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一片昏暗,唯有范林宣头顶的阅读灯散发着一圈孤寂的光晕。长达十几小时的航程,仿佛在寂静深海中不断下坠。她试图闭目养神,可温欣雨被带走时挺直的背影、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以及分别前那双沉静眼眸深处竭力隐藏的波澜,如同烙印般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咀嚼温欣雨交代的每一句话。江吉川、有M国背景的基金、D国那边的势力……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组合,逐渐拼凑出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对手选择在她们度假尾声、在司法体系迥异的A国发难,利用极具争议的“长臂管辖”武器,时机、地点、工具都经过精心算计。
一个更深的疑窦浮上心头:行程是谁泄露的?此次澳网之旅是她临时起意,除了自己和温欣雨,知情者寥寥——温家亲人、帮忙搞定票务的沈静……沈静?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么,是她在集团内部刚击败的王楷及其残余势力?这个可能性让她的脊背微微发凉。在飞机起飞前的短暂时间里,她试图联系温欣雨提及的关键人物,但德信的江吉川和温欣秋都未能接通。
飞机在S市国际机场沉闷的晨雾中着陆。滑行的震动将范林宣从浅眠中惊醒,眼底布满血丝。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提示音如爆豆般炸响,屏幕被各种推送淹没:“晨星女总裁境外被捕”、“商业贿赂疑云”、“亲密伙伴同游是否陷阱”……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带着浓烈的阴谋论色彩。
她心不断下沉,快速扫过沈静、父亲和公司高管发来的紧急信息,来不及细看便提起行李走向出口。
刚通过海关踏入接机区,刺目的白光和鼎沸人声如海啸般劈头盖脸砸来!数十家媒体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从各个角落蜂拥而出,瞬间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的镜头、黑洞洞的手机、密密麻麻的录音笔形成令人窒息的墙壁。
“范总!温欣雨在澳洲被戴上手铐是真的吗?”
“有消息称这次澳网之旅是您主动提议并安排的,这是否是一个预设的陷阱?您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峦森集团与晨星科技的海外业务是否存在深度捆绑?”
“峦森股价开盘暴跌,市场认为这是受温欣雨事件直接牵连,您如何解释?”
“请问您匆忙回国是否为了撇清关系?是否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调查目标?”
问题如同淬毒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尤其是那个关于“角色”和“陷阱”的质问,尖锐刻毒,直指她们关系的核心。闪光灯疯狂闪烁,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范林宣猝然停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疲惫、焦虑、对温欣雨处境的担忧,在此刻统统化作了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和刺骨冰冷。她戴着墨镜,掩住了眼底翻腾的骇人风暴,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依旧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保镖和机场安保人员拼命推开不断挤近的人群。范林宣一言不发,在簇拥下机械地向前移动,对周围一切嘈杂充耳不闻。这段不足五十米的路程,漫长如一个世纪。
直到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面疯狂的世界,范林宣才猛地摘下墨镜,靠在椅背上深深吸气,仿佛刚从水下挣扎出来。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范总,您没事吧?”前排助理担忧地回头。
范林宣摆摆手,直接拿过平板电脑。屏幕上,国内最具影响力的财经新闻平台头条血红:《独家深挖:晨星女总裁境外落网,亲密伙伴范林宣“同游”疑云重重,是巧合还是“请君入瓮”?》
文章不仅详细描述了温欣雨被带走的经过(配上了那幅令人心惊的手铐特写),更用大量暗示性笔触回顾了范林宣与温欣雨近期的多次“巧合”同框。评论区已然沦陷,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
更让她心惊的是实时行情——代表峦森集团股价的那条线呈现断崖式下跌,跌幅已逼近9%,抛盘如潮。市值蒸发速度触目惊心。
手机再次震动,是董秘的紧急汇报:“范总,交易所紧急问询函已到,要求两小时内就媒体报道及股价异常波动做出初步说明。部分机构投资者情绪焦虑。晨星刘皓明副总同步信息:公司运营目前稳定,核心团队情绪尚可。另……刚收到欧洲方面非正式渠道消息,江吉川先生已被德信风控内部停职,接受合规调查,理由是其与晨星科技及温欣雨女士的‘过度密切关系’可能影响专业判断。”
果然!江吉川也被精准狙击了!范林宣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对手不仅要赶尽杀绝,还要剪除所有可能的羽翼。这种高效狠辣的协同打击,绝非普通商业对手所能为。
她立刻尝试联系温欣秋。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传来温欣秋特有的、在体制内历练出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范林宣?我刚看到新闻。你现在在哪里?小雨到底怎么回事?”
