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上云城的春天来得慢,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冬天不让走。三月中旬了,白天最高温才刚过零度,雪化了一层又冻回去,松林里的路白天是烂泥,晚上是冰道。猎棚四面漏风,白云帆修了三次屋顶,每次刚补好,夜里风一吹又掀掉几块松木板。周远从林子里砍回来的藤蔓捆了又捆,勉强把那半边塌掉的屋顶固定住,但雨还是渗,夜里睡着睡着头顶滴答响,像谁在敲木鱼。

他们在猎棚住了第七天。

七天里白云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拎着斧头在猎棚周围转一圈,踩出一条环形路,把松枝踩实了,脚印印在上面,谁靠近一眼就能看出来。周远负责守摊,不是懒,是腿——上次獾子咬的那条伤疤天冷就疼,一到晚上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走远了就一瘸一拐的。白云帆不让他去远的地方,周远嘴上不服,但也没硬犟,他知道自己的腿几斤几两。

第八天早上,白云帆在猎棚后面发现了新的脚印。

不是码头方向来的那种深脚印,是浅的,像有人站在松林边缘往这边看了很久,然后退回去了。雪地上留下两个鞋印的轮廓,脚尖朝着猎棚方向,脚跟朝外,站了至少半分钟才挪动。

白云帆蹲下来看,手指沿着鞋印边缘摸了一下。鞋底纹路跟前几天在陷阱那边发现的一样——横向条纹,间距宽,不是山里人穿的草鞋或者兽皮靴,是外面买来的胶底鞋。

他站起来,往松林边缘走了几步,拨开低矮的松枝往外面看。什么都没有。松树干笔直地立着,雪压在枝头,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安静得不像有人的样子。

但他知道有人在。

那种感觉又来了——后颈汗毛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不是野兽的眼神,野兽的眼神是贪的、饿的,这个不一样,是打量的、算计的,像在丈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下手。

白云帆退回猎棚,把斧头换到左手——右手抡了七天斧头,左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周远醒了,靠在松枝堆上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他进来眯着眼看了看。

"怎么了?"

"脚印。"

周远的手停了。他没问哪里的脚印,因为不用问——这七天里"脚印"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

"几个?"

"两个。站了一会儿。"

周远坐起来,短刀从身边摸起来别在后腰上,动作很熟练了,像白云帆摸刀柄一样成了本能。

"今天我去看看。"周远说。

"你腿——"

"能走。"

白云帆看着他。周远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眼下还是青的,七天没睡过整觉,两个人轮流守夜,每人两个时辰,但周远那两个时辰里有一半时间在翻来覆去,白云帆听见了,没说破。

"一起。"白云帆说。

这次周远没争。他点点头,从松枝堆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皱了下眉,没吭声。

两个人吃了点干粮——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周远把大的那半推回来。白云帆没让,塞回他手里。

"你吃。"

"你昨天就没吃饱。"

"我吃饱了。"

"你吃了半个土豆你说吃饱了。"

"……吃你的。"

周远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眼睛看着猎棚门口。白云帆知道他在想什么——最后一块饼了,盐巴还剩一小撮,酒喝完了,兔子这两天没套到,溪里的鱼也少了,不知道是季节问题还是有人在上游下了网。

猎棚里能烧的松枝也不多了。得去远一点的地方砍,但远的地方不安全。

白云帆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把斧头别在腰后——不是平时挂刀那侧,刀挂左边,斧头挂右边,两样都带着,沉,但沉就沉吧。

他们往码头方向走,没走大路,绕松林内侧,踩着积雪和松针,脚步放轻。周远的腿今天还算争气,走得不算太慢,但白云帆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他,没说。

走到离木屋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白云帆示意周远蹲下,两个人藏在两棵粗松树后面,透过枝干缝隙往外看。

木屋还在。远远看过去跟七天前一模一样,烟囱没烟,门半开着——他们走的时候没关门,来不及。但白云帆眯起眼看了几秒,发现不对。

门轴的位置,门板的角度变了。

他们走的时候门是往里推开的,半掩着。现在门板往外偏了几寸,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出来过。

"有人进去了。"白云帆压低声音。

周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秒,点头。

"进去过不止一次。"周远说,"门口那片雪被踩实了,你看——"

白云帆看见了。木屋门口原本积着一层松软的雪,现在被踩成了硬壳,脚印叠脚印,至少三四个人走过。

"几个人?"

