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水的第三天。
言诺早早起来就去了医院。
医院斜对面的路口就有早餐店,长长的队伍排着,大多还都是要打包带进医院的。
一个包子一杯豆浆,一顿早饭打发。
言诺准备付钱的时候才发现昨天陈鑫冶给她买的暖宝宝没带。至于糖果,昨天下午一颗接着一颗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且全是她吃的。
时间还早,心情也好,就是医院的路有些让人讨厌,中间立着一连续的护栏,如果要走就只能走到头或走到尾,等红绿灯斑马线那里才能过到对面。
目前言诺还算有耐心绕过一圈边吃边往医院走。
小卖部里言诺视线在货架上扫视,没有发现暖宝宝也没有发现糖,心里打了无数个问号,眉毛也拧成了结。
言诺不想再出去绕一圈也就没继续找,反正两个小时过起来也很快的,转头她就上了二楼输液室。
“哟,小姑娘今天来这么早啊?”
前几次的位置别人先坐了,言诺就近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一个人来的?你男朋友呢?”还是前两次遇到的那个护士。
“他...他不是我男朋友。”言诺脑中警铃大响连忙摆手解释。
“啊?这样啊。”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没察觉到丝毫的不对,接着话茬继续往下说。
“哎呀,第一天来的时候,你睡倒在那个小伙子肩上,他也没拒绝,你们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是男女朋友关系呢,怪我,怪我眼神不好。”
“还...还有呢?”言诺试探性地往下问心跳突突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见瓶里药水见底了,我当时在别的科室,你睡着他又不能动,就打了个电话给武医生。”
“这还好是武医生的,要换了别人,指不定把我们骂多狠呢。”
“您...您还能再说得详细点吗?”言诺全程是睡过去的,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现在只想弄清楚当时是什么情况。
“详细?”护士看着言诺迫切的眼神,脑海中的画面一点点的往前倒,“就这些没其他的了。”
“谢...谢谢。”
言诺面上强装着镇静,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缓缓抬起的双眸又缓缓垂落,眼底细碎的光潋滟着如一汪泉水。就连针是何时没入皮肤,护士又是何时离开的都浑然不觉。
他为什么不说呢?
言诺全身的力气像是被吸干,垮着个肩,瘫软在医院冰冰凉的长椅上,任这个疑惑包裹自己。
无论是之前的手链,还是这次的生病,又或是其他什么,他好像一直都对她很好,反倒是她一直在无理取闹......
是他一点点的靠近,一点点维系两人间微妙的关系。和他在一起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她丝毫没有察觉到一丁点的不快。
是他藏得太好,还是他根本就不想让自己知道。
视线懒散,眸光放空,没入身体的药水作用,言诺尝到了嘴里一丝的苦味,思绪不禁飘得更远了。
***
阮江一中,高三(10)班,中午学校食堂包饭但晚上没有,所以一般都是家长送。
“哎,诺诺你怎么不吃啊?”一下午的课程下来,夏琳清感觉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可言诺只打开了饭盒,并没有动筷的的意思。
“我不饿。”言诺松开托着下巴的手,预备合上盒饭。
夏琳清咽完嘴里一口,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看着很健康,挺美味的啊。”
“就是太健康了,所以才没食欲。”言诺将饭盒往夏琳清那里推了推,“你尝一口试试?”
“那我就不客气了。”夏琳清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口味,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西蓝花送进嘴里,“嗯?这西蓝花怎么没什么味儿啊?”
言诺眸光淡淡的眼睫半垂,她像是一早就知道了答案。
“我妈做饭提倡一日三餐,绿色天然,少油少盐。”
“哟,你这是说了一段rap?”苏予和陈鑫冶拎着饭盒进来,正巧听到了这一段。
陈鑫冶视线在言诺饭盒上聚焦,剥好壳的虾,水煮菜,糙米饭,炖蛋,还有一个排骨汤。
“荤素搭配,不挺好的么吗?”
