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戏台与假面

安伯招了招手,外面就进来了一队保镖。手里或拉,或提,或捧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银色箱子,到客厅一一摆在茶几上,摆不下的就摆到地上,摆了一排。

安伯一一输入密码,上官华一一给陆沉舟介绍。

"舟舟,爸妈晚回来了半日,就是为了参加一场拍卖会,这些都是拍卖会上拍下来的,都是给你的见面礼。"

上官华拿起一摞文件说:"这两个是国外的两个城堡庄园,原先都是公爵府邸,以后可以留着出国度假时候用。这几个是爸妈在国外给你买的车,你们男孩子都喜欢跑车,爸妈也给你买回来了。还有这是一个海岛,这些手表,这个是游艇,还有那块翡翠原石……"

陆沉舟嘴角翘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心里发出一声冷呵。这些东西,根据他的估值,得有几百亿。就这么当做见面礼给他这个刚回来的不熟悉的陌生人——这是想挑起其他陆家人的嫉妒心,让他被群起而攻之。

他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往下唱。

陆见深忍不住尖叫站起来:"爸!妈!这几个车可是我求了你们好久,你们都不给我买的,结果你们一下就给五弟买了四辆,你们不是说我玩物丧志吗!那你们怎么给五弟买了?就不给我买!??"

陆国正从沙发夹缝里面抽出一根戒尺,就朝陆见深挥去:"你还有脸说!是谁玩跑车,把自己撞残了躺了三个月!害得你妈一直担心,好了之后还想去疯玩,要不是老子让人看着你,你是不是又要出去飙车了?我看你就是不长记性,无法无天了你,看老子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

陆沉舟皱眉:这是什么招数?不应该是暗示其他人,让他们一起对付我吗?

两人开始在客厅里上演起了全武行。陆见深一边跑一边顶嘴:"那我就是喜欢呀,我不去赛车,我正常开还不行吗?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五弟不会去赛车?"

一屋子里面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而是纷纷看好戏的神色看着这场面。

陆国正扶着沙发一边喘气,一边用戒尺指着陆见深说:"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还有,五弟他车开的可是——"陆见深话说到一半,猛地自己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偷瞄了陆沉舟一眼,脸色变了又变。

陆沉舟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偏头,面无表情。

陆见深一哆嗦,脸皱成一团,像是咽回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命的后果,连跑都跑得僵硬了。

陆国正的戒尺"啪"一下落到了陆见深的屁股上,随之而来的是陆见深的嚎叫:"嗷~"

"少攀扯你弟弟,别以为你弟弟回来了,你就能解禁!再敢去飙车,要是让老子发现,以后老子就把你那些车都拉去报废厂报废掉!"

"哎呀,别打了,我知道啦!"

陆沉舟皱眉,心里思索道:怎么总是感觉不太对劲呢,这是什么新套路吗?

一套"亲情大戏"该怎么唱,唱到哪一步该抛什么饵、埋什么雷,他闭着眼都能给你排出来。

可这陆家,从他进门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料之外。该抛的饵没抛,该埋的雷没埋,连那点被他认定是"挑拨离间"的见面礼,貌似也没起到它该有的作用。

要么,是这群人演技好到他都看不穿。

要么,就是有什么地方,真的不一样。

陆沉舟把后面那个念头掐死。不一样又怎样?他早就学会不信了。

上官华起身拉起陆沉舟,说:"舟舟,不管他们,我们走,妈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一边沙发上的老大老二老三也跟着起身。

陆白还坐在原处,没动。

陆沉舟上楼前,鬼使神差地回头扫了一眼。

正好看见陆白慌慌张张低下头,假装在看茶几上那碟没动过的水果。

陆沉舟收回目光,跟上了上官华。

他想,这出戏,他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到什么时候。

上官华带着陆沉舟上了三楼。

说是带他看房间,其实一路上上官华的手就没松开过,嘴里一直在絮叨:"三楼清净,只有你四哥和小白住这儿,隔音也好,你刚回来,也能睡个安稳觉。"

陆沉舟"嗯"了一声,余光扫过走廊。就只有四扇门。门上都挂着名牌,角落的一扇是阿姨们的工具间,一扇"陆见深",一扇"陆白",最里头那扇最大,没有名牌。

上官华直接推开了那扇门。

"舟舟,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的房间。"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动。

房间大得离谱。与其说是一间卧室,不如说是一整套公寓。进门是小客厅,沙发茶几一应俱全;左手边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往里走才是卧室,再过去是浴室和衣帽间。

他粗略估了一下面积,几乎占了整个三楼的一半。

也就是说,他这一间,顶陆白和陆见深两间。

陆沉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呵,笼络人心的手笔倒是不小。他见过无数人在宅子里做文章。一间房而已,却把"你是亲生的,他是捡来的"刻进了装修里。这一手,够高明,也够诛心。

大姐陆见微站在他旁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开口说:"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你小时候就住这儿,后来爸妈也没让人动过,每年都翻新一遍,衣帽间里的东西,每年也都换新的。就想着你若是回来了,随时都有用的。"

陆沉舟转头看她。

"后来东西越来越多,空间不够用,就把隔壁打通了,重新装修过。"陆见微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念案情报告,"现在这里的全部,全是家里人给你准备的。"

全是家里人给你准备的。

陆沉舟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没接话。

衣帽间比卧室还夸张。

前世的陆家,衣帽间大得能停得下车。那是掌权人的排场。而这间衣帽间里,也很大,但是很满——里面是一柜子一柜子的……礼物。

礼盒堆了半面墙,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从三四岁的幼儿玩具,到二十岁出头的新款球鞋,什么年龄段的都有。而且在那些包装上,就能明显看出岁月的痕迹。仿佛有人每年都往这里添一件东西,像给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攒着生日。

