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冬天长,春天来得迟。
直到三月,草原上的雪才开始化。化雪的时候比下雪还冷,风里带着湿气,钻到骨头缝里。老赵说,这种天气突厥人不会出来,但有一群人比突厥人更可恨——屯粮的商贩。
“他们和突厥人做生意。”老赵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以粮换马。突厥人拿马换他们的粮,他们再把马倒卖给咱们边军。一转手,两头赚。”
姜晏皱眉:“边军不知道?”
“知道,管不了。这些商贩大多有背景,有的是本地豪强,有的是京中有人。你抓了他,他背后的人就参你。一来二去,没人敢动。”
姜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粮仓在哪?”
老赵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郎将,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猜不到?”
老赵嘿嘿一笑,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粮仓在朔方镇东南三十里,一个叫河阴仓的地方。三面环坡,一面靠河。守仓的护卫有四五十人,都是本地招募的亡命之徒,不好对付。
姜晏看了很久,说:“是人总有松懈的时候。可知他们何时休息或换防?”
“每月十五,换一半人。换防那夜,新来的不熟悉地形,老的急着回家。是最松的时候。”
姜晏算了算日子。今日初十,还有五天。
“够了。”
五日后,月圆。
姜晏带了三十骑,李遥和昭昭都跟着。老赵做向导,另有两个本地新兵,一个叫刘壮,一个叫陈狗子,都是河阴仓附近的人,熟悉地形。
出发前,姜晏把所有人叫到一处。
“今夜分三队。李遥带十人堵门,不放一个人出去。我带十人进去放火,烧粮。昭昭带十人在外围接应,有人受伤立刻处置。老赵带刘壮、陈狗子在外围巡哨,若有援兵,立刻报信。”
她看了一眼所有人:“我不说废话。今夜事成,粮归边军,人押州府。若败了,各自散开,往北走,回朔方。”
没有人说话。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老赵那样平静的。
姜晏翻身上马。
“走。”
河阴仓的粮仓修在一个土坡上,三面是坡,一面靠河。坡上种着稀疏的枯树,风一吹,树影乱晃。
姜晏带人摸到坡下时,已是三更。粮仓里还点着灯,隐约有人声。
老赵趴在她旁边,鼻子抽动了两下,低声道:“风向正对。”
“怎么?”
“刮的是南风。粮仓在咱们北边,风从咱们身后吹过去。放火的话,烟会往北走,正好盖住他们的视线。”
姜晏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抬手,李遥带人往左,摸向粮仓正门。姜晏带人往右,绕到粮仓后方的柴垛。昭昭带人在坡下隐蔽,备好了药箱。
一切就绪。
姜晏伏在坡上,从箭囊取出一支箭,引火,搭在弓上。
箭离弦。
火箭划过夜空,落在粮仓后方的柴垛上。干柴遇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借风势,瞬间吞没了半边粮仓。
粮仓里顿时大乱。有人喊着“走水了”,有人往外冲。刚冲到正门,就被李遥带人堵了回去。
姜晏换了一支箭,对准粮仓另一侧的马厩,又是一箭。马厩起火,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冲出来,把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得更乱。
李遥带人从正门杀入,堵住了所有出口。
姜晏从后方翻墙而入,落地时膝盖一沉。她稳住身形,提枪往里走。
粮仓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商贩的人四处乱窜,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抢粮,有的已经瘫在地上。
姜晏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粮仓深处。
粮仓深处堆着今年冬天囤下的粮食,足足几千石。旁边停着十几辆大车,已经装好了粮袋,用油布盖着——这是准备运往突厥的。
老赵跟上来,问:“这么多怎么搬?”
“装车的,直接拉回去。仓里的,烧。”
老赵点头,转身喊人。
刘壮和陈狗子带人冲进来,把已经装好的粮车往外推。
姜晏没有急着点火。她带人搜了粮仓里的每一间屋子,翻了每一个柜子。最后在靠墙的一只木箱里,找到了一本账册。
她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数目、日期。
她把账册揣进怀里。
然后点了一支火把,扔向仓内的粮堆。火借风势,很快烧了起来。
姜晏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火光映红半边天。身后,刘壮还在带人搬粮,那些本该运往突厥的粮袋一车一车推回了朔方。
老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粮都搬完了。”
姜晏盯着熊熊大火,冷冽开口:“把这地方都烧了吧。”
粮仓外,昭昭早已打开药箱。
有几个边军伤了。伤口不算大,但沾了火星,烧伤不好处理,稍有不慎便会感染。
昭昭一边给人清创,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盐水,布条,还有我箱子里那个青色的药瓶。”
旁边的边军愣了一下:“哪个青色的?”
“左手边第二个。”昭昭的语气很平静,忙中有序。
姜晏站在坡上,看着下面。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手里那把乌木银枪。李遥走过来:“人拿齐了。”
姜晏下令:“押人回营。”
第二天,周徕庆与姜昀在中军大帐见了姜晏。
周徕庆把账本啪地往桌上一摔:“你有多大的胆子!带着几十个人就敢去烧屯粮贼的窝?你知不知道他们只会比突厥更狠辣!”
姜晏单膝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将军,这些粮食本就是军粮和百姓的粮,是他们私收私运、强取豪夺来的,末将只是拿回自家的东西。”
姜昀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周徕庆气得手抖:“你当我和你阿兄是瞎的吗?不知道他们私收私运、低收高卖、强取豪夺?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身后是谁?”
姜晏抬头直视周徕庆:“知道。”
“你你你……好好好,这事暂且不提。你且说说你擅动兵马、私自行军的事。”
“末将不辩驳,确是末将所为,但凭将军处置。”
周徕庆看着姜晏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转头对姜昀说:“州府那边,你去处理,想办法引到粮蠹争抢粮道的私斗上去,不能留下一点把柄。”
姜昀抱拳:“大将军放心,我会料理干净。”
周徕庆指着姜晏:“念你运回了粮草,又是初犯,就免于军法了。但绝不准有下次!”
不等姜晏答话,又补一句:“晏晏,不管做什么,你都要先告知我与你阿兄。若是昨夜真出事了,你让我怎么跟你阿爹交代啊。”
姜晏想起阿爹,心中不免发酸,认真答道:“庆叔,我记下了。没有下次了。往后行事,我一定先禀报您与阿兄。”
周徕庆将姜晏扶起来:“记着叔叔的话,遇事要稳住,莫要冲动。”
姜晏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