"三个以上。看脚印深浅不一样,至少三个人的体重。"

白云帆的手指在斧柄上敲了一下。三个以上,带家伙,有备而来。他们两个冲进去就是送。

"绕后面看看。"白云帆说。

两个人退回去,从松林另一侧绕到木屋后面。木屋后面靠着山坡,有一小片空地,他们以前在那晒过肉干。现在空地上多了几个东西——几只麻袋,一口铁锅,还有一堆劈好的柴火。

"他们住进去了。"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白云帆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怕,是那种被占了窝的野狗的凶。

"嗯。"

"我——"

"别动。"

白云帆按住他的手腕。周远的手腕在跳,脉搏快得不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

"看清楚再说。"

两个人又观察了半个时辰。陆续有人从木屋进进出出——三个,确认了,三个男人,穿着都比山里人好,两个带刀,一个背着杆子,看着像火铳。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动作利索,不像是正经猎户或者采药人,倒像是被雇来的打手。

他们搬东西进木屋,从码头方向一趟一趟往回扛,麻袋里装的什么看不清,但分量不轻,每个人扛着都弯腰。

"矿。"白云帆说。

周远点头。不用猜了,就是冲那片老矿来的。三个打手,背后有人出钱,先占木屋当据点,下一步就是进山勘探开矿。

"我们怎么办?"周远问。

白云帆没回答。他看着木屋,看着那些人在他的屋子里进进出出,搬他的地方当自己的窝。手掌上的旧伤疤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在里面拿针扎。

"等。"白云帆说。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露出破绽。"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白云帆知道他不满意——周远是那种忍不了的人,让他蹲在树后面看别人占自己的窝,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现在不是在下云城了,不是抢罐头的时候了,两个人冲三个带刀带铳的,不是勇敢,是找死。

他们在松林里蹲到下午。冷,屁股底下雪没化,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周远的腿又开始疼了,他换了好几次姿势,最后干脆跪着,膝盖抵在松树干上,咬着牙不出声。

白云帆看见了,脱了外衫垫在他膝盖下面。

"你——"

"垫着。"

周远没推,跪在外衫上,脸色白了一层。

"疼就说。"

"不疼。"

"周远。"

"我说了不疼。"

白云帆不说了。他把自己的体温分给那件外衫,薄薄一层布料挡不住多少,但总比直接跪雪上强。

下午两点多,那三个人中的一个离开了,往码头方向走,应该是去搬补给。剩下两个在木屋外面劈柴、生火,动作松散,不像高度戒备的样子。

"他们不防我们。"白云帆说。

"看不起我们。"

"不是看不起。是觉得我们跑了就不会回来。"

周远冷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天黑之前两个人撤了。回猎棚的路上周远走得比来时慢,腿疼得厉害,咬着牙一步一步挪。白云帆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没催。

走到猎棚天已经全黑了。周远一进门就瘫在松枝堆上,额头上一层冷汗,嘴唇发白。白云帆蹲下来摸他小腿,伤疤周围肿了一圈,摸上去发烫。

"发炎了。"

"没事。"

"你他妈每次都说没事。"

白云帆翻出最后一点盐巴,烧了点热水,拆了布条重新清理伤口。这次周远没逞强,咬着一根木棍忍着,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明天别去了。"白云帆说。

周远咬着木棍摇头。

"听话。"

木棍被咬得咯吱响。周远松开嘴,木棍上全是牙印。

"我没事。"