上官华在旁边给他介绍:"这些是每年生日给你准备的。不知道你在哪儿,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好歹能看一眼,知道家里有人惦记你。"

知道家里有人惦记你。

上官华指着透明玻璃柜的一个抽屉:"这些卡都是给你办的,里面存着咱家给你办理的基金,每个月都有零花钱打进卡里。你爸爸给你留了公司的股份,分红的钱也在里面,还有你爸爸以你的名义投资的几家公司,所有收益都在这里,你要用钱就直接拿,这些全都是你的。"

随后她又指着另一个抽屉。车钥匙一把一把躺着,有的还挂着没拆的标签:"这里面,边上这两个是你二哥和三姐给你买的,剩下都是你爸爸给你准备的。"

陆沉舟垂下眼。

陆见雪也开了口,她指了指那几排衣架:"这里的衣服,有一半是妈妈亲自给你挑选的,还有一半是我设计的,每季新款我都给你留一套,尺码是按你小时候的比例放大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又赶紧补了一句,"要是尺码不对,我再给你改!"

她又拉开一格抽屉,里面是几排袖扣、领夹和珠宝:"这些也是我做的。你以后……总用得上。"

陆见闻站在手表柜前,语气温和:"这里的手表,一半是爸妈准备的,另一半是我选的。攒着攒着就多了。这一块是我第一部戏杀青那年用工资买的,那时候想着,要是找到你,就送你这个。"

柜子里,手表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从平价到奢侈,年份新旧不一,像一段没说完的话。

"这两格是见深那孩子攒的——手办、头盔、游戏机,他每买一件就给五弟留一件,说是等五弟回来一起玩。"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些崭新的手办,包装都没拆。

大姐陆见微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他看过来时,指了指墙角的一整面书架。

"这是我送你的。"她说。

陆沉舟走过去。

书架上是一排书,从旧到新,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那本已经很旧了,是本童话书。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稚嫩的字,像是小孩子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给弟弟。希望他平安。"

落款是"姐姐",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一颗小星星。那时候她也才几岁。

后面的书,一本比一本新,扉页上都写着年份,从没断过。中间有一本,字迹已经成熟干练,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找不到你,先替你看看这世上的坏人。——当警察第一年"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那页上。

大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我不会挑礼物,就想着书放不坏。你总会长大的,什么年纪该读什么书,我都给你备好了。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想看,随时都有。"

陆沉舟没回头,也没说话。

最后是上官华。她从一个柜子里捧出一个小箱子和一个牛皮纸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陆白给你画的。那孩子画了半年,画完还偷偷问我,说你会不会不喜欢。"

陆沉舟打开。

是一本画册。歪歪扭扭的笔触,水彩笔画的。第一页画着一栋大房子,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最旁边空着一个位置,画着一个小人的虚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给五哥"。越往后翻,画得越熟练一点——有画蛋糕的,有画摩托车的,有画全家福的。有一页画着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手牵着手,底下写着"我和五哥"。

上官华又打开了小箱子,里面摆满了平安扣。

玉的,石头的,木的,串绳新旧不一,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是崭新的。

陆沉舟合上画册,放回牛皮纸包里:"这是?"

上官华解释道:"这里面的平安扣都是小白在城外的白云寺求来的。白云寺香火很旺,据说很灵。小白小时候跟着我们一起去过一次,给你求平安和早日回家。在那之后,每年他都会和我们一起去,供些香火,然后给家里每个人都求来一份佛前供奉过的、开过光的平安扣。算上今年的,这里一共16个,这里面都是你的那一份。"

他站在衣帽间中央,被十八年的礼盒、一架子写了年份的书、和一整本笨拙的画册,还有一箱子的平安扣包围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满了。

满得他喘不过气。

他算了一辈子人心。算老头子,算私生子,算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他算得准每一步棋,看得穿每一张笑脸。

可这间屋子里的人,他算不出来。

他们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真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见过的豪门,全是利益和算计。怎么会有人真的等一个失踪的孩子十八年?怎么会有人真的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攒一架子书?怎么会有人专门给他画画呢?

他们图什么?

他找不出答案。陆沉舟忽然有点慌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开口,声音还算稳。

上官华愣了一下,连忙道:"去吧,就在卧室里面,右手边。"

陆沉舟进了卫生间,锁上门。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陌生,干净,眉眼间还带着原主残留的痞气。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说:假的。都是假的。十八年的书,十八年的礼物,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豪门粉饰太平的手段。他们要的只是好听的名头。这些假象,终有一天会破灭的。等他们发现他这个"儿子"骨头硬、不听话、不肯当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这些温柔就会变成刀。

不要相信。豪门不会有例外。你也绝不会是那个例外。

陆沉舟打开水龙头,泼了两捧冷水在脸上。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那双眼睛已经冷下来了。

他扯过毛巾擦了擦脸,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回到衣帽间,他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温和,得体,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受宠若惊。他走到那架子书前,拿起那本扉页写着"找不到你,先替你看看这世上的坏人"的书,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后放回去,转头对大姐说:

"谢谢大姐,我会一本一本看完的。"

陆见微愣了一下,弯了弯嘴角点头:"嗯。"

陆沉舟又转向上官华,笑得更软了些:"妈,房间我很喜欢。"

上官华眼眶又红了,连连说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陆沉舟笑着点头。成为这个人不过半日,他又在脸上挂起了这种笑。前世在老头子面前,在那些私生子面前,他就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直到他亲手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按下去。

这出戏,他会陪他们演。

演到他们自己先露出马脚为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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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见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