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把那十二页纸摊开在茶几上,开始快速翻阅。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把每一段的标题、每一组数据、每一条建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把所有内容压缩成了不到五分钟的口头汇报素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八点三十二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那十二页纸卷回筒状攥在手里,然后走到书房门口。
门还是虚掩着的。
和刚才一样,那线光还是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河。她抬起手,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来。”
宁栖迟推开门,走进去。
空气里那股雪茄味比刚才淡了一些,也许是散掉了。
裴争渡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文件换了一份,钢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他抬眼看她。
宁栖迟走到书桌前,站定。
“春拍主题‘承·新’已经过会确定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在走廊里稳了很多,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所有板块统一围绕这个主题重新梳理。时间节点已确认,明年四月。”
裴争渡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搁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叩,没有动。
“古代书画板块,我建议减少晚清冷门画家作品的占比,增加明末清初文人画。”
宁栖迟语速不快不慢,“理由是晚清冷门画家的市场流通性差,过去三年上拍成交率不足百分之四十,而明末清初文人画在年轻藏家中的认知度和接受度更高,且与当代水墨有更强的对话空间。”
她把那卷纸筒打开,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然后合上,继续说。
“瓷器板块,青花瓷与当代水墨并置的方案,我请教了嘉德的Xiao,他在这个方向上有成功案例。印刷工艺方面已经跟Richard确认过可实现。主题暂定‘蓝白的对话’,从青花瓷的钴蓝到当代水墨的墨韵,形成视觉和时间的双重呼应。”
裴争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现当代艺术板块,”宁栖迟翻到第四页,“我师姐Jenny提供了佳士得上海的内部趋势数据,年轻藏家对新兴艺术家的关注度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七。Lydia推荐了几位英国新锐艺术家,作品价格不高但潜力不错,可以考虑以小专题的形式引入春拍。”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Sarah Cunningham的事——那位无偿支持的、业界顶级的专家。
她怕说出来会让裴争渡觉得她在“卖弄人脉”,但不说出来又显得这份方案缺少分量。
她咬了咬下嘴唇。
“专家资源方面,我导师Sarah Cunningham已经确认愿意为博雅的图录写序言,无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有种刻意压低的平静,“还有七位专家在对接中。”
裴争渡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宁栖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她把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他的领口——深灰色家居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她赶紧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落在那支笔尖已经干了的钢笔上,落在台灯铜质灯罩反射出的那一片模糊的光晕上。
“实习生招聘信息已经在央美、清美、国美三所高校的就业平台上发布了。”
“JD是我拟的,赵矜姐看过了。下周开始收简历,我来初筛,赵矜姐终面。实习证明和推荐信的政策已经通过了,这是HR那边批的文件。”
裴争渡终于开口了。
“上海那个活动呢?”
“集团给博雅的名额,Monica让我去。”
她说,“下周五到周日,三天,上海浦东。参会名单我已经拿到了,有七位是赵矜姐标记的需要重点接触的潜在客户,包括一位藏家和两家艺术基金的合伙人。我会准备好博雅春拍的资料带过去,争取促成后续跟进。”
她说完,安静了。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宁栖迟在这三秒钟里把她刚才说的所有话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没有遗漏,没有语病,数据没有说错,逻辑链条完整。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七十五分。
裴争渡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完了?”他问。
宁栖迟点头。“说完了。”
裴争渡把放在桌面上的那份文件翻到第一页,然后抬眼看她。
“你觉得这份方案怎么样?”他问。
宁栖迟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直接评价,没想到他会先问她。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方向是对的,但可能还有很多需要细化的地方。”
裴争渡看着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
“你写了一份十二页的报告,花了一个星期,用掉了集团批给你的‘尽可能开’的预算,最后你得出的结论是‘方向是对的’?”
