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被带到了二楼的茶室。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茶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张宽大的红木榻榻米,上面铺着暗金色的丝绒垫,两侧是落地的纱帘,窗外的雪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柔的颜色。
工作人员轻声说:“宁小姐,这是裴先生提前预留的茶室,您在这里休息,有暖气和毯子热茶,不会有人打扰。”
裴先生提前预留的。
宁栖迟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裴争渡提前预留了茶室?他用来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已经烧成了一锅粥,没有多余的内存去分析裴争渡的用意了。
她坐在榻榻米上,靠着丝绒靠垫,月白色的礼服在她身下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茶室里的檀香味从她的鼻尖飘进去,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在闭眼的同一秒,她就坠入了睡眠。
宁栖迟睡了很久,她被惊醒的,苏栢池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地板下面浮上来的。
很着急,她从来没有听苏栢池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你怎么能把七七交给他——他们没认识多久,若清,我理解你,但是七七——”
宁栖迟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梦。
苏栢池的声音是真的,就在门外。很近,近到像是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宁栖迟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她撑着身体从榻榻米上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烧还没有退,甚至可能更高了,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走到了门边,门是实木的,很厚,隔音很好。
宁栖迟只听到苏栢池一个人的声音在持续。
“若清,我理解你,但是七七才二十三岁,你让她怎么担?”
“集团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她愿意联姻,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你现在还要她去争渡那边?他们才认识三天——三天!你知道三天意味着什么吗?她连那个人的脾气都还没摸清楚——”
“若清,我知道你是为了她好,我知道你觉得宁家太危险,你想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争渡那里就一定安全吗?那个人的心思,我都看不透,你看得透吗?”
宁若清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好了,栢池。”
只有四个字,但苏栢池的声音戛然而止。
也许是宁若清语气里的疲惫,也许是她说这四个字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早已做出决定的态度击中了。
宁若清的声音继续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七七已经知道集团的事情。她要担起继承人的责任。”顿了顿,她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冷硬的、刀锋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种宁栖迟从未听过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东西,“栢池,七曜太危险了。”
五个字。
宁栖迟把这五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了一片碎玻璃,每一个棱角都在割她的舌头。
宁若清要把她送走。
不是不要她了,是要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而那个安全的地方,在宁若清看来,是裴争渡身边。
宁栖迟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靠着那扇门,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月白色的礼服在她身后堆叠成一团柔软的褶皱,她的眼眶发热,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遇到事情就哭。她联姻就是为了帮爸爸妈妈,就是为了担起宁家女儿该担的责任,现在妈妈说让她当继承人,她就当,妈妈说让她去裴争渡那里,她就去。
她不要再无能为力。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
门在她碰到门把手之前就开了。
不是她开的,是从外面开的。
门猛地向内打开,宁栖迟的身体正靠在门上,门的突然开启让她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像一只被风吹落的花朵,向前倒去。
她又撞进了一个怀抱。
坚硬的,带着凛冽气息的,像雪松和冷杉木混合的味道。
又是这个怀抱。
宁栖迟的脸撞上了他的胸口,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鼻尖埋进了他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
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和几个小时前,她抓住了同一个位置。
她的指尖陷进了柔软的羊毛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毛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和肌肉,她听到了一声心跳。
咚。
很稳,很沉,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一下。
只有一声。
然后她就被扶着肩膀推开了,裴争渡的手落在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把她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宁栖迟站稳了,抬起头。
裴争渡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很多,她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站在茶室门口,身后是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宁若清和苏栢池站在长廊的另一端,离茶室门口大约三四米的距离。
宁若清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苏栢池站在她旁边,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着,看到宁栖迟从茶室门后跌出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停下了。
宁栖迟从裴争渡身边探出头,看向走廊里的父母。
她的脸颊还烧着,头发因为刚才的睡眠微微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月白色的礼服在她身上有些皱巴巴的——她睡着的时候压到了裙摆,银线的碎光在褶皱处折出凌乱的光影。
苏栢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宁若清的声音响起来。
“都听到了。”
陈述句。
宁栖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一个下巴的微收。
宁若清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你要当继承人。”她说,“先跟着争渡学。去他那里。七曜最近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像在确认宁栖迟的表情。
“今天搬去争渡那。壹号院不方便。”宁若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东西明天送到。等等已经过去了。”
苏栢池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每一次都在开口的前一秒咽了回去。
“栖迟。”他改了口,声音有点哑,“照顾好自己。”
宁栖迟看着他,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她没有哭。她冲苏栢池笑了一下,算是安抚。
“放心吧爸爸。”她说,声音还在哑,但语气是轻快的,“我可以的。”
苏栢池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
宁若清偏过头,对苏栢池说了一个字:“走。”
她先转身了。
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长廊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苏栢池站在原地,看了宁栖迟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宁若清的步伐。
宁栖迟站在那里,看着父母消失的方向,鼻子很酸,很想哭。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去换衣服。”
宁栖迟转过身。
裴争渡站在茶室门口,单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被冻住的死水。
“好。”她说。
她转身回了茶室,关上门,开始换衣服。月白色的礼服从她肩上滑下来,像一层褪去的月光。
她换上了来时的衣服,米白色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阔腿裤,衣服上还残留着苏栢池围巾上的龙井茶和檀香木的味道,淡淡的,但很安心。
她对着茶室的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妆花了,口红掉了,头发散了,脸颊的红晕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憔悴了很多。
她就是这样的,素着一张脸,烧着三十八度多的体温,站在京华台二楼的茶室里,准备去面对接下来所有的一切。
她推开门。
裴争渡还在走廊里等着,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单手插在裤袋里,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看到宁栖迟出来,他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朝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走了。
宁栖迟跟着他,走过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走下那座旋转的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堂,走向京华台的大门。
京华台的大门在面前敞开。
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宁栖迟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冷冽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像一把冰做的刀子,把她脑子里的混沌劈开了一道缝,她的鼻子被冻得发红,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但她没有缩,反而微微仰起了脸,让那些雪花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门外的停车场里,黑色的轿车整齐地排列着,车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像一顶顶白色的帽子。
裴争渡的车停在最前面,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宁栖迟跟着他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雪地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了,她的鞋跟陷进去,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气。
裴争渡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但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没有直接上车。
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然后站在那里,等。
宁栖迟走过去,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把自己陷进那张座椅里,觉得整个人像一块被放进温水里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靠在车窗边,转过头,透过半开的车门看向外面。
苏栢池和宁若清站在京华台的门口。
宁若清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雪落在她的肩上,她也没有拍掉,苏栢池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身,目光一直追着宁栖迟,从她走出京华台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宁栖迟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情绪。
她想下车,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下了车,她就走不了了。
她不能舍不得。
她冲他们挥了挥手。
“拜拜——”她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去,被风搅碎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是稳稳地送到了京华台门口。
苏栢池抬起了手,也在空中挥了挥。他的动作很轻,他的嘴唇动了动,宁栖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是“拜拜”,是“七七”。
宁若清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栖迟,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车子启动了,引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车身缓缓地从停车位滑出来,碾过雪地,碾过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驶向京华台外的那条长街。
宁栖迟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向越来越远的京华台,灰砖墙,铜门钉,门楣上那块不起眼的石刻,在雪中变得模糊起来,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印章。
宁若清和苏栢池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被雪吞没了。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她呼出的热气在上面画出了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裴争渡坐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路灯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像一幅被不断修改的素描。
开启同居的日子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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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