"你有事。"

"白云帆——"

"我说了听话。"

周远看着他。白云帆的手按在他小腿上,力道不重,但按住了就不让动。两个人就这么对了一会儿,周远先败了。

"……就今天。"

"嗯。"

盐巴撒上去的时候周远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松枝,指节发白。白云帆动作放得很慢,把脓血挤干净,重新缠上布条,打了个松快的结。

"别碰水。"

"知道了。"

周远躺下去,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了。白云帆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周远的眉头一直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还在咬牙。

白云帆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周远的皮肤烫的,不是发烧,是疼的。

他收回手,起身去猎棚门口守夜。

夜里没动静。

白云帆坐在门口,背靠着木板墙,刀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刀柄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松林和雪地上,白得晃眼。松枝的影子投在雪面上,像一幅水墨画,一动不动的。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下云城再烂也有声音——雨声、人声、打架声、狗叫。上云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雪。安静不是好事,安静意味着你听不见危险来了。

白云帆的眼皮沉了几次,每次都撑住了。他不能睡,周远腿伤了,反应比平时慢,万一有什么——

凌晨三点,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很远,从松林深处传来的。像有人踩断了枯枝,但踩的人很小心,只断了一根,没有第二根。

白云帆的手收紧在刀柄上。他侧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松林里黑漆漆的,月光被树干切成了碎片,什么都看不清。

等了五分钟。没有第二声。

他没放松。那根枯枝不是风断的,风断的枯枝会连着晃,枝头会响。那根断得干脆,是脚踩的。

有人在松林深处。不是码头方向,是更远的、靠近雪线的方向。

白云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不是冲猎棚来的。是去矿脉那边了。夜里视线差,他们不敢走白天踩好的路,从松林深处绕,结果踩断了枯枝。

他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他们去矿脉了,意味着勘探开始了。白天踩点,夜里探路,下一步就是动手挖。

时间不多了。

天亮的时候周远醒了。白云帆换了班,躺下眯了一会儿,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感觉周远起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很久,又回去了。

早上起来白云帆的脖子僵了,靠墙睡的,半边身子麻。周远已经把火生好了,松枝烧得噼啪响,猎棚里暖了些。

"你腿怎么样?"

"好多了。"

白云帆看了他一眼,没拆布条检查,但周远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嘴唇有血色了。

"今天我去。"白云帆说。

"去哪?"

"矿脉那边看看。"

周远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白云帆要干什么——去探那帮人的底,看他们挖到什么程度了,多少人,什么装备,什么时候走。

"我跟你一起去。"

"你腿——"

"能走。慢点而已。"

白云帆看了他两秒,点头了。不是因为同意,是因为他知道拦不住。周远现在的状态,你越拦他越要往前面冲,不如带在身边看着。

两个人吃了点东西——昨天去溪边凿冰的时候顺便捞了两条小鱼,冻了一夜,周远用松枝烤了,没什么味道,但能吃。白云帆把鱼肚子那块嫩肉挑给周远,周远没推。

吃完收拾了一下。白云帆带了刀和斧头,周远带了短刀和一根藤蔓——编的套索,防身的,必要时候能当绳子用。

"走雪线背面。"白云帆说,"从上面绕过去,他们看不见。"

"嗯。"

雪线比木屋高两百多米,坡度陡,积雪厚,踩上去没到小腿肚子。两个人走得很慢,周远的腿在陡坡上吃力,每踩一步都要试探一下再发力。白云帆走在前面开路,用斧头柄探路,防止踩进暗沟里。

上云城的矿脉在雪线再往上一点,一片裸露的岩壁,石头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发青,带暗红色的纹路。早年间有人挖过,留下几个黑洞洞的坑口,后来塌了两处,剩下的用木头撑着,摇摇欲坠。

