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渡

宁栖迟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脑子里像有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分四十七秒。

她跟以木栖的第一通电话,一分四十七秒。在这一分四十七秒里,她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但她解决了一个她以为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做到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烟花,在她胸腔里炸开了。

宁栖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语无伦次。

“我——她——她说——你听到没有?她说‘包会在下午送到’——她说‘未来可期’——她说‘栖迟妹妹’——她叫我栖迟妹妹!以木栖叫我栖迟妹妹!”

她的声音从低到高,像一架被快速推上去的电梯,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还挂着刚才哭过的痕迹,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说不清是好看还是好笑,但一定是很生动的。

她把手从嘴上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失败了。

她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像一个被按进水里的浮标,手一松就弹回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裴争渡,”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几乎是撒娇的、软绵绵的尾音,“谢谢你。”

裴争渡靠在椅背上,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叩桌面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她从眼眶红红到眼睛发光,看着她从咬着嘴唇到捂着嘴笑,看着她从那个强撑着不哭的宁家继承人变回了一个会因为一通电话而高兴得语无伦次的二十三岁女孩。

“谢我做什么。”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你自己说的。”

宁栖迟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你教我的”,“是你把手机给我的”,“是你告诉我用项目当筹码的”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对,电话是她打的,话是她说的,名字是她报的,他给了她支点,但站上去的是她自己。

他给了她剧本,但念出台词的是她自己。他给了她勇气,但按下拨通键的,是她自己的手指。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毫无保留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

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在笑,她整个人都在笑,像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的气息。

门被敲响了,打断了安静。

“进来。”裴争渡说。

门被推开,周砚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的袋子,是那种哑光质感的、印着一个极简logo的厚纸袋,logo是一个小小的、手写的字母——“T”,下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宁栖迟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没看清。

袋子的提手是深棕色的皮革,不是塑料的,是真皮的,缝线整齐,连提手这种一次性使用的配件都用真皮。

周砚把袋子放在办公桌旁边的边几上,又从身后变出一个更小的纸袋,他把小袋子放在大袋子的旁边,然后朝裴争渡微微欠身,又朝宁栖迟微微颔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裴争渡放下手中的钢笔,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摞到一边。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边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袋子,然后抬起头,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宁栖迟。

“搬凳子。”他说。

宁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站起来,搬起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绕过办公桌,放到边几旁边。

边几不大,是那种放在沙发旁边的、圆形的、台面只有脸盆大小的边几。

她坐下来,裴争渡也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形的边几。

裴争渡打开袋子,把餐盒一个一个地取出来。

宁栖迟看着面前那个被推过来的餐盒,看着餐盒里那些被精心摆放过、像一幅微型画作的食物。

宁栖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芥蓝,放进嘴里。脆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蒜香和蚝油的咸鲜,火候刚好,不老不生。

“好好吃哦。”她说,嘴里还含着筷子尖,声音有点含混。

裴争渡正在喝汤,汤勺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没搭话。

宁栖迟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她没有闭嘴。

她咽下那口芥蓝,又说:“我随口说说。”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

裴争渡把汤勺放回盅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叮”,瓷器碰撞瓷器,声音清脆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吃完饭裴争渡擦干净手,抬眼看她。

“继续汇报。”他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宁栖迟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前一秒还在神游天外,后一秒就被拉回了课堂。

她赶紧坐直了身体,脑子里在飞速地翻页——刚才说到哪了?博雅的困境?专家资源?拍品结构?她快速地过了一遍,找到了那个被打断前正在说的话题。

“人才,”她说,“博雅最缺的还是人才。”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手臂搭在边几的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赵矜姐说跟HR申请加headcount要批三个月。春拍在明年四月,现在算下来还有五个月。三个月批headcount,批下来之后还要招聘、面试、入职、培训——等新人能上手,春拍已经结束了。来不及。”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嘴唇,在脑子里把赵矜跟她说过的那组数据又过了一遍。

“而且博雅现在的平台吸引力不够。有能力的业务骨干不会来一个一整年没办拍卖的拍卖行。来的人需要培养,培养周期长,培养出来又可能流失——这也是一个闭环。”

裴争渡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然后呢。”

“所以,”宁栖迟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外招。但不是等HR批headcount的那种外招。是——用别的方式。”

她说“别的方式”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因为她不确定裴争渡会不会觉得她在异想天开。

裴争渡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宁栖迟,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比如实习生,我曾经就是这样的,”她说,“不用走headcount审批,周期短,成本低。我可以从我导师那里推荐央美的学弟学妹过来,专业对口,有热情,只是缺经验。”

“比如项目制外包。图录排版、社交媒体运营、预展视觉设计——这些可以外包给专业团队,按项目付费,不占编制,用完即走。”

她说完,看着裴争渡,等着他的反应。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现在站在一个决策者面前、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桌上的时候,肾上腺素自然分泌。

窗外的光从正午的偏黄变成了下午的偏白,太阳从中国尊的右边慢慢移到了更右边,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斑。

裴争渡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度。

“外招我批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刻进了桌面,“你们自己解决人选。经费方面——尽可能开。”

宁栖迟的呼吸停了一拍。

尽可能开。

这四个字从裴争渡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他不是在给她批一笔钱,他是在给她批一个态度——你去做,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克制。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但她说得很重,很认真,认真到裴争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又抿回了那条线。

裴争渡看了一眼手表。

“好了。”他说。

他站起来,绕过边几,走向办公桌。

经过那个被他摞好的餐盒旁边时,他停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餐盒旁边那个更小的纸袋—,被宁栖迟忽略了的小袋子。

他把它拿起来,转身,走到宁栖迟面前,把它放在她面前。

宁栖迟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质感,盒盖上压着一个极简的烫金logo。

她打开盒子。

一盒药。

就是昨晚裴争渡放在茶几上、今早被移到她床头柜上的那盒药。

药盒被从原来的包装里取出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这个天鹅绒的小盒子里,每一板药都放在独立的凹槽中,像珠宝一样被妥帖地安置着。

“消化的差不多了,”裴争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吃药。”

宁栖迟怔住了。

她看着他。

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的天际线上,没有看她。

他记得,他记得她需要饭后吃药。

他在让周砚送午饭的时候,同时让周砚把这盒药从她的床头柜上拿过来。

宁栖迟把药盒从天鹅绒盒子里取出来,掰下一片,放进嘴里,苦的。

她没带水杯上来,药片黏在她的舌根上,苦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的味蕾。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把那片药硬咽下去,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不是杯子,是一瓶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争渡已经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面,正在把刚才摞到一边的文件重新摊开,钢笔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开始写。

宁栖迟握着那瓶水,把那片苦得要命的药咽了下去。

水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和那顿温暖的午饭混在一起。

她站起来,把那瓶水拿在手里,把那盒药装进天鹅绒盒子,把天鹅绒盒子放回小纸袋里。

“那我走了,”她说,“下午过来拿包。”

裴争渡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宁栖迟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走过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精致的小纸袋。

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哑光质感的纸袋。深棕色的真皮提手,一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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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醉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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