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探花1

她眼眸微颤,立刻想到陆芄,直觉告诉陆源不能在叶流云面前显露出真情绪来,只停下步伐,波澜不惊地看向对方。

他似恍然大悟一样,连连致歉:“是小的疏忽,忘了陆芄姑娘还没下落,没把话说清楚。陆叁巷的那个死者,大概率是本地人,死者的家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陆源暗自松了口气。

“陆叁巷在何处?离县衙远吗?”

“驾车过去,一刻钟就到了。”

“一刻钟就能到?”陆源望了望天,“现下也快要到用午饭的时候了,吴大人去了这么久,要去看看吗?”

“大人没有查办过案子,不知道其中辛苦,去勘探完现场,还要一一质询报案人、证人,期间万一有了什么发现,说不得要到哪里去调查呢。即便现在去了,也未必能见得到堂尊。兴许堂尊这会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大人现在去,怕是会错过与堂尊会面。”

“毕竟是辖区发生的命案,不去一趟,说出去总归不太好听。”

叶流云扯出一个惹人不适的笑容,举止间似乎更亲密了些,压低声音劝:

“大人,案子已经发生了,您早去还是晚去,对您的官声能有什么影响?何况您还未正式接任。做官讲究的是一个和光同尘,官场里有同僚互相拉扯着,官运才会亨通。您听小人一句劝,把县衙上下打点好,等见了堂尊,再说别的。我们县的老爷,历来都是这样做的,那不是个个都高升吗!”

见陆源还有犹豫,他又说:“何况大人您,又是仪表堂堂的探花郎,圣人和太子殿下都要高看一眼的,往后仕途通达,不能招惹小人给您使绊子啊!”

他顿了顿,用眼神示意陆源小心里头的那位。

“高官厚禄,大人难道就不心动吗?”

陆源听明白了,对方看似态度恭敬,其实是威逼利诱,她此刻理应心动。于是她从善如流,决定就势去看看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图谋。

见陆源脸上终于有些松动,叶流云喜道:“大人,您请。”

经过空无一人的大堂,陆源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明镜高悬的匾额,绕到了后厅。

几个衙差官服都没穿利整,窝在一处吃酒赌钱,见有人来,招呼了声叶捕头,顺带多瞄了眼一旁的陆源。

“这就是要接任的堂尊吧?”

几人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油,仍旧衣冠不整的凑上前来,打量陆源的眼神算不得客气。

叶流云骂道:“混账羔子,酒吃多了昏了头了,敢对陆老爷不恭敬,等回了二老爷,给你们一顿好板子吃!”

那几人嘻嘻哈哈的,全不把这些叶捕头的威吓放在眼里,仍自顾自的插科打诨。

“二老爷可舍不得打我们哥儿几个。”

“这陆老爷生的这样秀气,我们这些粗人哪里见过,怎的如此小气,瞧瞧怕什么?又不会少一块肉!”

“陆老爷来和我们一同吃酒呀!”

……

几人言语间,酒气熏天。陆源心中不满,按捺不住,身形一动快步到了为首的那个衙差身侧,照着膝盖窝的位置用力踹了一脚。

那衙差立刻扑跪在地,回过神时立刻要起身。陆源不给他这个机会,踩在他脖颈处,稍一用力,脚下那人满脸涨红,动弹不得了。

“大人……您犯不上与他们计较。”叶流云有些难以启齿,靠近陆源小声道,“这些都是二老爷的亲信。”

“你们这里的县丞,仿佛要大过天了。县老爷得让着县丞,知府要不要让?丞相也得让?太子殿下又如何?皇帝陛下又如何?”

陆源嗤笑,脚底又碾了碾那截脖颈。

旁边几个人要动作,陆源忙道:“可别乱动,你们动了,我一慌失了分寸,把他踩死了可怎么好?”

脚下这人犹如一条死鱼,陆源抬脚,只轻轻一脚,便把这具五大三粗的躯体踹出一尺有余。

她只是看着纤细。

这一下,让这帮衙役酒都醒了,终于不敢再挑衅眼前这个看着文弱的书生。平日里浑惯了,总算想起来,虽说是铁打的二老爷,流水的县官,但县官毕竟是县官,哪怕是个不知道能在这个位置上苟且多久的。

这位性如烈火,招惹了他,他在任上也轻饶不了他们这帮小喽啰。

他们又不是二老爷,没有通天的本领。

几人一起扑通伏地跪下:“小的们吃多了酒,冒犯大人,请大人恕罪!”

陆源懒怠再多瞧他们一眼,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朝廷给你们发俸,不是请你们当值时喝酒赌钱的。”

她才走到回廊,就听见那帮口服心不服的窃窃私语。

一道微弱又蛮横的声音传来:“扶老子起来!”

“真把自己当个货了,在京里得罪了那么大要员,还开罪了太子,能有几天官做,我呸!”

陆源心想,果然如此。

怪不得一到娄东,就事事受阻,原是京中的事都传到这弹丸之地来了。这就是人心向背吗?她非得爬到最高处,到那个位置再瞧瞧,人心又会向哪边倾斜!

