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第十五章帕米尔的寒风

帕米尔高原的风,是刀子。

李寻开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沿着喀喇昆仑公路,向红其拉甫口岸驶去。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连发动机的轰鸣声都变得有气无力。车窗外,景色从戈壁变成了荒凉的碎石滩,再到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山。

王秀莲抱着李念坐在副驾驶,孩子已经习惯了颠簸,不再哭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王秀莲的脸色很差,高原反应让她头痛欲裂,再加上对未知的恐惧,她的嘴唇一直在颤抖。

“李寻,”她虚弱地问,“到了伊朗,我们住哪?语言通吗?”

“住在法拉姆的娘家。”李寻盯着前方的盘山公路,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她以前是德黑兰大学的教授,她家在贵族区有房子。”

这是一个谎言。李寻知道,法拉姆的家族早在1979年就覆灭了。那个贵族区的房子,恐怕早就换了主人,或者被收归国有。但他必须给王秀莲一个希望,一个能支撑她走下去的希望。

“那就好。”王秀莲松了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孩子,“念念以后也能上学了。”

李寻没说话。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凉。他不是在带他们去天堂,他是在把他们带进另一个地狱。但他没有选择。马志强虽然暂时被阻拦,但国内的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他李寻,已经是一个没有国籍的幽灵了。

到了红其拉甫口岸,气温骤降。

这里是中巴边境,也是中国海拔最高的口岸。哨所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李寻把车停在停车场,带着王秀莲和孩子去办理出境手续。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用这些年攒下的钱,通过黑市办了一整套假的护照和签证。护照上的名字是“□□”,职业是援外工程师,签证是伊朗的工作签。这本假护照做得天衣无缝,连防伪标识都有。

但边防战士还是看出了端倪。

“李先生,”年轻的战士翻看着护照,又抬头打量着李寻一家三口,“这护照是新的,怎么纸张这么旧?还有,你这签证章,怎么像是水泡过的?”

李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假证贩子为了省钱,用了旧纸张。

“同志,”李寻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塞进窗口,“家里急事,催着我过去。这证……确实有点问题,您通融一下。这点小意思,给您买包茶叶。”

战士把烟推了回来,脸色严肃:“别来这套。把后备箱打开,接受检查。”

检查非常仔细。战士们翻出了那两桶备用汽油,翻出了那把用来防身的斧头,甚至还翻出了王秀莲藏在奶粉罐底部的几千块钱现金。

“汽油属于易燃易爆品,不能带出国境。”战士公事公办地说,“斧头也是管制刀具。还有这现金,超过限额了。”

理由很充分,李寻无从反驳。他知道,这是边防在故意刁难他,或者,是马志强已经打通了关系,在这里等着他。

“同志,我老婆孩子还在等着救命。”李寻恳求道,“能不能通融一下?这些东西我都不带了。”

“不行。”战士冷冷地拒绝,“手续不全,不能放行。你们回去吧。”

回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李寻看着王秀莲,她抱着孩子,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绝望。李念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开始哇哇大哭。

那一刻,李寻的血冲上了头顶。他想起了在扎黑丹被走私犯围困,想起了在奎达被毒枭逼问。每一次,当他遵守规则时,他就会被踩在脚下。

他决定铤而走险。

“同志,”李寻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诡异,“既然您不肯放行,那我也没办法。”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打开了车门。

“你要干什么?”战士警惕地举起了枪。

“不干什么。”李寻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他在乌鲁木齐修车时留下的一根高压油管。他熟练地把油管插进油箱,用嘴一吸,一股汽油喷涌而出,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地面。

“别动!”战士大喊,“你再动我就开枪了!”

“开枪吧。”李寻平静地说,手里拿着打火机,“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但我死之前,得让大家都别好过。这车上有两百升油,这一炸,这哨所估计也得塌半边。”

这不是恐吓,这是同归于尽的宣言。

战士愣住了。他没遇到过这种不要命的亡命徒。

“把火机放下!”战士的手在颤抖。

“让我过去。”李寻一步步走向关卡栏杆,“只要你抬杆,我就把油擦干净,乖乖走人。你要是不抬,咱们就一起见阎王。”

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对峙了足足一分钟。那个年轻的战士终于退缩了。他咬了咬牙,对着岗亭里的战友喊了一声:“抬杆!”

