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约的目光落在陆尘身上,那人神情专注,全部心神仿佛都被伏幽扇上的符文吸引,他将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压了下去,不敢打扰陆尘,专心抵挡怨灵。
同时支撑剑阵和清心铃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消耗,秦约已经将剑阵范围收缩到了最小,尽管如此,也慢慢捉襟见肘起来。
他一剑打散几只突破防线的怨灵,补好缺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冲那尊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的雕塑喊道:“陆尘,你还要多久?要坚持不住了。”
他现在已经不太敢去看伏幽扇了,上面繁复的线条像是活了过来,如灵蛇般在扇面上游动,血红的纹路落在雪白的纸面上,连扇骨上都沾染了血光,像是一副瑰丽而不详的画。
陆尘没有回答,目光牢牢地盯在扇面上,像是被摄去了心神。
黑雾翻涌,尖啸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又是一波合力攻击,秦约咬了咬牙,手中法诀迅速变换,飞剑阵型几变,还是被冲出了一个缺口,雾气瞬间涌入,凝出了几张狰狞扭曲的脸孔。
寒光闪过,灵剑在黑雾中间走了个来回,将那不知道几个人分成了上百份,强硬地将其逼了回去。
秦约刚松口气,回过头,一只怨灵竟从另一个方向朝陆尘扑了过去,而陆尘毫无反应!
他猝然睁大了眼,下意识冲了过去,在那人指尖碰到陆尘发丝的同时,剑锋划过那人的脖颈。
陆尘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解除了某种奇特的诅咒,整个人被重新注入了活气。
扇面上的符文骤然散发出奇诡的红光,一闪即逝,随即完全没入伏幽扇,扇面又恢复成了素白的模样。
他双手结了几个印,伏幽扇以扇骨为基,一分为九,化为九道流光穿过无数怨灵落在了城池四方,大阵落成。
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力量一瞬间席卷了整座城池,剑阵外的怨灵遽然沸腾起来,万鬼嚎哭,声浪滔天,秦约猝不及防之下被冲击得踉跄了一步,连忙加强了清心铃的功效。
不过幸好这样的疯狂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像是海浪退潮,遮天蔽日的黑雾逐渐散开,显露出一个个人形来,褪去了疯狂,呆呆地站在原地或者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荡起来。
陆尘声音平静,“好了。”
秦约收了剑阵,目光落在陆尘的脸上,不过这人脸色本来就有种病态的白,看不出用血布阵有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你没事吧?”
陆尘淡淡道:“无碍。”
“总算安静下来了,我耳朵都要聋了。”秦约原地坐了下来,冲着陆尘展颜一笑,“殿主,合作愉快。”
陆尘扫了他一眼,而后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石板,唤了一缕清风替他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才坐下打坐调息。
天刑殿主布下的镇魂阵效果绝佳,直到秦约的灵力恢复得差不多,周围的怨灵都没有继续暴动的意思。
又一个周天结束,秦约睁开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陆尘,与那双黑浸浸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尘,微笑道:“殿主休息好了?你之前说这座城里的大阵对这些怨灵有压制作用,那么有可能这座城本来就是用来封印这些怨灵的,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封印松动,才让我们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我们去找找阵眼,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陆尘不置可否,让过一只在街道上徘徊的怨灵,往感知到的方向走去。
一场大战,原本腐朽不堪的建筑物彻底成了废墟,像是地龙翻身后的现场,怨灵们飘飘荡荡,散向四面八方,周围又变得空旷寂寥起来。
两人不断与这些形单影只的人擦身而过,秦约忽然道:“你说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成为怨灵的?看这座城的建筑风格,至少得有三千年的历史了吧?这么久了还能剩下这么多人,那最开始得死了多少?几十万?上百万?也难怪要把他们封印起来,这么多的怨灵根本没法度化,要是放出去,绝对是灾难。”
陆尘道:“不止。”
“什么不止?不止几十万?”秦约看着陆尘的背影,无奈道,“殿主大人,你说话可不可以一次性说完整,就当是照顾一下我这种笨人。”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头也没回地继续道:“上千个怨灵互相吞噬,才有可能养出一个煞,能保留自己意识的,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个,虽然这里环境特殊,但没有上千万怨灵,形不成这样的规模。区区几十万怨灵,也用不着专门腾出一座城来镇压。”
“而若是有上千万怨灵,单纯的镇压不啻于养蛊,最佳选择是镇压和度化同时进行,我们遇到的这些都是剩下来的,三千年,度不完这么多人。”
秦约吐出一口浊气,“什么情况下才能死这么多人?天罚吗?一千年前,正魔两道为了魔渊归属打得血流成河,死了十几万人,典籍记载苍莽山下尸横遍野,怨气冲天。上千万人,那该是什么样的景象?”
