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断裂的冠冕
1979年的春天来得异常迟缓,德黑兰上空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垮那些昔日高耸的别墅屋顶。侯赛因·巴赫蒂亚里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巨大的石榴树。往年这个时候,枝头应该已经挂满了火红的花苞,但今年,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冻死了所有的花芽,只剩下光秃秃的、带着刺的枯枝。
像极了这个国家。
侯赛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今年六十九岁,按照波斯传统的算法,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但他不敢老,也不敢死。家族的庞大产业像一头贪婪的巨兽,需要他日夜不停地投喂,稍有不慎,就会被这头巨兽吞噬。
“老爷,”老管家侯赛因(与家主同名,为了区分,通常称他为老侯赛因)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账单,“这是这个月的开支。南部的油田因为罢工已经停产两周了,北部的庄园也被佃户占了。我们现在是靠吃老本在维持这栋房子的运转。”
侯赛因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石油国有化运动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断了巴赫蒂亚里家族的命脉。
“卡里米那边怎么说?”侯赛因问,声音干涩得像枯树皮。
“阿卜杜勒·卡里米先生说,他很难办。”老侯赛因低着头,不敢看主人的眼睛,“他说现在人人自危,很多大商人都在变卖资产逃往欧洲。但他愿意帮我们一把,条件是……”
“是什么?”
“是把法拉姆小姐尽快嫁过去。”老侯赛因的声音更低了,“而且,彩礼要减半。他说现在您的地位不稳,他也是在冒险。”
侯赛因猛地转过身,那双曾经犀利威严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个混蛋!他趁火打劫!”
“老爷,请息怒。”老侯赛因劝道,“现在能拿出硬通货来买我们那些卖不出去的羊毛和地毯的,全德黑兰也就卡里米家了。没有他疏通关系,我们的货连港口都出不去。”
侯赛因颓然坐倒在宽大的皮椅里。他输了。在商场的博弈中,他输给了那个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暴发户。
“法拉姆呢?”侯赛因问,“她怎么说?”
“小姐在房间里。她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侯赛因闭上眼。他想起了法拉姆小时候,那个在石榴树下读诗的小女孩。那时候她是多么骄傲啊,像一只高贵的白天鹅。而现在,他要把这只天鹅推进狼群里。
“去把她叫来。”侯赛因说。
法拉姆走进书房时,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衬得她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坐。”侯赛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法拉姆站着没动。
“我知道你恨我。”侯赛因说,“恨我把你许给卡里米。但你要明白,孩子,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法拉姆冷笑一声,声音像冰凌一样,“为了这个家,你杀死了阿里大叔。为了这个家,你逼走了礼萨哥哥。现在,为了这个家,你要把我卖给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有三个老婆的男人。爸爸,你的‘家’,就是用女人的血肉堆起来的吗?”
“啪!”
侯赛因拍案而起,指着法拉姆的鼻子,手在剧烈颤抖。“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大厦将倾吗?你懂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吗?外面那些暴徒喊着要杀光我们!如果我们没有卡里米那样的武装保护,我们全家都会死!你和你母亲,会被那些暴徒拖到大街上去游街,然后被石头砸死!”
“那又怎样?”法拉姆挺直了脊梁,毫无惧色,“如果这就是巴赫蒂亚里家族的命,那就让它结束吧。为什么要苟延残喘?”
