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整夜的雨，雨势渐歇，天光微明。窗玻璃上水痕未干，折射出熹微晨光，如碎金浮游于湿气之中。晨予曦推开窗，深吸一口清冽微凉的空气，楼下的梧桐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
她走到阳台，看着那把撑开的伞，雨滴缓缓滑落，在晨光里拉出细亮的银线。收好塞进书包侧袋，指尖不经意触到伞柄内侧——那里用铅笔浅浅刻着三个字母：MTY。她指尖一顿，但还是背起了书包，向外走去。
社区的图书馆依旧人满为患，晨予曦推门而入，一眨眼就看到了落地窗旁的第三个座位——空座，只不过上面摆着一瓶矿泉水瓶。她无所谓，大不了就向水瓶主人解释解释。她把书包搁在座位对面，从包里取出练习册，提笔便开始刷题。笔尖唰唰划过纸面，周遭的喧嚣没能扰她分毫，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静静沉浸在题海里。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对面落下一道人影。她抬眼看去，那人正捧着一本书，手指修长干净。可看清书名的刹那，她不由得一愣，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停住：《霸道总裁爱上我》？看来对面这人的阅读品味，多少有点问题。
正这么想着，少年把书放到桌上，抬手去够水杯。小臂白皙，腕骨清晰地凸起，腕间绑着一根红绳。晨予曦静静打量着他，脸型方正，眉间藏着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明天阳旋开瓶盖，目光一抬，猝不及防对上了对面少女的视线。四目相对间，明天阳微微一愣，怎么自己的运气这么好！还能在这儿遇到她？
“你怎么在这儿？” 二人同时开口。明天阳稍作停顿，接着问道：“你住这儿？”话音落下，两人的声音再次撞了个满怀。他指尖轻叩瓶身，对面的少女率先做出反应，将书包侧袋的雨伞拿了出来，递到了他面前。“伞，还你。昨天谢谢你了。”他接过伞，指尖与她微凉的指腹轻轻一触，像掠过一片未融的雪。
他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习题册上，一道被铅笔圈出的几何题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像雨后蛛网般纤细却坚韧。在几何题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设正方形边长为 2，则 DP = DC = 2。取 DF 为折痕，由对称性及 PF⊥ BF 可求得点 P 在平面 ABFD 上的投影为点 Q，且 PQ =二分之根号三……”
他目光微凝，这解法太绕，不如用空间向量建模。他抓起笔，指尖正欲落下，却见她笔尖一顿，倏然抬眸：“向量法？”他颔首，笔尖在草稿纸一角划出坐标系原点，随后轻快地标出A、B、F、D四点坐标，笔尖顿了顿，又添上P点参数表达式。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纸面，将坐标轴镀上浅金，少年的笔尖未停，草稿纸上的数字与符号如溪流般自然延展，晨予曦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行行推导。
明天阳停下笔，将草稿纸推至她面前，指尖在P点坐标处轻轻一点：“Q的投影坐标可由此直接解出。”她怔了一瞬，随即提笔验算，草稿纸翻过一页，笔尖刷刷作响，一道道列式展现在纸上。
眼前的少年眉眼低垂，呼吸轻缓如风拂过书页，她只感觉到手臂传来了轻微的冷意，抬起头，对上了明天阳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自己的轮廓。
南方的3月并没有那么好心，乌云聚拢，天空骤暗。一滴雨猝不及防砸在窗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声由疏转密，晨予曦看向窗外，雨帘如织，将整间图书室笼罩在雨幕之中，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凉气入骨。
看着窗外的雨，对面的少年也忍不住自语道：“这么大雨，恐怕得待在这很久啊！”
晨予曦收拾好书包，向门外走去，少年看着她的背影，她轻轻侧过身，发梢掠过肩头，轻声道：“你还不急着回去吗？”他一愣，随即扬起伞沿，露出半张含笑的脸：“不急，顺路送你。”
两人走到雨幕之中，雨点击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溅起细碎水花。他微微倾伞，将大半遮向她那边，自己左肩的校服渐渐洇开一片深色。“话说……你经常来图书馆学习吗？”少年开口问道。
晨予曦一言不发，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伞面，节奏舒缓如旧唱片转动，好似已经告诉了答案。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正沉思想着话题，晨予曦轻声说道，她的声音轻柔而稳，混着雨声落进他耳中。
“我叫明天阳。你呢？”
“晨予曦。”晨予曦的回答简洁，气场很强。少年应了一声，但感觉很是敷衍，忍不住低声说道：“我们这算是男女主认识了吧？”晨予曦“噗”的一声笑了起来，肩上的书包微微颤动一下，这男生真是有趣。她抬头看向少年，面前的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清朗，惊飞了檐角一只躲雨的麻雀。她这才注意到，少年笑起来，脸上会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微光，斜照在两人并肩的肩头。“我到了。”晨予曦站住身子，指尖轻点伞柄顶端，水珠顺着弧线滑落。“谢谢你送我回来。”少女扶了扶镜框，低声道：“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还有很多学习上的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你。”
“嗯，好。”明天阳也抽出手机，晨希看了一眼少年的头像，那是一张海边照，照片里的天空灰蒙蒙的，今天明明没有雾，或许是照片中的天空色调更暗一些吧？沙滩上站着两只海鸥，画面正中间是一只手——手背的皮肤匀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还系着一串红绳。她指尖微顿，目光停在那截红绳上，红绳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银铃，正随他抬手的动作轻轻一晃。
晨予曦转过身，往公寓楼里走去，身后雨声渐疏，仿佛有银铃余韵仍在耳畔轻颤。回到家后，从窗外往下望去，那顶伞也伴随着雨幕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她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镜框边缘，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细小的银线，勾勒出少年远去的轮廓。
明天阳推开宿舍门。床上的少年正打着游戏，听见推门声，慌忙把手机往袖子里一藏，抬眼瞧见是熟人，当即打趣：“明哥，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话音刚落，他又把手机拿了出来继续玩。
明天阳没搭话，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件。屏幕依旧亮着，晨予曦的备注静静躺在通讯录最上方。他点开对话框，顶部 “对方输入中……” 的提示闪烁了三秒，最后屏幕上只敲出一句：“你到家了吗？”
“刚到，怎么了？”
晨予曦盯着屏幕，手指微动，她又很多问题想问，例如头像中的海边找在哪拍的，还有那条红绳，纠结许久，删掉后又打出：“没事，谢谢你送我回来。”明天阳一愣，嘴角涌现出一抹笑意：“这是你第二次说了。”
“啊？有吗？”她怔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耳尖微热——今天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像见到少年就不会思考一样。
她迅速锁屏，将手机翻转扣在掌心，仿佛那微烫的屏幕正灼烧着指尖。窗外雨声彻底停了，暮色温柔漫过窗台。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晚风裹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风拂过她额前微湿的碎发，楼下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还带着雨滴坠落的余韵。
她扭头看向抽屉里的日记本，上面正停留着一个日期：2015年，3月17日。那页纸角微微卷起，墨迹被岁月洇开一道淡青的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