他们走到能看见矿脉的距离停下来,趴在一块大岩石后面往下看。

下面有人。

不是三个了,是五个。多了两个人,穿着跟之前那三个一样,胶底鞋,带着工具——铁镐、铁锨、藤筐,还有一根粗绳子。其中一个人拿着本子和笔,在岩壁前面比划着记什么,应该是管事的。

矿坑口被清理过了。之前堵着的碎石被搬开了,木头支撑换了新的,坑口亮堂了不少。有人在里面进出,弯腰钻进去,过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矿石,在太阳底下翻着看。

"在挖了。"周远压低声音。

"嗯。"

白云帆眯着眼往下看。那些矿石他认得,青底红纹,含铁,但品位不高,不是什么值大钱的东西。除非量大,否则不值得这么大阵仗。

"不是铁矿。"白云帆说。

"什么?"

"品位太低。他们挖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白云帆没回答。他继续看,看见那个管事的人拿着本子走到岩壁侧面,用手指敲了敲石头,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个位置白云帆记得——不是铁矿脉,是旁边一条细脉,颜色不一样,偏白,带点绿。

"玉石?"

周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秒,也认出来了。上云城深处确实有玉脉,但品质参差,好的极少,大部分是废料。但如果有那么一两块好的——

"够他们雇五个人的。"白云帆说。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等。"

"等到他们挖完?"

"等到他们松懈。"

白云帆看着下面那些人。他们干活很卖力,但纪律松散,中午歇下来就抽烟、打闹、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管事的人坐在阴凉处翻本子,偶尔抬头喊两声,没人真听。

"他们不是正规队伍。"白云帆说,"像是临时雇的,管事的人压不住。"

"那又怎样?"

"压不住就好办。"

周远看了他一眼。白云帆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不是慌,是那种在下云城打架前会有的冷静。把对方看透了,找到弱点,等时机。

"你想干什么?"

白云帆没说。他看着下面的人,手指在岩石上慢慢敲着,像在下棋,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回去。"

"不看了?"

"够了。"

两个人退下来,沿着雪线背面往猎棚走。路上周远问了好几次白云帆打算怎么办,白云帆每次都是那两个字:"等着。"

周远烦了。

"你每次都等,等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整座山挖空了?"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那是我——"周远停了一下,"那是我们的地方。"

白云帆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你肚子里憋着,你——"

"周远。"

周远闭嘴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白云帆的声音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压到最后的、快到极限的、像弓弦拉满时发出的嗡鸣。

白云帆在忍。忍得比他久,忍得比他深,但弓弦拉满了,再拉就断了。

"回去再说。"白云帆说。

回到猎棚天快黑了。周远的腿今天走了太多路,肿得比昨天还厉害,进门就躺下了,脸色白得吓人。白云帆没骂他,因为骂也没用,周远这人你越骂他越往前面冲。

他烧了热水,重新给周远清理伤口。这次没用盐巴,盐巴没了,只能用热水烫过的布擦。周远咬着木棍,一声没吭,但手指把松枝抓得咯吱响。

弄完了,周远瘫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明天别动。"白云帆说。

这次周远没犟。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白云帆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月亮还没出来,天色灰蒙蒙的,松林里黑漆漆的。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生锈的刃口。

五天了。那帮人来了五天,占了木屋,进了矿坑,踩了他们的陷阱,夜探过猎棚。他忍了五天。

下云城教会他的第一件事是忍。饿的时候忍,被打的时候忍,被人抢了东西的时候忍。忍不是怂,是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时机到了,一刀下去,见血封喉。

但他不是在下云城了。周远也不是。他们不是抢罐头的小孩了,他们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有窝、有地盘、有彼此。

白云帆的手指收紧在刀柄上。

他听见身后周远的呼吸慢慢变沉了,睡着了。松枝被压得窸窣响,像有人在翻身。

白云帆没回头。他看着外面的黑暗,看着松林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手搭在刀上,一动不动。

弓弦已经拉满了。

只差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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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