言诺眼睫上下扇动,闻声与陈鑫冶来了个四目相对,时间凝了半晌,有些不自然的往另一边偏:“你要是天天这么吃就不会觉得了。”
“额......”夏琳清视线看向言诺的饭盒,“这好像也是哈。”
陈鑫冶在前,苏予在后。
苏予见他不动,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
“你要是想吃就吃一点吧。”夏琳清的饭菜对言诺来说又太油了,吃点她的正好中和中和,“我现在不饿,应该能熬到晚自习结束。”
夏琳清也不客气:“我这里有零食,你饿了就跟我说,吃点垫垫肚子。”
“好。”
言诺有些迷糊趴着找了会儿周公,迷糊中听到有人在喊:“哎,陈鑫冶你等等我,我也一起去洗。”是苏予的声音。
“嗯?洗?”整个人还在昏沉,但脑里已经有了意识。
夏琳清吃完饭盒收进保温包里,听到耳边有声:“诺诺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嗯。”言诺直起腰,伸手抹了一把脸,“说找了,刚刚好像听到了洗什么东西。”
夏琳清视线在周围晃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意,最后趴到言诺耳边用手虚挡着:“陈鑫冶吃完都会去把饭盒给洗了。”
“我猜是不想带回去给他爷爷奶奶刷。”
耳边的话落定,言诺有些怕痒瑟缩着脖子,微咬着嘴唇,残存的睡意消散。
是啊,陈鑫冶没有父母,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自然是要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
无奈与心疼漫上脸颊,就这么一瞬言诺觉得老天爷是不公平是会偏私的。
他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偏偏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长成的。
晚自习结束前言诺都在熬着,其实她肚子早就饿了,就算是吃了夏琳清的零食也还是饿,并没有那种饭后的充实感。
好容易熬到结束,言诺提前几分钟收拾好东西,预备打铃立马冲向学校对面。
言诺之前下晚自习也有去过小巷里觅食,但远没有今天来得迫切。
陈鑫冶和苏予俩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在校门口分别。
他刚往家的方向走就见言诺没入小巷的身影,背包上绿色类似香囊的挂件一摇一晃的,正示着主人此刻的心情。
陈鑫冶步伐不自觉换了个方向,没来由往那儿走去。
画面和上次在小巷遇到言诺时的一样,不过这次她好像是饿急了,坐在角落里,就算额角的碎发沾到面却依旧只管吃。
“老板要一份炒饭。”
“嗯?”闻声刹那言诺对面坐下了人,手里筷子还挑着面,下意识地抬头,“你也饿了?”
“不饿但就是想吃。”
“哦。”言诺腮帮子鼓鼓嘴里一下下地嚼着,瞪大的眼睛转了个圈,上次好像也是这样,俩人也是这么面对面坐着。
过了半晌陈鑫冶餐也来了,看着言诺埋头吃的模样淡淡开口:“看你吃还挺有食欲的。”
“是吗?”
“那你多看几眼。”
“......”
“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地儿被我妈端了,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言诺讶于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急忙解释,而陈鑫冶拿筷子的手也是一顿。
“你妈有那么可怕么?”
“当然了。”言诺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就上次家长会在小区楼下遇到那次,那个氛围那个笑,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啊?”
陈鑫冶目光落向木头桌面,沉默几秒后缓缓开口:“没有。”
他当时好像就只注意言诺的表情了,对严建澜的存在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毕竟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了。
言诺自己那一份吃完,看着对面陈鑫冶拿着筷子不疾不徐的吃,咽了咽口水目光都黏在他碗里了对着餐车掌心一扬:“老板再来一份炒饭!”
陈鑫冶喉间一呛,咳嗽了几声:“晚上吃太多容易积食。”
“那都是骗人的。”吃完炒面她感觉自己才半分饱。
“那也不见你长肉呢。”陈鑫冶上下打量了一下言诺嗤笑出声,这食量和她的身材可不正比。
“狂吃不长肉啊。”言诺又想了想,“不过也多亏了我妈。”
遵循严建澜的饮食搭配方式,摄入适量蛋白,蔬果等,通过提升食物热效应、稳定代谢,才有助于体内热量的消耗。言诺就算是暴饮暴食几顿也不会长太胖。
后点的炒饭上桌时还冒着热气,陈鑫冶吃饭速度不快,盘子里的饭才下去一半。
言诺从桌角塑料餐具盒里拿出一次性勺子:“吃炒饭就该用勺子。”他吃的时候言诺跟着都急,太慢了。
陈鑫冶指腹贴着筷身一夹,手腕抬起再送进嘴里:“不习惯。”
“那你喝粥和喝汤怎么办?抱着碗和盆吗?”
“......对啊。”
“哦。”他都这么说了,她也无法反驳。
***
“今晚去小巷吃东西吗?”
就突然有一天周五放学的时候,陈鑫冶突然跑来和言诺说的。
“不吃了,不能再吃了。”言诺手掌杵在胸前连忙摆手。
也不知道是自己上次牛皮吹破了还是什么,每次和他吃完之后体重秤都显示重了。
“那我带你去张大爷店里吃东西?”
言诺一听来了精神,双眼亮起的瞬间又暗了下去,她还没在张大爷店里吃过东西呢,每回都是路过打个招呼就走。
“纠结犹豫等于白来,走吧。”陈鑫冶语气里带着点随意,拍了拍言诺的肩。
陈鑫冶不经意覆上的掌心烫得言诺浑身一震,双耳瞬间通红,嘴里胡乱答道:“哦哦,好。”
张大爷的苍蝇小馆。
陈鑫冶点餐,言诺找好位置坐下。她这是第一次进来,里面堪堪只有六张桌子,每次放学路过的时候店里人都很多,估计味道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陈鑫冶买完坐下。
“就点了两份馄饨。”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张大爷请了。”轻描淡写抛下一句。
这么抠门的大爷,还有这么大方的一天呢。言诺依旧记着张大爷把她送给陈鑫冶的可乐拿去柜台卖的事。
“臭小子。”后厨的老张冷哼一声,请客还不好意思说,还拿他来当挡箭牌,孩子们不在这次由他来掌厨。
言诺掏出钥匙才刚打开家门,严建澜便迎了上来。
“你在外面吃过了?”她才靠近就闻见言诺身上一股味。
“对,我朋友请吃的馄饨,硬要我去。”
言诺抬起两个胳膊各闻了一下,她妈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前几次比这个味道大的都没闻见啊?