“因为我不甘心!”侯赛因咆哮起来,那是积压了几十年的怒火和恐惧,“我不甘心我们家族六百年的荣耀,就这样毁在我的手里!我是侯赛因·巴赫蒂亚里!我的祖先跟着居鲁士大帝征战四方!我的父亲是国王的座上宾!我不能做个亡国之君!法拉姆,你是我的女儿,你身上流着贵族的血!你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法拉姆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像神一样高大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她突然觉得无比悲哀。
“好。”法拉姆平静地说,“我嫁。”
侯赛因愣住了,随即松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但我要一个条件。”法拉姆说。
“你说。”
“婚礼要在家里办。不能大操大办,不能有外人。而且,我要带着母亲的嫁妆走。那是外婆留给她的,谁也不能动。”
侯赛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以。只要你能嫁过去,什么都行。”
婚礼定在三天后。
那是一场极其诡异的婚礼。没有音乐,没有宾客,没有欢笑。只有几个神色匆匆的阿訇,在阴冷的客厅里念诵经文。
帕丽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黑,像个审判死神的女巫。她看着女儿换上那件用金线缝制的沉重嫁衣,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
“记住,”帕丽抓着法拉姆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进了卡里米的门,你就不是巴赫蒂亚里家的人了。你就是他的财产。不管他怎么打你,怎么骂你,你都要忍着。你要活着,哪怕像狗一样活着,也要给我活着。因为只有你活着,这个家族的血脉才没有完全断绝。”
法拉姆任由母亲抓着,一动不动。
当阿卜杜勒·卡里米走进来时,一股浓烈的科隆水和口臭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满脸横肉,看着法拉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到货的牲口。
“不错。”卡里米捏了捏法拉姆的脸颊,粗鲁地笑道,“虽然瘦了点,但够味儿。走吧,新娘子,回我们的新家去。”
法拉姆被推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
车子驶离别墅时,法拉姆透过后车窗,看着站在门口的那对老夫妇。侯赛因和帕丽,像两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在风中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尘埃里。
那一刻,法拉姆在心里,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父母。
婚后的生活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卡里米的豪宅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监狱。没有窗户的卧室,厚重的铁门,连洗澡水都要经过男仆的检查。
阿卜杜勒·卡里米是个变态。他不仅喜欢殴打法拉姆,还喜欢羞辱她。他逼着法拉姆跪在地上给他擦皮鞋,逼着她承认巴赫蒂亚里家族是寄生虫,逼着她吃狗都不吃的食物。
每当法拉姆反抗,卡里米就会拿出侯赛因的照片,用刀子在照片上划出一道道口子。
“你看,”卡里米狞笑着,“你那个高贵的爸爸,现在像条狗一样被关在监狱里。只要我一句话,他就可以被吊死。你想让他死吗?不想的话,就乖乖地学狗叫。”
法拉姆屈服了。她学会了像石头一样沉默,像影子一样顺从。
但她在心里,开始谋划一场漫长的复仇。
她利用卡里米喜欢炫耀的心理,开始接触他的生意。她假装对他的石油生意感兴趣,帮他记账,帮他写信。卡里米很高兴,他觉得这个贵族小姐终于被驯服了,成了他的一件得力工具。
法拉姆就这样,一点点地掌握了卡里米商业帝国的核心机密。他的账户,他的走私渠道,他贿赂官员的证据。
与此同时,侯赛因在监狱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革命法庭的审判像一场闹剧。法官甚至不屑于听他辩解,直接宣判死刑。
临刑前一天,侯赛因在牢房里见到了老侯赛因。老管家变卖家产,用最后一点钱打通了关系,给老主人送进了一碗抓饭和一件干净的白袍。
“老爷,”老侯赛因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您穿上这件袍子吧。干干净净地去见真主。”
侯赛因看着那件白袍,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颜色。
“侯赛因,”侯赛因叫着管家的名字,“我这一生,杀过人,放过火,逼死过佃户,也逼死了自己的女儿。我是个罪人。”
“老爷,您别这么说。”老侯赛因哭道,“您是贵族。贵族的责任就是保护家族。您做得没错。”
“没错吗?”侯赛因凄然一笑,“如果没错,为什么真主会降下这样的惩罚?”
