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子时,南门换防。
姜远霆率军从正门压上去。南门禁军换防时队形未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姜远霆不恋战,只留下一部人堵住南门,主力直奔宫城深处。
入了宫禁姜远霆便打出“救驾”的旗号,麾下兵马一路喊着:“陛下有难,臣等勤王!”
前来拦阻的禁军脚步顿住。一则宫中消息不明,无从确认陛下安危;二则姜远霆威名甚重,将士心中敬仰。瞬息之间,姜远霆人马已从眼前长驱而过。
同一时刻,西门。
贺安站在门楼上,朝下面喊了一声。西门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向后挥了挥手。
门开了。
翊骑营进宫城时,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百骑如一道青色的线,贴着宫墙的阴影往前蹿。马蹄裹着布,踏在石板路上,只有闷闷的声响。
东门那一营禁军听见了动静,出来看时,翊骑营已经过去了。他们只看见一道青色的影子,从宫墙下掠过去,快得像风。
从西门到澄枫殿,快马一炷香。
姜晏到了澄枫殿,下马扣门。
贺安从里侧打开正门。
姜晏遥遥一望,只见裴臻一身素色骑装,头发束起,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神色泰然立于廊下。
姜晏嘴角微扬,抬步入殿走向裴臻。
到了阶下便停住,两人隔着两级台阶相望。姜晏摊开掌心,向她伸手。
裴臻垂眼望那只手,随即俯身,毫无迟疑地握住。
姜晏扣紧她的手,退后半步,引她下阶。
走到正门口,姜晏把自己的马牵过来,扶她上马,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紧随其后。
裴臻声音沉稳:“去陛下寝宫。”
翊骑营掉头,往雍帝寝宫而去。
寝宫戍卫的禁军虽多,战力却弱。
他们本就不是精锐,今夜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翊骑营冲过来时,禁军只撑了一轮,便抵挡不住了。
裴臻下马,身后跟着姜晏与陈彰。
裴臻在寝殿门口站定,姜晏上前一步,推开殿门。
雍帝的近侍看见姜晏进来,先是一愣,后又看见裴臻,随即指了指内殿,声音呜咽:“陛下在里面。”
雍帝躺在榻上,瘦得脱了相。
裴臻进去时,雍帝勉强睁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没认出她。那点力气撑不了多久,眼睑便又沉沉地往下坠,慢慢阖了眼。
陈彰跟进来,上前探脉,神色凝重。不久之后低声说:“是毒。慢性的,应是下了很久了。”
裴臻问:“能解吗?”
陈彰沉默了一会儿:“臣虽能解,但毒已入肺腑。陛下的身子已经空了,即便解毒也恐怕……时日不多。”
殿中再无人说话。
裴臻看着雍帝。那个曾经坐在御座上,俯瞰众生的皇帝,此刻躺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
“手怎么这样凉?殿里的炭火不够旺?”
“你呀,和你母后一个毛病,天一冷手脚就凉。”
“臻儿,朕没说要你去。”
裴臻闭眼转身往外走去。
才刚到寝宫门口,就望见周锴已带人到了殿外。
张柏年的妻弟,京畿南营副将。他得到消息,立刻带着一队南营兵从东门赶了过来。
周锴看见裴臻与姜晏没有多话,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兵士便冲了上来。姜晏身旁的翊骑营随即迎上去,与周锴的人绞在一处。
翊骑营冲进宫道时,周锴的兵正在列阵。还没列完,百余骑便从前方压了过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密得像雨点,却没有喊杀声。前排二十骑同时抽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阵就被冲散了。
没有绞杀,没有恋战,翊骑营只继续往前,拉开战线将对方紧紧围住。
周锴的南营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他们是京畿戍卫,平日里操练的都是列阵、防守、巡逻。没见过一支骑兵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冲进来,没见过一支百人骑队在宫道这种下狭窄之地还能保持完整队形。
周锴看形势不好,二话不说,拔刀就冲向裴臻。
姜晏上前将裴臻挡在身后。刚一个侧身躲开周锴的刀,便牵动右肩伤处,使得动作慢了一拍。李遥从旁边杀出来,替姜晏挡下这一刀。刀锋划过李遥的左臂,李遥趁势反手一剑逼退了周锴。
姜晏抓住机会退后两步,左手抽弓,咬牙将弓拉到半满,一箭射出。
箭矢破风而过,正中周锴咽喉。他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人轰然倒地。
姜晏放下弓。右肩一阵剧痛,从肩头一直麻到指尖,人差点站不住,只能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裴臻冲过来扶她:“晏晏!”
“没事。我去寝宫,守着陛下。殿下带李遥去承华宫,父亲想必已经处理好了。”
裴臻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周锴一死,他带来的南营兵便乱了。翊骑营趁势掩杀,不到两刻钟便清干净了。
姜远霆从正门打进来后,直扑承华宫。
皇后与景王均在宫内。姜远霆没有动手,只是把承华宫围了。
“皇后娘娘,景王殿下。”姜远霆站在宫门外,声音冷硬清楚:“陛下有旨,请二位在宫中暂歇,不得外出。”
景王跌坐在地上。
皇后脸色苍白,她心里清楚,经此一战,再无力回天了。
姜远霆下令,将皇后与景王分开看管,封闭承华宫。
裴臻到承华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站在宫门外,看着那扇被封死的门,沉默不语。
姜远霆站在她旁边禀报:“殿下,皇后和景王都在里面。臣已命人分开看管。”
“将军做得对。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李遥此刻也前来回禀:“殿下,周锴带来的南营兵已经清理干净了,姜郎将与陈太医守着陛下。臣与贺侍卫已接管宫中四门。”
裴臻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东边的天。
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宫城里的喊杀声也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