栏杆缓缓升起。

李寻收起打火机,把油管扔在地上,跳上车,发动引擎。

吉普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冲过了关卡。

直到开出几十公里,驶入了巴基斯坦境内的山区,李寻才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王秀莲在后座抱着孩子,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李寻……你……你刚才是要自杀吗?”她颤抖着问。

“不是。”李寻抬起头,眼圈通红,“我是在告诉他们,我不好惹。”

进入巴基斯坦境内,路况变得更差。喀喇昆仑公路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际公路,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公路之一。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路面狭窄,弯急坡陡。

李寻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必须尽快穿过巴基斯坦,进入伊朗。因为那个爆炸的桑塔纳,很快会让两国警方联动追捕他。

他们在吉尔吉特住了一晚。那是巴基斯坦北部的一个小城,风景秀丽,但治安混乱。李寻不敢住旅馆,就在车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继续向西。

越往西走,景色越荒凉。那种荒凉和新疆的荒凉不同。新疆的荒凉是空旷,这里的荒凉是破败。沿途的村庄全是泥坯房,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路边追逐着汽车要糖吃。

李寻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就是法拉姆当年走过的路吗?这就是她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吗?

在奎达,李寻特意绕开了当年的那个□□据点。但他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那个废弃的军火库。那里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长满了荒草。他站在废墟前,仿佛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凯蒂斯,为了活命,在这里像狗一样奔跑。

“娘,”他在心里默念,“我回来了。但我带了一个中国媳妇,还有一个中国儿子。你会生气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穿过俾路支省,越过伊朗边境。

1997年的伊朗,正处于改革派总统哈塔米执政初期。社会气氛相对宽松,但对西方和以色列的敌意依然浓厚。作为一个外国人,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外国人,李寻并没有受到太多盘查。

他开着车,沿着公路向德黑兰驶去。

路边的标语从阿拉伯文变成了波斯文。那些优美的曲线,像法拉姆教他写字时留下的笔迹。

“李寻,”王秀莲看着窗外的波斯文招牌,好奇地问,“那上面写的什么?”

“上面写着,‘真主至大’。”李寻冷冷地回答,“还有,‘抵抗到底’。”

“这里……安全吗?”王秀莲有些害怕。

“不知道。”李寻诚实地说,“但至少,马志强不敢来这里。”

到了德黑兰。

这座城市比李寻想象中要现代化得多。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如果不是那些随处可见的头巾和宣传画,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乌鲁木齐。

他按照记忆中的模糊印象,寻找着法拉姆曾经提到的那个贵族区——埃尔布尔士山脚下,靠近萨德阿巴德宫的地方。

那里确实还有几栋保存完好的老别墅。李寻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其中一栋有着巨大花园和铸铁大门的房子。

那就是法拉姆的家。

他下车,走到门前。门铃早已锈迹斑斑。他按了下去。

叮咚——

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开了门。他警惕地看着李寻一家,用波斯语问道:“你们找谁?”

李寻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生涩但准确的波斯语回答:

“我叫凯蒂斯。我来找我的母亲,法拉姆·巴赫蒂亚里。”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上下打量着李寻,目光在他那张带有东亚特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法拉姆小姐……”管家喃喃自语,眼圈红了,“她……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李寻平静地说,“我是她儿子。我从中国来。”

管家愣住了。他看着李寻身后的王秀莲和李念,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侧过身,恭敬地说道:

“请进。巴赫蒂亚里家的大门,永远向法拉姆小姐的后代敞开。”

李寻牵着王秀莲的手,走进了那座阔别了十八年的院子。

花园里的石榴树依然茂盛,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大学生,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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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烟如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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