陆尘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身后都没有声息,他不由转过身,就见秦约驻足在一名书生模样的怨灵旁,与那人目光相接。
他立即开口阻止,“不要和他对视。”
然而已经晚了,秦约眼前一花,破败的古城和成群的怨灵迅速远去,他的灵魂穿越时空进入了那书生体内,看到了那人死后数千年仍无法忘怀的景象。
上元佳节,华灯初上。
黑色的雪花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纷纷扬扬洒下,落在人身上,顷刻就能穿透衣服,腐蚀皮肉筋骨。
这雪来得毫无征兆,长街之上人满为患,恐惧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人群推搡间不知踩死了多少人。
秦约的灵魂困在书生体内,看他将心爱的女子护在怀里,随着人群四处躲避,然而那雪像是能穿透一切没有生命力的事物,弱小的凡人无所遁形。
四处都是惨叫声、哀求声、痛哭声、祈祷声……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在漫天飞雪中化为尘灰,随风四散。
书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心上人护在身下,期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住这场人间浩劫。
灯火映照下,大地一片血红。
……
秦约猛然睁眼,他刚才相当于和那书生一起重新死了一遍,身上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剧痛,像是从火海地狱里走了一遭,恐惧和绝望几乎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陆尘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凉凉地道:“你有没有常识?”
秦约轻轻地吐出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体,这才感受到自己确实还活着,四处打量一圈,那书生鬼把他拉进记忆,自己却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他朝陆尘站的地方走过去,语气轻松,“我知道,就是一时好奇,没忍住。”
陆尘扯了扯嘴角,“现在不好奇了?”
“不,更好奇了。”秦约的桃花眼弯了一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陆尘依旧面无表情。
秦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天裂。”
陆尘眼底闪过一丝讶色,而后点点头,“说得通。”
秦约粲然笑道:“怎么样?你现在好不好奇这些人都经历了什么?万年前,神界湮灭,人间祸乱频仍,苍穹撕裂,灵脉暴动,漫天的黑雪永无止境,直到古修合力封天,各地修士凡人百不存一,魔道兴盛以此为始,今天的修真界是在那一战后重新建起来的。”
他极为认真地看着陆尘,眼睛里有微光闪烁,“你不想知道,万年前都发生过些什么事吗?”
陆尘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他惯常的那种带着讽刺的笑意,“你要是想把这些人的死法都体验一遍,我没意见。”
秦约微笑道:“殿主,我们如今好歹也算是共患难过了,你又何必这么无情呢?一个梦魂术而已,于殿主而言,不是易如反掌吗?”
陆尘挑了一下眉,“哦?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不会吗?”
秦约:“……”
且不说他梦魂术修得一般,这件事的关键也不在梦魂术,而在于对谁施展,这城里成千上万个怨灵,梦魂术能看到的只有他们记忆最深,也就是死前的那点片段,就像刚才那个书生,所以目标的挑选就尤为重要,而在对魂魄的了解上,他是绝对比不过魔域殿主的。
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殿主,我以为您对万年前的事还是有一点好奇心的,既然如此,捎带我一个,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对不对?”
陆尘点了一下头,“不麻烦,可是也没什么好处。”
秦约沉默片刻,敛了笑意,“殿主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陆尘对他的上道略微满意了一点,“我要你发誓,出去之后,不会把我出现在这座城里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秦约将这句话在心里来回品味了几遍,悠悠道:“殿主大人竟然不打算杀我灭口?难道是……看我长得不错,心生怜惜了?”
陆尘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有点想念自己的扇子,“你要是这么想死的话我成全你。”
秦约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开个玩笑嘛,殿主这么认真做什么?这座城里这么多危险分子,不上报是不可能的,除了殿主大人您,其他的部分也要隐瞒吗?”
陆尘淡淡道:“随意。”
秦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成交。”
他干净利落地立了誓,陆尘很快就选好了第一个目标,还是个熟面孔,之前偷袭秦约的剑修。
这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模样周正,面容严肃,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煞气,提着剑似乎随时要去杀人,一身长袍破破烂烂,裸露出的皮肤到处都是被腐蚀过的迹象,左手小臂以下更是只剩白骨。
“为什么选他?”秦约饶有兴趣地问道。
陆尘食指在空中画了个符文,印在青年额头,那人立即不动了,黑洞洞的双眼紧紧盯着他,他平静与之对视,淡淡道:“顺眼。”
秦约:“……”
使用梦魂术窥亡灵记忆,不会被困在主人身体内,可以在周围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但只能旁观,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周围场景变换,秦约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房顶上,脚下是一座小城,头顶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结界。青年剑修站在他旁边,正不断往结界内输入灵力,虽然眉眼间尽是倦色,但并没有受伤,身上也不见煞气。
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仓皇无助的凡人,有人不安地抬头看天,有人闭目祈祷,有人心如死灰、也有人大剌剌地不当回事,窃窃私语声、嘤嘤啜泣声、破口大骂声……像是小溪汇聚在一起终成洪流,不断冲刷着人的耳膜,哪怕不刻意去听,心情也无端被惹得烦躁低落。
秦约抬头看着天幕上黑色的裂口,轻声道:“这就是天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