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四年，行宫。
长邺郊外的行宫依山而建，宫墙外是一片枫林。入了秋，叶子红了一层，从山上望下去，满目红枫，层层叠叠。
这行宫是裴臻退位前几年才修的。当初工部拟了图纸，说要修得“合帝王规制”，裴臻看了一眼，说太大了。来来回回改了三次，才改成现在这样——前后两进院子，前院理政，后院住人。庭中一棵老枫树，是修宫时特意留下的，枝叶探出墙外，远远就能看见。
枫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正摆着一壶茶和一封信。
桌上那信，已经搁了两日。是新君裴涵写的，说新任于阗王的长子遣使请婚，她拿不定主意，想问问裴臻和姜晏的意思。
两人当时看完信，谁也没说话。
此刻姜晏坐在石桌边，手里摆弄着一只藤编的兔子。她捏着兔子耳朵，左一下右一下地拨弄，阳光落在脸上，把那点慵懒照得分明。三十多岁的人了，眉眼还是当年的样子。
裴臻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半靠在藤椅上，垂着眼看。日光从枫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身上。眉目疏淡，鼻梁挺直，不说话，也带着帝王威仪。
姜晏到底没忍住，先开了口。
“臻臻。”
“嗯。”
“你说她这个婚事，到底该怎么办？”
裴臻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她是皇帝，自然有她的斟酌考量。”
“我知道她是皇帝。”姜晏皱着眉，“可我心里总是不舒服。”
“如何不舒服？”
“就是……”姜晏低头，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捏了捏，“她若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人也真心待她，那便是极好的。可若她是拿着感情去称量权衡，那我就不舒服。”
裴臻这才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你怕她把婚事当成一笔账来算。”
姜晏点头。
裴臻坐起身子，认真地说：“她现在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若是真心托付，自然不会有这么多计较衡量。”
姜晏听着，忽然笑了。她偏过头看裴臻。
“如此说来，你是把真心托付予我喽？”
裴臻嘴角微弯。伸手把姜晏面前那盏凉茶拿过来，换了一盏热的，推回去。
“怎么？安国公不知吗？”
姜晏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温正正好。
“臻臻。”
“嗯。”
“你今日真好看。”
裴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低头淡笑。
“又来了。”
姜晏凑过去，伸手把她那卷书按下去：“我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