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荷袖盈香,素手同携

雨丝彻底收尽时,天边已染开一层浅金薄光。

湿风掠过荷池,卷起满池清芬,水汽混着荷香漫进廊下,将方才茶炉余温都衬得愈发柔和。池面上还浮着点点雨珠,滚在碧叶间,被天光一照,像撒了一路碎星,恰应了这碎星谷的名字。

沈清辞早已换下薄毯,一身月白浅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他提了一只竹编小篮,篮沿编得细密精巧,是谢寻渡早年亲手为他编的,原是用来采花摘果,如今正好盛荷。

“师父,走啦。”

他回头望时,眼尾弯起浅浅弧度,像雨后初绽的荷瓣,清灵又软和。

谢寻渡跟在他身后,手中持一把油纸伞,虽雨已停,却仍习惯性备着,怕风凉侵了他。目光落在少年轻快的背影上,心头漫开的温柔,比这满池荷风还要绵长。

两人沿着池边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草叶上的雨水沾湿鞋边,微凉却不冷。沈清辞走得慢,时不时俯身,指尖轻触一片垂落的荷叶,将叶心积的雨珠轻轻晃落,水珠坠入池中,叮咚一声,惊起几尾细鳞小鱼,倏忽游向深处。

“师父你看,这里的荷开得最盛。”

他停在池心小渚旁,指着那一丛粉白荷影。花瓣饱满,莲心嫩黄,在湿软风里微微轻晃,比别处更显娇妍。

谢寻渡站在他身侧,微微低头,目光却不是看荷,而是落在他侧脸。

雨洗过后,沈清辞的肤色更显清透,长睫上还沾着一点极细的水汽,垂眸时投下浅浅阴影,连呼吸都似带着茶香荷香。三界风光他看尽万万年,却不及眼前人半分动人。

“要哪一枝,我帮你折。”谢寻渡轻声道。

荷枝茎上带细刺,他不舍得让他伤了手。

沈清辞却摇头,反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喜:“我自己来。师父教过我,轻握茎底,缓力而上,不会伤荷,也不会扎到手。”

他说着,便小心翼翼靠近池边,一手轻扶身旁荷叶,一手缓缓握住荷茎底部,指腹避开细刺,轻轻一旋一折,一枝亭亭荷花便稳稳落在手中。

花香瞬间盈满袖间。

“好看吗?”他举到谢寻渡面前,眼亮如星。

“好看。”谢寻渡答得真心,目光却只望着他,“比荷好看。”

沈清辞耳尖微微一热,别过脸去,又去折下一枝开得半含的花苞,低声笑道:“师父就会哄我。”

“不是哄。”谢寻渡上前一步,轻轻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碎瓣,“是真心话。”

风轻轻吹过,荷浪微漾。

雪球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在池边草地上踩来踩去,爪子沾了水,便甩着爪子蹦跳,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又跑回两人脚边蹭一蹭,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脚踝,惹得沈清辞低笑出声。

沈清辞采了半篮荷花,又拣了几片完整鲜嫩的大荷叶,铺在篮底,清香扑鼻。

“够啦。”他直起身,微微喘了口气,额间沁出一点薄汗,“回去可以做荷饼,还可以晒些荷瓣,下次煮茶用。”

谢寻渡自然一应都应:“都听你的。”

他伸手,自然地接过沈清辞手中的竹篮,另一只手轻轻牵住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常年握剑、抚琴的薄茧,却格外让人安心。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反手轻轻回握,指尖相扣,步伐也随之慢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没有太多言语,只有风动荷声、草间虫鸣,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

从前在青云宗,他步履匆匆,一心向道,步步如履薄冰;后来落入绝境,他以为此生便要永坠黑暗。直到遇见谢寻渡,他才明白,修行不是为了飞升,不是为了威名,而是为了能有这样一段岁月——有人与他同看一庭风雨,同采一篮荷香,同守一段平淡时光。

回到廊下,谢寻渡重新生起茶炉。

炉火温温,映得廊下一片暖光。沈清辞坐在石案旁,将新鲜荷瓣仔细洗净,一片一片摊开在竹筛上,又将嫩荷尖细细切碎,准备和入面中做荷饼。

谢寻渡便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看他垂眸认真的模样,看他指尖轻动的温柔,看他偶尔抬头望过来时,眼底盛满的星光与笑意。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嗔道:“师父总看着我做什么,不煮茶吗?”

谢寻渡轻笑,取过茶釜,注水,投茶,动作从容优雅:“茶要慢慢煮,人要慢慢看。”

沈清辞耳尖又是一热,低头继续摆弄荷瓣,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雪球蜷在两人中间,把头搁在爪上,一会儿看看沈清辞,一会儿看看谢寻渡,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满是安逸。

不多时,荷香混着面香渐渐散开。

沈清辞将做好的荷饼放在平底铜盘上,谢寻渡便将盘子移至文火上慢煎。滋滋轻响里,香气愈发浓郁,勾得雪球都抬起头,眼巴巴望着石案。

“就你馋。”沈清辞笑着,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

谢寻渡望着眼前光景,心中一片澄明安稳。

他曾是三界最孤高的上仙,斩过邪魔,镇过凶煞,守过万古长夜,心中唯有大道,无牵无挂。直到沈清辞出现,他才懂,所谓大道,不在九天云霄,不在万仙朝拜,而在眼前这人间烟火——

是荷风入袖,是雨过竹窗,是一炉温茶,是一碟荷饼,是身边人眉眼温柔,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沈清辞将煎好的荷饼盛在白瓷盘中,推到谢寻渡面前:“师父尝尝。”

谢寻渡拿起一块,温热松软,荷香满口。

他看着少年满眼期待的模样,轻声道:“很好吃。”

是他活过万万年,尝过的最好滋味。

沈清辞自己也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清香满口,再配上一盏谢寻渡煮好的雪顶荷茶,一身微汗尽散,只余满身舒畅。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成浅橘色。

渡心灯还未点燃,却已有暖光漫在廊下。

沈清辞靠在谢寻渡肩头,手中捧着半盏残茶,望着荷池方向。晚风渐起,荷影摇曳,池面波光粼粼。

“师父,”他轻声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谢寻渡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个永恒的诺言:

“会一直这样。”

荷香不散,茶香不绝,身边人不离。

岁岁常安,年年如是。

碎星谷的岁月,才刚刚开始,漫长,温柔,且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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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渡
连载中陆沉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