宁栖迟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想说“方向是我定的”,但她忍住了。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用了五天写、两天改、一万多字、十二页纸,但这份报告里全是“我建议”“我认为”“我觉得”——没有“根据数据”“依据分析”“基于反馈”。
她的建议是有道理的,但她没有用足够多的“道理”来证明它们不只是她的“感觉”。
裴争渡翻开那份文件,不是她写的那份——是她写的那份的复印件。
她的那份还在她手里攥着,他桌上这一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
“你写了五个板块。”裴争渡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没有抬头看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菜谱。
“古代书画、瓷器、现当代艺术、珠宝名表、专家资源。每个板块你都写了现状、问题和建议。结构很完整,像你们学术圈的人写论文。”
他翻了一页,“但这不是论文。这是一份商业报告。论文可以只提出问题,商业报告必须解决问题。”
他把文件放下,抬眼看她。
“你说古代书画要减少晚清冷门画家、增加明末清初文人画。好。你给了理由——晚清冷门画家成交率低,明末清初文人画年轻藏家接受度高。但你的数据呢?”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她写的那几个数字。
“过去三年上拍成交率不足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是哪个拍卖行的数据?是嘉德、保利的,还是博雅自己的?博雅过去三年没办拍卖,你拿什么数据做依据?”
宁栖迟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说“是行业公开数据”,但这句话还没出口,她就知道它站不住脚。
行业公开数据和博雅自己的客户群体之间,差着不知道多少个变量。
她用了别人的数据,来论证博雅自己的策略,这是她在学术论文里可以做的事——引用。但在商业报告里,这是偷懒。
裴争渡翻到第二页。
“瓷器板块。青花瓷与当代水墨并置。概念很好,视觉上有冲击力,媒体上也有话题性。但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他抬起头,看着她,“青花瓷的藏家群体平均年龄五十二岁,当代水墨的藏家群体平均年龄三十八岁。你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专场里,谁来举牌?五十岁的人不愿意跟三十岁的人坐在一起举牌,三十岁的人也不想跟五十岁的人抢同一件东西。这不是艺术问题,这是消费心理学。你学过消费心理学吗?”
宁栖迟的手指在纸筒上收紧了一点。
她学过,她在伦敦读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叫“艺术市场消费者行为”的课。
那门课的第一讲就是——不要把不同消费心理的人群强行放在同一个消费场景里。
她在写那个方案的时候想到了。
但她觉得“传承与新生”的主题足够有包容性,可以把这些差异消化掉。
裴争渡翻到第三页,翻得很快,纸页在他指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现当代艺术板块。你引用了佳士得上海的内部数据,年轻藏家对新兴艺术家的关注度增长百分之二十七。这个数据本身没问题,但你对‘新兴艺术家’的定义是什么?毕业三年内,五年内,十年内的?博雅的品牌调性不适合做太先锋的艺术家。”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还是那样,不冷也不热,不严厉也不温和,就是——在说话。
“专家资源。”他说了这四个字,顿了一下。
“你导师愿意无偿写序言,这是你的本事,也是博雅的运气。但你列的其他七位专家,你只是列出来了,没有说明他们的领域、影响力、合作方式、费用预估。你写了‘正在对接中’。‘正在对接中’不是一个可以放进商业报告的词。”
裴争渡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豆沙色的口红早就掉光了,露出本来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带着一种紧张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的眼睛。
“这份方案,如果真的执行,博雅会在春拍之前就完蛋。”
宁栖迟的心沉到了底。
裴争渡把她的那份复印件推到桌子的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放在自己面前。
他拿起钢笔,拔下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过来。”他说。
宁栖迟没有动。
她站在书桌前,和裴争渡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深色木纹的桌面,那桌面的宽度大约有一米二,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办公互不干扰,也够一个人在安全距离之外站着,不被另一个人的气场完全吞没。
裴争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他重复了一遍,“站这么远干什么。”
宁栖迟咬了咬下嘴唇,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
距离一下子从一米二变成了二十厘米。
她站在他右手边,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雪松和冷杉木的味道,比她在门缝里闻到的更浓一些。
台灯的光线从她对面打过来,把她和他的影子投在书桌右侧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树,枝叶交叠。
宁栖迟不敢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空白的A4纸上,落在他握着钢笔的那只手上。
指腹有薄薄的茧,钢笔在他指间被握得很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裴争渡把钢笔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字。
“一份商业报告,”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写你做了什么,是写你要什么。”
他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把纸面分成左右两半。
