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沈瑜从前对这话嗤之以鼻,她的撒谎技术一向是天衣无缝,且她自认为是善良的或不得已的谎言。
前提是,对方也要这么觉得。
沈瑜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准备来跟你说这个事的,但是你说起了你的事,我不好打断。”
“你干嘛骗我?”
“你和她有没有联系跟我有关系吗,你为什么骗我?”
“朋友之间不是要相互信任吗?”
一连三个问句把沈瑜的思路完全打乱,她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面对情绪化的语言,她总是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好在万瑶了解她,知道她又说不了话了,说:“你捋一捋吧。”
这话给了沈瑜缓冲的时间。
她想了一会说:“你可以先听我讲讲吗,然后你再说你的想法。”
“你说。”
沈瑜不太连贯地概括了一下自己与唐渊拍节目期间至后来发生的事,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万瑶的表情,对方只是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说,时不时嗯两声。
“我向你隐瞒了是怕你伤心。”
“怕我伤心?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是我朋友又不是我对象,我凭什么伤心,我有什么资格伤心?我伤心的是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你骗我瞒着我。”
“难道你谈恋爱也不打算告诉我吗?等到你结婚了,我都得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万瑶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她,并且说得越来越发散了。
沈瑜听完,呼吸都变急促了,情绪随着胸口像海浪一样翻滚起伏,但她必须冷静下来。
沉默了一会,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十分钟,她疯狂地调动自己的大脑去重新运转。
摒弃情绪,她开始分析万瑶的这些话,并一一解释:“我怕你伤心,并不是觉得你把我当成对象,我觉得我们是挚友,是彼此生命中重要的存在,如果你有了比我更重要的人,我也会伤心的。”
万瑶听了这话平静了一些。
“我瞒着你,是因为我不觉得会跟她有什么。”
一字一句像是在说给万瑶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瑜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她两手相握,继续说:
“我以后也不可能结婚,但是你的婚礼我一定会来,并且给你备上最好的礼物,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重视你。”
听完这些,万瑶的神色有些松动:“我没想到你把我看得这么重,我还以为只有我将你视为最信任的人,我什么事都会跟你讲,所以才这么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是相互的。”
沈瑜松了口气,接下来应该是两个人再说一些暖心的话,就可以像往常一样吃饭了。
“但是——”万瑶话峰一转。
“她要是对你不是认真的,你就别理她了。”
沈瑜哑然失笑:“我们只是朋友,她帮了我忙,我在还人情。”
“你有分寸就行。”万瑶不再纠缠此事,两人又恢复到以往的交流状态。
一场大战被避免了,幸好她们足够了解彼此。
“你什么时候回a市?”万瑶夹起一块烤肉放进碗里。
“明天。”沈瑜头也不抬地说。
“明天就走?”万瑶有些惊讶。
“嗯,已经拿到了日记和户口本,我不想在家里多待。”
“好,要我去送你吗?”
“不用了,谢谢你。”沈瑜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好吧,我没过几天也要去上班了。”万瑶说到工作就叫苦连天,“每天都在想退休,人为什么要工作……”
“是啊,人为什么要工作。”沈瑜喃喃自语。
她还记得自己毕业找的第一份工作,天天加班不说,还要挨骂背锅打杂。
工作吸走人的精气和**,她上班一个月,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买,感觉自己灵魂都要升天了。
“等哪天不用工作了,我们出去旅游。”
“好。”沈瑜期待着那一天。
送万瑶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瑜准备看着她进去自己再走,却看见那身影又折返回来,走到自己面前。
“你真的要自信一点,如果你真喜欢,就上,我不会有什么想法,你也别有顾虑。”
万瑶一脸凝重,好像在给她交代什么大事。
“好,我都听进去了,回去就记本子上。”沈瑜边点头边说,想让对方放心。
“行,那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
“好。”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噢,明年见!”
那个五颜六色的身影走到小区门口了,还在回头对自己说话。
“好!”沈瑜双手撑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地应了一句,向对方挥挥手。
送起万瑶后,天已经全黑,从这里走回自己家要四十分钟,沈瑜在路边站着,打开了那篇帖子。
是一篇有关奇思妙想的帖子,沈瑜看完,给唐渊发消息:“能给你打电话吗?”