“欣秋姐,我刚下飞机。欣雨在墨尔本遇到了法律程序的麻烦,是被人用M国的法律工具诬陷的。她有最好的律师,人暂时安全,但通讯不便。我正在全力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温欣秋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范林宣,我问你,这次去澳洲,是不是你主动提出的?行程是不是你安排的?”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告诉你,如果小雨这次出事,跟你、跟你的任何安排有半点关系,我们温家……绝不会……”
通话信号毫无征兆地中断了。范林宣怔怔地看着手机,再回拨已是“正在通话中”。来自温欣雨家人可能的不信任和敌意,远比记者围攻和股价暴跌更让她感到心痛。四面楚歌的孤立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司机小心询问:“范总,直接回公司吗?”
范林宣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所有脆弱情绪已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温欣雨还在南半球戴着电子镣铐,独自面对庞大的法律机器。她没有时间自怜,更没有资格倒下。
她坐直身体,声音沙哑:“回公司。通知所有在京副总裁以上高管、战略、法律、公关、投资者关系部负责人,四十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召开最高级别紧急会议。其他区域及海外负责人同步接入全息视频会议。立刻让IT部门检查并强化公司所有通讯及网络安全级别。还有,让办公室准备好卫星电话和备用加密通讯设备,我要直接联系墨尔本的律师团队。”
晨星科技,S市。
副总刘明浩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他早已按照温欣雨事先的授权预案,迅速召集核心管理团队,稳定内部情绪,确保研发、生产、销售各环节照常运转。办公楼下有闻风而来的记者,但都被安保人员礼貌而坚决地拦在大门外。
在初步稳定内部后,刘明浩第一时间拨通了S市科创局李处长的电话。汇报简明扼要,重点突出三点:一、温欣雨总裁是因不公正的“长臂管辖”被恶意指控;二、晨星科技运营完全正常,所有业务合规合法;三、此事关系到本土优秀科创企业的国际生存环境,恳请相关部门关注。
李处长声音沉稳,表示已注意到相关情况,会按程序向上反映,并叮嘱晨星保持稳定,依法依规应对。
结束与政府的沟通,刘明浩紧接着联系了温欣秋。“欣秋,我是刘明浩刘叔。欣雨的情况我已经向市里汇报过。公司方面有我在,你放心。转告老连长,让他也放心,他的老兵会守好欣雨交给的阵地。”
桂林,温家老宅。
堂屋里的电视正播放早间新闻,温欣雨在机场被带走的视频片段反复播放。
温父坐在旧藤椅上,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灰白。看到新闻画面时,他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死死抓住扶手,额头青筋跳动。大女儿温欣春慌忙递上救心丸和温水。老人服下药,闭目缓了好一阵,那口气才慢慢顺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温欣春的手,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他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一个封面已磨损泛黄的牛皮笔记本。戴上老花镜,手指微颤却坚定地翻到某一页,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却从未忘记的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沉稳的“喂”声。
温父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清晰、带着军人报告式的口吻说道:“老领导,是我,温国栋。打扰您了。我有个紧急情况要向您反映……是我的小女儿,温欣雨,她在国外,被人用不公正的手段扣留了,说她行贿……这孩子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是搞正经科技企业的,没给国家丢过人……现在,我们家里人都很着急,我也不懂外面那些复杂的法律……就想恳请组织上,能不能……了解一下这个情况?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给我这孩子……指条路,或者,看看能不能提供一点必要的帮助?”
南半球,墨尔本。
温欣雨站在指定临时住所的窗边。这是一间安保措施严密的公寓,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脚踝上,电子监控脚镣的指示灯在裤脚下规律闪烁着幽绿微光,时刻提醒着她的处境。
律师刚刚离开,带来了更详细的情况,也带来了国内舆论彻底失控、峦森股价暴跌、江吉川失联以及范林宣在机场被围堵的消息。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经过多重加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亮她清瘦却异常平静的脸庞。恐惧和愤怒已被她强行转化为燃料。她调出所有与D国项目相关的邮件记录、合同文本、沟通纪要。对方指控的关键在于那个“使用了服务器在M国的邮箱服务”构成的管辖权连接点。她要找到这里面的漏洞,哪怕是最微小的逻辑断裂或程序瑕疵。
她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邮件头信息、服务器日志的潜在矛盾点、以及D国项目决策流程与所谓“行贿”时间线之间可能存在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