他没有吃那碗抓饭。他拿出那张法拉姆画给他的画。那张画已经泛黄了,边角破损。但他依然每天看着。
“侯赛因,”侯赛因指着画上的小女孩,“帮我告诉法拉姆,爸爸对不起她。让她……好好活下去。别做贵族,做个人就好。”
第二天清晨,侯赛因·巴赫蒂亚里被押赴刑场。
他没有蒙眼。他看着围观的人群,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佃户,此刻正疯狂地向他投掷石块和烂菜叶。
他没有躲。
一颗石头砸中了他的额头,血流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在视线模糊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法拉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石榴树下,对他微笑。
“爸爸,回家吃饭了。”
侯赛因闭上了眼睛。
枪声响了。
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消息传到卡里米家时,法拉姆正在厨房里切洋葱。
卡里米兴冲冲地跑进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宝贝!好消息!”卡里米醉醺醺地喊道,“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哈哈哈!现在没人能威胁我了!你是我的了!完完全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法拉姆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石榴树,真的枯死了。
从那天起,法拉姆变了。
她不再沉默,也不再顺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态度对待卡里米。
当卡里米殴打她时,她不再躲避,而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会下地狱的。”
那种眼神,让卡里米感到一阵阵寒意。
几个月后,法拉姆怀孕了。
卡里米以为是自己的骨肉,高兴得大摆宴席。但他不知道,法拉姆在偷偷服用一种从草药里提炼的堕胎药。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死胎。
卡里米发疯了,把法拉姆打得半死。但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本来就是死的。法拉姆在怀孕的第一个月,就从高墙上跳下来,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杀死了那个罪恶的孽种。
1979年深秋,法拉姆终于找到了机会。
卡里米要去南部视察油田,要离开一个星期。
法拉姆利用这段时间,伪造了一份合同。那是卡里米准备卖给革命卫队的石油合同。她把其中的金额改动了几个零,并把这笔巨款的收款账户,改成了瑞士的一家匿名银行。
然后,她把这份假合同,连同卡里米多年来走私、行贿的所有证据,匿名寄给了革命卫队。
三天后,卡里米回来了。
他刚进家门,就被荷枪实弹的革命卫队逮捕了。
罪名是“叛国罪”和“欺诈国家财产”。
卡里米惊恐万状,大喊大叫:“冤枉!这是冤枉!是有人陷害我!是那个婊子!是法拉姆!”
但没人听他的。在那样的时代,贵族和富商,本来就是原罪。
法拉姆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卡里米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吉普车。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吉普车驶出大门的那一刻,卡里米突然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阳台上的法拉姆。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诅咒。
法拉姆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再见。”
那天下午,法拉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她带走了母亲帕丽留下的那点首饰,也带走了那本日记。
她没有去看瘫痪在床的帕丽。母女俩隔着房门,谁也没有说话。
法拉姆走出那栋豪宅。阳光刺眼得让她流泪。
她自由了。
但她没有家了。父亲死了,丈夫进监狱了,母亲是个废人。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德黑兰的街头。到处是庆祝革命的游行队伍,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火光。
她像个幽灵,游荡在城市的废墟里。
直到几天后,她在难民营里遇到了那对中国夫妇。
那是两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他们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他们在帮难民营分发食物,眼里满是悲悯。
法拉姆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中国是古老的文明,那里的人民坚韧如竹子。”
也许,那里有答案。
几天后,中国技术人员开始撤离。混乱中,法拉姆混进了他们的队伍。
但在扎黑丹,他们被截住了。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
法拉姆在混乱中跑散了。她躲在一辆卡车的底盘下,看到了那对中国夫妇倒在血泊里。他们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婴儿。
法拉姆爬过去。那对夫妇已经断气了。婴儿在哭。
法拉姆抱起婴儿。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她给婴儿取名凯蒂斯。
尘埃。
她抱着孩子,走进漫天的黄沙里。
而在德黑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帕丽在瘫痪中迎来了死亡。她死在床上,没人发现,直到尸体发臭。
巴赫蒂亚里家族,彻底断了香火。
这就是法拉姆父母的故事。一个关于骄傲、愚蠢、爱与毁灭的故事。
而法拉姆,带着那个叫凯蒂斯的尘埃,在荒漠中,开始了她新的、更加残酷的征程。
(未完待续)
1994年 广东开五金店 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 女儿 邱晓勉 邱智秀 爷爷奶奶邱华春 胡兰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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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