等了一会,新消息姗姗来迟:“可以。”
沈瑜拨过去:“喂。”
“晚上好。”
沈瑜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怎么看到这篇帖子就想到我了。”
“你很有趣。”
“下午跟朋友在外面,不好回消息。”
“我很见不得人吗?”对面人语气幽怨。
“是啊,我只能偷偷回你,生怕被发现了。”沈瑜故意顺着她的话说。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吧,对你,多辛苦都愿意。”
沈瑜讲话就是这样张口就来。
“……是入戏了还是真心话?”
想到除夕夜对方说过的话,沈瑜答:“你猜。”
她以为对方会轻笑一声,随后讥讽她一句,谁知对面沉默片刻,说:
“你能不能来我家?”
前无铺垫后无转折的一句话,思维跳跃得沈瑜都没摸到逻辑。
“嗯?”
“我家从明天开始没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明天回a市。”
“我可以开车去a市接你。”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对方又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就当是还我人情了。”
她还真是知道怎么拿捏人的命门。
沈瑜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几点?”
“你几点到a市?”
“上午九点半。”
“那我九点半直接去火车站接你,不用收东西吧?”
“不用……但是要这么急吗?”
“急,很急。”
“急就去厕所。”
“急着见你。”
“……知道了,挂了。”
电话被急匆匆挂断,唐渊一点也不恼。
以往常的经验表明,对面人害羞了。
沈瑜挂断电话的时候正好又走到上午与万瑶见面的湖边。
钓鱼的人终于收了竿,提着满满一筐鱼回家。
沈瑜与她擦肩而过。
和家人谎称要提前开工后,沈瑜回房躺在了飘窗上。
她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今晚是她待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
将房间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她关灯,让从窗户倾洒进来的月光涂遍全身,没有一点即将离家的感伤,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飘窗终于成为她睡觉的地方,十八层的风景很美,她也不想在此结束。
这是属于她的新的开始。
最后一晚还是失眠了,沈瑜却很知足,知道自己即将迎来幸福的时候,忍受一点伤痛也无妨。
天将晓,家人还在沉睡,沈瑜收拾好行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面前的墙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一只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转过头,是父亲。
“我送你。”他说。
车辆行驶在路上,父女俩相对无言。
沈瑜看向窗外,心里异常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拿到那张纸和日记本,见了万瑶,她的信心似乎增长了一些。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一路开车把你送到大学门口。”
“嗯,我记得,谢谢您。”沈瑜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这回装都不想装了。
“这次去了,还回不回来?”
“过年就回来。”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
d市站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父亲在路边停下车,沈瑜松开安全带,两人下了车,父亲费力地搬出了行李箱,放在地上,拉出提手,递给沈瑜,却并不松手。
沈瑜疑惑地看着他。
“你……多保重。”父亲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沈瑜本能地不想接,却被他死死摁住。
“保重。”父亲泄了力,上车,启动,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瑜看得眼有点酸,一定是起太早了,眼睛还有点睁不开,她拆开手中的信封——里面是一叠钞票。
她数了一下。
足足有一万块。
某些时候,沈瑜觉得父亲什么都知道,比如现在。
也许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两清。
沈瑜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头也不回地走进车站。
九点半,她抵达了a市,刚出站口,打开手机,是唐渊发来的消息。
“三点钟方向,灰色大衣。”
沈瑜往那个方向看去,一个女人侧身靠在柱子旁,戴着金边眼镜,脖子修长,灰色的大衣掩不住清瘦的身材,穿着一双短靴,时不时抬起左手看一下腕表上的时间。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对唐渊的评价:“唐渊,你这气质、这长相,到五十岁都吃香,好想用这张脸活一次啊。”
明明是很清冷的长相,穿的衣服也以冷色调为主,可唐渊的气质却如暖阳般和煦,浑身都散发着治愈的光芒。
唐渊像是二十四度的春日,没有人不想靠近这样的存在,所以她的人缘可谓是相当好。
据她自述,从出生以来遇到的都是好人,朋友天南地北的一大堆,住宿舍从来没有闹过矛盾。
就连现在,沈瑜都看到有人在跟她搭讪。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唐渊看到她。
眼见面前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搭讪者自觉地离开了。
唐渊又露出标准的眯眯笑,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从中透出眼瞳里亮晶晶的光,只能看到两个光点在晃。
“来接你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