“下次不许了。”
“外面能是什么好肉。”
“回头你朋友再喊,就让她来我们家,我做饭给你们吃。”
你做饭,让人家来吃减脂餐啊......言诺心想。
“你桌上我放了两套数学试卷,写完了拿给我改。”
“又要做试卷啊,好不容易周五能放假了,就不能让我休息休息啊。”言诺撇着个嘴,满脸都写的不情愿。
“都考试了,你还不抓点紧。”
天气转凉阮江步入浅冬,距离高考还有半年。
“哦。”明知每次反抗都是无效,但言诺依旧不服输的想问。
***
有没有可能他也是喜欢她的?
就在这一瞬,言诺讶于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可怖的想法,当即就想否定,可她一时又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回过神来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鑫冶看,证明她今天有好好听话。
不知不觉一瓶水即将结束。
言诺刚要喊护士就见陈鑫冶迈步走了进来,顺手就直接将输液瓶上的穿刺针拔出插入另一个新的。
言诺的视线随他而动,看着他从兜里掏出暖宝宝和软糖,几不可察,心跳瞬间就乱了
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大总裁天天陪着她一起胡吃海塞,时不时还要听她无理取闹......
陈鑫冶做完一系列的事情坐下:“怎么了?”从他进来言诺一句话都没说过。
言诺拆开手里的软糖丢进嘴里,低头掩饰自己内心的杂乱:“你怎么来了?”
“事情刚好忙完就看到你发的照片,我就猜到你今天没带暖宝宝也没买糖。”
“你这糖在哪儿买的?还有暖宝宝?”言诺唇瓣轻动,一只手将那张糖纸反复折叠,“我早上在楼下小卖部找死了都没找到。”
“路尽头拐角那个小店里。”这软糖他之前见他妈吃过,感觉味道应该不错,“医院小卖部东西不全,我想要的都没有。”
言诺对那个店有印象,她出了地铁站去买早饭的时候正巧会路过。怪不得他昨天下午会消失那么久,原来是绕路给她买糖去了。
当时他也没有为自己反驳。
他这样真的会让她误以为他也是喜欢她的,可如果说出来跟上次一样又只是她的直觉,到时又该怎么办,没准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言诺半耷着眼兴致欠欠。
陈鑫冶以为是他来晚了所以言诺才不开心的。
药水顺着透明输液管一点点往下坠,时间的消耗,心跳的失控,呼吸的凝滞。输液瓶最后一点药水在瓶口处晃了晃,没了踪影,陈鑫冶去找护士拔针。
言诺有点恍惚还沉静在自己的世界,最后还是手边的一点胀痛转移了她的注意。
鲜红的血珠一点点往管中去,言诺就这么看着一点感觉都没有好似疼的不是她。
言诺默默接受护士一系列的动作。
“喊晚了。”
“啊?”处理完护士和言诺一齐看向发声的人,陈鑫冶站在一边看着那抹红,双手交叠环在胸口面色发沉。
“不用太紧张。”护士,“很好了,没让人女孩子一个人来医院。”
“走吧。”
“陈鑫冶,干嘛去呀?”陈鑫冶在前走,言诺小跑跟在后面。
陈鑫冶缓停脚步:“去吃饭。”
“可是我现在不饿,只想回家睡觉。”大概是起得太早的缘故,再加上刚刚脑中的高速运转,言诺感觉身上乏得很。
“那你就当是陪我吃。”陈鑫冶话里好像带着点不容置喙,领着言诺一起往停车场走。
“这搞得好像你找我吃饭就是为了找个饭搭子似的?”
陈鑫冶打开副驾驶车门让言诺进去,眼神扫了她一眼:“差不多。”他总不能说自己想跟她一起吃饭是因为喜欢,所以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吧。
言诺低垂着眼没有应声,双睫投出一小片阴影,双腿上交叠相握的手不自觉攥紧。
所以他真的只是为了找一个饭搭子......
吊灯、手链、医院......也只是为了他的饭搭子。
陈鑫冶从车前方绕到驾驶座,并没有注意旁边人的状态。
星光街上一家很普通的馄饨店,言诺手里握着勺子给里面的馄饨吹气散热,嘴里还是苦苦的,一点食欲没有,但勉强还是能吃点填饱肚子。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饭搭子就饭搭子呗,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陈鑫冶一个男的。转眼这个星期已经过去一半,假期结束言诺想到自己又要回去上班了,不免叹了口气。
“这个星期一过,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好。”
言诺看着对面胃口明显还不错的陈鑫冶,一口馄饨下肚食不知味,她只怕自己以后都不会想再跟他一起单独吃饭了。
不是不想而是怕自己越陷越深,一腔热忱换来一场空,以及彼此尴尬的结局。
言诺回家的路是自己走的,她拒绝了陈鑫冶的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