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陆源收到了京中来函,即将赴任娄东县出任县令。虽只是个九品芝麻官,登科至今,这份委任却让陆源等了足有半年。
她端坐案前,盯着任命状末尾处吏部的红色印章,目光沉沉,大约在想些什么。
忽地,她收起敕牒,看向一旁的陆芄问:“从桐庐到娄东,最快得几天?”
陆府门第不高,仅陆源与捡来的陆芄两人相依为命。天色蓦然变幻,陆芄正急火火地将庭院里晾晒的荞麦收回来,正听得这没头没脑的问话。
陆芄放下晒簟,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没好气的回:“不知道!我只知道探花大人你再不来干活,这些荞麦就都别想要了!”
她口中阴阳怪气所唤的正是陆源,今年恩科圣人钦点的探花,彼时真是名动京城,风头无两。
“哦哦哦!荞麦,荞麦……”陆源木头一样重复着陆芄的话,说着就要起身,脚下未留神,叫案脚绊住,竟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哎唷——”
陆源吃痛惊呼,可陆芄并不同情,甚至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这位想做官想得近乎疯魔的义姐,旋即又奔出去挽救院里即将被淋湿的荞麦。
轰隆隆——
一声闷雷响彻寂空,深秋的好雨绵绵不绝地下了起来,两人一车,一路从桐庐淋到了娄东城外。
“也不知道你急吼吼地赶来娄东做什么,这样大的雨,非是一刻也不肯等!”
陆芄左手撑着伞,右手将细软包袱护在胸前跳下了车,嘴上不住的抱怨,伞却够到了车前,堪堪为才从车里钻出来的陆源挡住了雨。
通身青袍缓带的书生弓着腰凑在伞下,笑眯眯地收下了陆芄的好意,她口苦心甜,自己不能不知好歹。
陆源跳下车,总算站直了身子。她轻推伞柄,好让伞盖向陆芄那边倾去,见陆芄背上已经淋湿大片,立时伸手,用自己的臂膀为她遮蔽风雨。
陆芄并不领情,冷哼一声,就要挣开,却被箍紧了动弹不得。
“阿芄别闹,淋湿了会着凉。”陆源说着,手上力气不减,看似搀扶,实则是像拎小鸡崽一般,将陆芄提溜进官驿。
雨劈里啪啦的砸在伞顶。
伞里动弹不得的陆芄骂道:“你个臭读书的,力气倒是大!”
不比自小饭也吃不饱被人丢弃在路边的陆芄,陆源自幼便被送上山,遇到了好师父,书也读了,体格也养好了,多少还学了些傍身的功夫,并不完全是个书呆子。
也不知道山上到底都教了她些什么,叫陆源养成这样的秉性,像一团棉花似的,任凭人怎么说她也没反应。两人避进了屋檐下后,挨骂的陆源反倒安抚着拍了拍陆芄的肩膀。
陆芄有些生气,两眼冒火地盯着雨幕,不肯看她。
“这次是我不好,叫你担心了。”陆源温声道着歉。
陆芄还要再说,一扭头瞧见陆源那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和已经淋湿了半边的身子,没好气的摆手:“算了算了,我跟你置什么气。”
“是了,阿芄不计小人过,有宰相之才也!”
“呸!”陆芄斜眼看过去,“谁稀罕做宰相,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有官瘾?”
陆源笑而不语,跟在驿夫身后闲庭信步。她心情好极了。
陆芄紧随其后,眯起一只眼睛在心里暗骂:每每如此,含笑致歉,死性不改,伪君子!
头前带路的驿丞在回廊尽头的房间停下来,欠身道:“二位大人,这几日就请先宿在此处,过几日县衙那边一应准备好了,便会来人请大人接手县中事务。”
陆源眼神暗下来,陆芄立刻问:“须等几日?”
驿丞瞧了眼新任县老爷高深莫测的脸色,这才对上那位生的俊俏的有些过头的小书童的眼神。
视线扫了陆芄周身一圈,他斟酌着用词:“回这位……小郎君,最快约莫也要等上两三日,这我可说不准。不过陆大人一路过来舟车劳顿,也不必急着赴任,休沐几日也是好的。”
他说着看向陆源。
“陆大人心系百姓,想尽快上任,这是我们娄东县的福气。只是本县风调雨顺、民风淳朴,一向没什么风波。现任的这位吴老爷更是体恤百姓、治县有方,他在任的这一年,我娄东百姓安居乐业,若非吴老爷要高升,全县上下哪里舍得吴老爷离任……”
驿丞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多言了,话头急转道:“娄东县是块福地,历任的官爷们,短则半年,多则三年必定升迁。大人您啊,只管等着接任,实在不必过分忧心。”
陆芄听这话,眼神不自觉瞟向了身边的官迷。
陆源理好冠带,不说话时便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小吏。
过分忧心?这几个字听来刺耳。
陆源眼皮抬了抬:“驿丞是本地人?”
驿丞笑答:“回陆大人的话,小官不是娄东本地人。”
“哦?”陆源没急着往下问,腾挪了一下,给身后提行李的两个驿夫让出路,示意他们先进去安置东西。
陆芄机灵得很,立刻一同进屋指挥,一时间雨声人声搅在一起,有些嘈杂。
那驿丞立在原处,一双眼睛却黏在陆芄身上。
陆源藏起眼底的不悦,开口问:“既然不是本地人,怎么会来娄东任职?”
“给朝廷办事,自然是上官要小官去哪,小官就去哪。大人不也一样吗?”
陆源扯出一个笑脸来:“很是伶牙俐齿,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不敢当,小官吴其。”
“吴驿丞,这么巧,和你仰慕的吴大人是同宗?”见他不答,陆源继续问,“你的上官是谁?”