现在还不够高。

不过也够高了。陆源脚步不停,笑吟吟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我听得见——”

身后安静如鸡,她甚欣慰。

叶流云看着陆源,若有所思。

“叶捕头想说什么?”

叶流云斟酌着用词:“大人您……和传闻中如出一辙。”

“传闻?”

好吃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如今也是声名在外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们在娄东,都听到了些关于我的什么传闻。我更奇怪的是,同样是听了传闻,为何叶捕头你的态度,和那些衙差大相径庭?”

叶流云沉默良久,挤出一句话:“小的不知道怎么回话。”

“哦,不知道怎么回话。”陆源重复得意味深长,刻意稍顿片刻,才说,“放心吧,我不为难你,你已经是自我到娄东后,对我最客气的人了。”

*

娄东县丞正魏佑在书房整理公文。他在这位置上呆了十几年,迎来送往了多少娄东县令,他不曾数过,也没有必要去数。

吴子昂也好,陆源也罢,管他们什么一甲二甲、升官贬职的,只要来了娄东做官,都一样。这里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县老爷能做土皇帝,在一方天地里横行霸道。

到了这里统统行不通。

娄东的土皇帝是魏佑这个县丞。做县丞比做县令好,县令升了职,换了辖地,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做县丞就不一样了,只要他想,他可以一辈子留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县官能奈何得了他。

九品官员,芝麻大小。他们要想升官发财,还需要经过他这个县丞的首肯举荐,这对魏佑来说是个稀松平常的事实。

娄东的百姓头顶的不是圣人,是他。

这座县城里别的事情都不重要,但每当有新的县官来,魏佑都要重新整理一遍衙内公文。整个娄东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吴子昂的升迁令下来之前,他就开始整理了,现在早已妥当,但魏佑总要再检查一次才能放下心。

迎接新任县令的准备也早就妥当,但魏佑早就听闻了这个探花郎的事迹,传闻是个桀骜不驯的,又有些与自己不对付的来历。魏佑看不惯自己手下有这样的人,须得冷他一冷。

书房门被叩响。

“二老爷,陆大人到了。”

魏佑听得清楚,却并不回话。叩门声又克制的响了三下。

他这才不疾不徐地懒声应道:“进来。”

门一开,亮光从门□□进来,魏佑瞧见了门口立着的那人。

他早就见过京中流来的画像,知道这人丰神俊朗。只是真人站在眼前时,还是让他看呆了。

男人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

“魏县丞?”

魏佑向来高高在上的语调不自觉的柔和下来:“陆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快请坐下。”

“?”

陆源自是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这县丞。

魏佑又殷勤地问:“听说与陆大人同行的陆姑娘今日失踪了?”

叶流云在一旁答:“二老爷,我头前跟您说过这件事的。”

“去!我同陆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叶流云没来由的遭了一顿训斥,也是疑惑不解。合着之前提起这个新县令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那位,难道不是二老爷自己?

魏县丞白他一眼:“愣着干什么?给老爷沏壶茶去啊!”

叶流云听了,忙不迭退出去,书房里只余下魏县丞与陆源二人。

魏县丞变脸似的,对上陆源时又面色和煦:“大人放心,陆姑娘的事,我们一定全力督办,尽快把人给您找回来。”

陆源只管假笑,耐心等着魏县丞把戏唱完。

“老爷放心,只要我吩咐下去,底下这帮人无敢不用心的。只是他们确实办事不利,我竟有些糊涂,听说昨天夜里,那位陆姑娘和老爷在一间屋子里歇脚,可您二位又同姓,下官敢问,这位姑娘是大人的?”

陆源:“义妹。”

“哦……不是亲兄妹啊。”

“魏县丞怎么好像有些失望?”

“哪里的事,老爷说笑了。下官再敢问,老爷您因着什么缘故,才将那位收作义妹呢?”

陆源已有些不悦:“魏县丞对我妹妹很感兴趣?”

“下官总要知道,待陆姑娘回来,到底是该以尊夫人之礼以待,还是要以令妹之礼相待嘛。毕竟是义妹,老爷您又青春年少。要是陆姑娘也是一样的姿色出众,同为男子,下官也能多少明白老爷的用心。”

魏佑的问话已经很越过分寸,陆源听得分明,也不再遮掩情绪,脸色铁青道:“因缘际会。这个回答魏县丞可满意?”

魏佑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大约从陆源的脸上读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更加容光焕发了。口蜜腹剑,看得陆源毛骨悚然。

“老爷还是年轻,肝火太旺。”魏县丞口气轻巧。

“陆源肝火旺,是因为到了娄东,却迟迟不能上任。在此处枯坐良久,不仅见不到吴大人,还要经受区区一个县丞的盘问。我家中女眷的私事,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魏佑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从容:“你想上任?”

“想得美!”

陆源拍案而起,只见眼前的魏县丞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又变成四个。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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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本要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