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碎星谷便浸在一片薄薄晨雾里。
荷池上水汽氤氲,草叶尖坠着晶莹露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沾在青石路上,凉润如玉。一夜安眠,沈清辞醒得格外早,身旁谢寻渡还未起身,眉目在浅淡天光里愈显清俊温和,呼吸平稳绵长。
他不忍惊扰,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外衫,悄悄推门出去。
雪球睡得四脚朝天,听见动静,只懒懒掀了掀眼皮,又蜷成一团继续酣睡。
廊下的茶炉还余着一点温火,沈清辞蹲下身,添了两块细炭,又取过竹篮,打算去荷池边采些晨露。昨夜谢寻渡说,晨露煮茶最是清甘,配荷瓣正好。
他刚走到池边,便听见身后脚步声轻轻。
“怎起得这么早?”
谢寻渡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温柔得像这谷中晨雾。他一身素白常服,长发未束,随意垂在肩头,少了几分仙者清肃,多了几分慵懒柔和。
沈清辞回头,眉眼弯起:“醒得早,便想来采点露水煮茶。师父怎么也起来了?”
“你不在身边,便睡不踏实。”
谢寻渡走到他身侧,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篮子,又替他拢了拢领口:“雾重露凉,下次要去,叫上我。”
沈清辞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立在荷池边,晨雾沾在眉梢,微凉却清爽。沈清辞俯身,用干净的玉瓶轻轻收集荷叶心的露珠,水珠滚入瓶中,叮咚清脆。谢寻渡便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扶他一把,怕他脚下打滑跌入池里。
“师父,你看。”沈清辞举起半瓶露珠,天光透过琉璃瓶,水珠澄澈透亮,“够煮一壶好茶了。”
谢寻渡目光落在他笑靥上,轻声道:“好,回去煮茶。我今日教你画符。”
沈清辞眼睛一亮:“真的?”
他修行至今,多是打坐炼气、研读典籍,谢寻渡极少教他术法符咒,并非不教,而是想等他根基扎得更稳。今日主动提起,显然是觉得他时机已到。
“自然是真的。”谢寻渡轻笑,牵起他的手往回走,“只是画符最需心静,你可坐得住?”
“坐得住。”沈清辞用力点头,“师父教什么,我都好好学。”
回到廊下,谢寻渡将案几擦拭干净,取来朱砂、墨锭、玉砚与几道空白符纸,又亲自为他研墨。朱砂与清水调和,色泽艳而不妖,墨香混着朱砂清冽之气,在晨雾里缓缓散开。
“画符,重在心诚,意到,气到。”
谢寻渡坐在沈清辞身侧,声音平缓清晰:“笔要稳,心要静,一笔落下,不可迟疑反悔。符者,通天地,驭灵气,若心有杂念,便画不成一道合格的符。”
他先取过一支狼毫笔,蘸满朱砂,手腕轻转,笔走龙蛇。一道静心符不过瞬息而成,笔画流畅,灵气内敛,符成的刹那,案上灯光微微一漾,隐约有淡淡金光一闪而逝。
“看好了。”
谢寻渡将笔递到沈清辞手中,握住他的手,掌心包裹住他的手背,“我带你写一遍。”
沈清辞指尖微颤,不是紧张,是心跳太快。
两人指尖相贴,掌心相覆,谢寻渡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安稳而有力。他跟着对方的力道,缓缓落笔,横、折、勾、点,每一笔都被稳稳带着,不偏不倚。
朱砂落在符纸上,形成一道工整柔和的静心符。
气息顺着笔尖流淌,与天地灵气相汇,沈清辞分明感觉到,体内灵力随着笔触缓缓运转,心无杂念,只剩眼前一笔一画。
“感觉到了吗?”谢寻渡低声问,气息轻轻拂过他耳尖,惹得一阵微热。
“嗯。”沈清辞轻声应,耳根泛红,“灵力在跟着走。”
“很好。”谢寻渡松开手,“你自己试一次。记住,不急,不躁,心若清荷,静而不乱。”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神,握笔蘸朱砂。
他学着谢寻渡的模样,缓缓落笔。起初指尖还有些微颤,几笔画过,心渐渐沉静,眼中只剩符纸与朱砂,耳边只余下自己与谢寻渡平稳的呼吸。
一笔,又一笔。
最后一点落下,符成。
虽不如谢寻渡画得那般灵气充盈、行云流水,却也工整端正,隐隐有微弱灵气萦绕。符纸轻轻一热,又迅速恢复如常。
“成了!”沈清辞抬头望向谢寻渡,眼底满是欢喜,像得了糖果的孩童,明亮又纯粹。
谢寻渡眼底笑意深浓,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不错,悟性极好。第一次便能画成,远超旁人。”
他从不轻易夸赞,可每一句,都是真心。
沈清辞被他夸得心头甜软,又兴致勃勃拿起新的符纸:“师父,我再试一道。”
“好。”
晨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廊下,照亮案上的朱砂符纸,照亮少年认真专注的眉眼,也照亮身旁人温柔注视的目光。
谢寻渡便这样陪着他,一笔一划,一言一语。
沈清辞画坏了几张,也不气馁,重新再来。谢寻渡从旁指点,偶尔再握住他的手,带他修正笔触,指尖相触的瞬间,总有温软情愫悄悄流淌。
雪球不知何时醒了,趴在两人脚边,晒着渐渐暖起来的太阳,时不时抬眼看看,又懒洋洋趴下,满是安逸。
廊下茶炉上,雪顶荷茶渐渐煮沸,清香袅袅,漫过符纸,漫过笔墨,漫过两人相依的身影。
沈清辞终于画出一道灵气饱满的静心符,符成之时,案上琉璃灯轻轻一亮。
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额间沁出薄汗,却笑得眉眼弯弯:“师父,你看,这次好不好?”
谢寻渡拿起符纸,细细一看,颔首笑道:“极好。日后随身带着,可静心宁神,抵御外邪侵扰。”
他说着,伸手轻轻拭去沈清辞鼻尖一点朱砂印,指尖温柔。
沈清辞鼻尖微痒,抬头撞进他眼底深柔的笑意,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师父,是他的恩人,是他的依靠,更是他此生唯一的心动。
教他修行,护他安稳,陪他晨昏,予他温柔。
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慢慢捧到他面前。
“师父,”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软而认真,“以后,我也想学好术法,学好画符,不只是为了修行,也想……有一天能护着你。”
谢寻渡心头一震,随即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轻轻握住沈清辞的双手,目光郑重而温柔:“我不必你护。”
“我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自在无忧。”
“护着你,是我的事,一辈子的事。”
晨光正好,茶香袅袅,符纸静卧,人心滚烫。
沈清辞望着他,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不必多言。
他懂。
就像谢寻渡懂他一样。
碎星谷的岁月,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有晨露,有清茶,有符墨,有晨光。
更有,眼前人,心上客,岁岁相守,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