驿丞别过脸,不大情愿地回:“过几日吴老爷走了,换陆老爷您走马上任,上官自然……自然就是陆老爷您。”
陆源问:“你在娄东县驿供职多久了?”
“到今年腊月,恰好足九年。”
陆源又问:“这九年来,你侍奉过不少上官吧?吴大人如何,我又如何?”
“这……”驿丞迟疑道,“小官不敢妄议。”
陆芄闻声望过来,心说,这陆源还没上任,怎么就先摆起官谱了?
她兀自撇嘴摇头:官瘾真大啊!
陆源满意道:“吴驿丞啊,既然吴老爷升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又何必依依不舍,这样让陆某今后如何自处呢?”
吴其埋下头连声称是。
陆源移开视线,轻声唤阿芄:“都归置好了?”
陆芄轻快的应了声是,两个驿夫也快步从屋内撤出退下了。没人说话,一时间只剩雨点劈里啪啦砸下来的响动。
吴其道:“大人,那小官也告退了。”
陆源却叫他站住:“这位吴大人是好官吗?”
吴其不假思索:“吴大人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你倒提醒我了,既然是这样的好官,等过几日交接县衙公务会了面,我得备上一份薄礼,好好替你表一番忠心。”
吴其杵在原地不知要不要接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源转身,伸出手臂探进雨里,接了一捧水,秋雨冰凉,她又覆手,雨水尽数撒回污泥里。
“行了,我们要歇了,你忙去吧。”
吴其会意,转身走出没几步,就听得身后传来掩门的声音。拐过廊角前,他还是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他正有些出神,那扇门缝里忽然探出个脑袋来。
陆芄一双圆眼怒瞪,直勾勾盯着他:“不是叫你走了吗,还站在那里瞧什么?”
陆芄的语气不算客气,方才对上陆源都不算恭敬的吴其,此刻却笑得谄媚,告着歉退出去了。
直到亲眼瞧着这驿丞远远走开了,陆芄才放心的关好了门窗,来到陆源对面坐下。
“阿姐,你觉得那驿丞不对劲?”
对上陆芄,陆源的面孔总是会柔和上几分,生人若此时在场,才会觉得形貌昳丽的探花陆源的这张脸隐约有些女气。
“嗯,多少有些吧。”
“哪里不对劲?”陆芄仔细回想着,“也就打了这一次照面,我没看出什么来。你看出什么了?”
见她满脸思索,陆源忍不住打趣:“你分明什么也没看出来,怎么就信我说他有问题?”
“为什么不信?”陆芄觉得她问得奇怪,“阿姐,你这人虽然臭毛病多,脾气秉性也不讨人喜欢。可你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人极准,在这一点上,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因此妹妹我自然是信你的。”
陆源宠溺的瞪她一眼,起身取来一面铜镜,放到了陆芄面前。
铜镜里映出她们二人的相貌来。
陆源身形高大,立在陆芄身后。这一张脸俊美非常,面色柔和时颇有些雌雄难辨,扬起的眼尾难掩倨傲,全无女子温婉神态。因而世人往往只当她是美男子,并不会有人疑心她其实是女扮男装。
可镜子里的陆芄不一样。
她太瘦小了,即使穿上男人的衣服,在风雨里一抖,如同细柳扶风,仍旧我见犹怜。
陆芄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没能理解阿姐的意思。
陆源索性直说:“阿芄,你扮不了男装,那人精一眼就看出来了。”
“……”
“那就不扮了。”陆芄也干脆,“不扮男人,我也能帮你。”
陆源没再回绝,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看着镜子里陆芄的脸,她想起了六年前刚刚把这小妮捡回来时,整个人干干巴巴,尖嘴猴腮,而今总算初具人形了,却还是不够健壮。
陆源感叹道:“阿芄,你每餐还是得多吃两碗饭。”
陆芄看着自己的脸,确实两颊无肉。
“他们发现我是女子,会对你不利吗?”
“阿芄,不要担心,你愁起来更是一脸苦相。”
陆芄没被逗生气,眼睛定定的透过镜子看着陆源的眼睛。
陆源只好敛起玩笑的心,郑重道:“我陆归真日后要登阁拜相,位及人臣,惊涛骇浪还没有见到呢,怎么会让一条小阴沟绊倒?”
陆芄静静等阿姐说完,语气也愈发严肃:“既然不会影响你,那就算他瞧出我是女儿身,也并不妨事。所以阿姐,那驿丞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阿芄,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陆芄蹙起眉头,嘟囔道:“又来了,我真是纳闷,一个女人,一个相貌堂堂、进士及第、将来又要建功立业的女人,怎么会是你这种幼稚鬼?”
陆源才不顺着她的话讲,俯身凑到她耳边,得意洋洋的笑道:“不敢赌就直说,好妹妹,我又不会笑你。”
“你已经在笑了!”陆芄一字一句说着,手肘向后一击,正中身后人腰间。
陆源特意没躲。
窗外雨打银杏,江南的雨季不比诗文里来的温婉,直砸得银杏叶扑簌簌撞进水洼里。
陆源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捂着小腹心想,江南就像陆芄,凡人以为温柔似水,实则每一场雨都暴躁得出奇。她虽极少后悔些什么,此刻却当真是后悔刚刚为何不躲。
陆芄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又后悔莫及的上前关切。
陆源配合的不时发出几句哼哼,心里却想着,总算把这小妮子糊弄过去了。
她将来要走的那条路,说不好就要搭上脑袋。搭上自己的也就罢了,这世上她如今没甚牵挂,可她不能把陆芄也拖下水。
这孩子的命,是她好不容易才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陆源!陆源!……大探花?大首辅??”
意识涣散开来,陆源眼前一黑,彻底没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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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