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见知何日

姜家母女走后那几日,裴臻十分不适应。总觉得澄枫殿少了什么。

不是少了东西,是少了声音,少了气息,少了人。

姜晏在时,殿里像被那团红影子点了一把火,连空气都是跳动的。

她走了,冷清便从四壁渗出来,比往日更甚。

裴臻从前不觉得宫廷寂寥。热闹也好,冷清也好,日子总是一样地过。她习惯了。可如今才明白,“习惯”和“不想要”是两回事。

她也不是没被人陪着过。乳母会哄她,宫人会服侍她,皇后偶尔也会叫她去说话。可那些好,都像隔着炭火的暖意,烤得着衣裳,烤不热心。

姜晏不一样。

姜晏会直接凑过来,带着一身雪气和糖香眼睛亮晶晶地望住她,不由分说地闯进来,让人来不及挡。

她走了,裴臻才发觉,原来澄枫殿平时这样静——能听见炭火炸开的细响,能听见窗外积雪压弯梅枝,能听见自己袖中那只小兔子被揉得轻轻簌簌地响。

裴臻又把兔子举到眼前。艾草和薄荷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只有贴近了才能闻到一丝。她用手指戳了戳兔子的肚子,香气又浓了一些。又捏了捏那对粉耳朵。小兔歪歪地躺着,模样笨拙可爱。

看着兔子,她忽然想起姜晏说:“下次我还给你带,你也要给我准备回礼。”

裴臻来了精神,把小兔揣回袖中,起身走到殿中环顾。

能送什么给那团子?金银玉石都俗气。自己的东西?自己有什么?

想了许久,裴臻展开画卷,提笔画了一只兔子。

墨色用得极淡,像雪光映着,将那团小东西从纸里托出来。兔子通体圆滚滚的,没有清晰的四肢,整个缩在雪地里,像谁家滚得太大、再也推不动了的一团雪球。脑袋微微歪着,似在瞧远处的人。

最生动的,是那双耳朵。长耳一竖一耷,耳廓内用稍浓的赭色染开,晕成一种将熟未熟的红,像被冬风咬了,又像因谁的注视而透出的薄红。耳尖上还悬着一小截粉线,细如蛛丝,随着画势轻轻扬起,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摘走。

兔子的眼睛只点了两滴细墨,又亮又圆,含着一丝灵动,透着从一团冷清里忽然滚出来、赖着不走的生机。

裴臻落下最后一笔,自己看了半晌。

像她。

裴臻开始计算日子。要初春才能入学,这个冬天太难熬,太漫长。

她不想等,也等不及。

这日,裴臻去给父皇请安,顺势提起了入学的事。

“儿臣想着,这两年已耽搁了开蒙。如今身子也好利索了,虽按例初春才能入学,但也不该荒废时日。不如儿臣先去崇文馆旁听,熟悉熟悉课业,明年再正式拜师。”裴臻说得自然,也有理有据。

“如此倒是合适。臻儿向学,父皇甚是欣慰。只是冬日到底冷些,你若去旁听,定要让宫人备好车驾,不可再生病。”雍帝嘱咐。

裴臻从父皇那里出来,往澄枫殿走,只觉得步子都轻快许多。

那团子这几日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起我?会喜欢那幅画吧。

“嗯,会喜欢。”裴臻对自己说完,昂首阔步向寝殿走去。

———

这段时间,姜晏是真没闲着。每日跟着女先生学礼仪规范,闲暇时还要跟李遥学枪。

李遥极有耐心,姜晏在武学一道上也极有天赋,堪堪半月,竟也将一把小银枪舞出了几分飒爽之气。

姜远霆那日下朝时被内侍叫住,传达了五公主明日起要去听学的安排,并请姜将军转告姜小姐。

姜远霆回府时,姜晏正跟李遥在内院练枪。银枪在女儿手中翻飞,招式虽稚嫩,架势却已有几分模样。

姜远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个从小赖在怀里撒娇的小姑娘,终究是要长大的。

李遥先看见了姜远霆,收了枪锋,示意姜晏回头。姜晏回身,看见父亲,甜甜喊了一声:“阿爹。”

姜母也应声出来。姜远霆走近,拉起闺女的小手,一路牵到夫人跟前。

“五公主明日起去崇文馆旁听,虽不是正式拜师,不必完成课业,但晏晏作为伴读,要每日陪着去。”

“真的?不必等到开春?明天就能看见殿下!”姜晏喜出望外。

姜母一怔,随即微笑:“是了。明日第一天,母亲送你和阿遥去崇文馆。”

李遥在身后抱拳:“夫人放心,我会跟在晏晏身边。”

姜家夫妇看看李遥,放心地点了点头。

听见母亲这么一说,姜晏想起了什么:“阿娘,我上次答应殿下,再见面还给她带礼物。阿娘做的栗子糕好吃,明日我给殿下带栗子糕吧。”

姜母笑着抚了抚女儿的额发:“好。阿娘今日做,你明日带给公主。”

———

承华宫中,皇后张氏正坐于书案后,考教三皇子裴邵功课。

“邵儿,五公主明日就去崇文馆旁听了,你可知道?”

裴邵生得像母亲,面如冠玉,笑起来颇有几分书卷气。此刻他垂着眼,语气平常:“儿听说了。小五都九岁了,也该入学了,去旁听也合理。”

皇后点头:“嗯,合理是一回事。只是崇文馆多了一个人,你这做兄长的,要照顾妹妹些。”

张皇后顿了一瞬,压下声音:“再有——五殿下学得怎么样,待师长和旁人态度如何,你要记住,回来告诉母后。”

裴邵面色微沉,眉目间透出一丝冷意:“母后……她比儿小,又是女子。母亲何故如此担心?”

“比你小?你也不过十三岁。四岁罢了,算不得差距。女子如何?先昭德皇帝,不正是皇太女继位么?”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低而凉,“本宫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你不知道?”

裴邵垂下眼:“儿子知道。”

“既然知道,就给本宫看紧她。崇文馆里她学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与谁走得近,本宫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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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安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