漆眸翻如泼墨,阴鸷之色沉沉翻涌。

“我从未见过,你还有这般面目,倒叫我开了眼。”

声线若珠玉相击,字句浸着森寒之意。

“不肯对我稍降辞色,却对着旁人低眉顺眼、故作娇弱。偏是外人瞧见,动了怜惜之心,好任你驱遣摆布,言听计从?”

他探查之后,平日沉稳自持尽消,唯余妒火灼烧后的偏执与戾气,昭然于色。

宋华胜踉跄却退数步,抵壁而立,额间沁着薄汗涔涔,心下骇然,惊惧无以复加。

若非耳目四布,他岂能一一具悉!

男人眸光郁色沉沉,如坠千钧,直压得人喘不了气。

沈云锦唇角忽又牵起一缕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凉薄如雪砌,毫无半分暖意。

“来人,贴身宫婢明月疏于职守,拉去杖毙示众,以儆效尤。”

宋华胜杏瞳惊惶一紧,未敢有半分犹疑,如离弦箭矢般,当即扑向狱外。

庭中积雪没踝,只见明月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死死撵倒在雪地,鬓发枯如杂草,钗环委地。

女子面上泪痕狼狈,雪渍交加,哀泣声嘶力竭,不忍卒闻。

“陛下饶命!奴婢冤枉!奴婢只是一时疏忽,饶了奴婢吧……”

婆子们面色冷硬,任她哭嚎哀求,却毫无动容。悍然扒开那层单薄宫装,肌肤裸露处,冻得青白交加。粗粝掌心如铁钳般深嵌,按捺住她肩背,指痕殷红。

二人未显半分迟疑,旋即高举掌中枣木杖,森然欲落之际,宋华胜猛得撞开一侧婆子,扑在明月身上。

那木杖收势不及,硬生生偏了方向,重重砸在雪地上,登时溅起一片雪沫。

“过失在我,要打要罚,我一人承受便是,莫要牵连于她。”

她幼时护不住自个养的猫儿,如今身边之人,断没有再护不住的理儿。

明月闻言,眼角噙着泪珠,肩头耸颤着,哭声凝噎哽住。

梅花簌簌坠如飘雪,雾凇沆砀。女子泪眼乜斜,只见一双皂靴近在眼前。

“你昔日待孤亦是如是,为何如今殊若两人?”

这周工作太忙,今天终于敲完了字[奶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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