“左边写你需要的资源。右边写你需要的理由。资源列清单,理由列数据。没有数据的理由不叫理由,叫借口。”
宁栖迟弯下腰,凑近那张纸。
她的肩膀在他手臂上方微微前倾,发尾扫过他的手背,很轻,像蝴蝶的翅膀碰了一下花瓣。
裴争渡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他继续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宁栖迟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纸上。
裴争渡写完了。
他放下钢笔,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眶下面那层淡淡的青黑、鼻尖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嘴唇上那道被他刚才盯着看过的齿痕。
“你的方案,问题不在于方向,”他说,“在于你没有把方向翻译成商业语言。”
他伸出手,把那张写了框架的A4纸从桌上抽出来,递给她。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凉而干燥,像一片落在热皮肤上的雪,宁栖迟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那张纸。
“春拍主题‘承·新’,保留。”
裴争渡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很近,近到像是从她的右耳直接灌进去的。
“但你不用写‘传承和新变’。你写‘通过传统与当代的并置,覆盖两个年龄段的藏家群体,扩大客户基数’。这是商业语言。”
宁栖迟的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纹理是光滑的,但她摸着那道被笔尖划过的痕迹时,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凹槽。
“古代书画板块。”裴争渡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他把文件翻开,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博雅过去五年的客户数据,我已经让人拉出来了。你回去之后,把晚清冷门画家的成交率数据换成博雅自己的。不是没有办拍卖就没有数据,藏家的购买意向、咨询频次、出价记录——这些都是数据。”
宁栖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博雅过去五年的客户数据。
他已经让人拉出来了,在她还在用“行业公开数据”凑数的时候。
她的手心有点出汗。
“瓷器板块,青花瓷和当代水墨并置。”
裴争渡翻到下一页,“你的概念没问题,但不要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专场里。分开,做两个专场,时间上错开。一个是主打青花瓷,面向传统藏家。一个是主打当代水墨,面向年轻藏家。中间留四十分钟的茶歇,让两个人群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不是在同一个槌台下竞争。”
宁栖迟的脑子里“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不是同一个槌台下竞争,是同一个空间里相遇,这两个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她想让两个时代对话,她想让两种人群握手,但她选择的握手方式是让他们抢同一件东西——这是错的。
裴争渡选择的方式是让他们喝同一杯茶。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翻文件,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鼻梁高而直,下颌线像被刀刻出来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宁栖迟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太近了,她怕他转头的时候她的眼神来不及躲。
裴争渡没有转头。
“现当代艺术,你师姐给你的数据可以用,但要标来源。这不是学术论文,不标来源不算抄袭,但标了来源显得你专业。”
他翻到下一页,“专家资源,你导师可以无偿支持,但你后续的七位专家要有费用预估。不是不让他们赚钱,是你要知道你要花多少钱。裴氏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每一分每一笔谈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A4纸上收紧了一点,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裴争渡把所有的文件合上,摞成一摞,推到桌子的一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她。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整张脸。
从额头到下巴,从眉骨到喉结。
台灯的光从她对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他的右肩被她的影子遮住了,暗的
左肩被灯光照着,亮的。
一半明,一半暗,像他的人。
“你的方案,不能用‘改’的方式。”他说,“重写。”
宁栖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裴争渡站起来。
“十点了。”他说。
她在他的书房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听他说了快五十分钟。
她的那十二页纸被他说成了一堆废纸,但她的脑子里装满了新的东西,商业语言、客户数据、专场错开、费用预估、藏家视角。
这些东西比他书房里那些贴着标签的书更值钱,比他桌上那些她没见过的文件更值钱。
“去睡觉。”裴争渡说。
宁栖迟转身,走出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争渡已经坐回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下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有落下去。
嘴毒争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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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