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连续三天,巷口那个深色连帽衫都没有再出现。
第一天傍晚,林栀下班回来时特意绕到巷口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只有老板娘在收摊,那张塑料凳空着。第二天周秀兰在火锅店上班前经过巷口,快递柜旁边没有人,地上只剩几张被风吹来的广告传单。第三天方敏带着孩子在楼下玩的时候,一直到天黑都没看到有人靠近那棵歪脖子槐树。
澜欣没有说“他可能不来了”,也没有说“谢谢你们”。她只是在第三天晚上,下班后去了趟河畔菜市场,买了几斤排骨和一条草鱼,又在王阿姨的摊位上挑了两大把新鲜蔬菜。她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城中村,在公用厨房里忙了将近两个小时。厨房的灶台不够用,她就分了两个锅,一个炖排骨,一个蒸鱼。排骨焯水后炒糖色,加了八角和香叶小火慢炖,鱼身上划了几刀,铺上姜片和葱段,水开了之后蒸了八分钟,出锅时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香味顺着走廊一路飘出去。林栀从自己房间探出头,吸了吸鼻子说:“澜欣,你做什么这么香。”周秀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从火锅店带回来的一袋免费小菜。方敏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孩子伸手往灶台上够,方敏笑着把他往后拉了拉。
那天晚上五楼的几个人围坐在澜欣房间里,折叠桌不够大,就把林栀的凳子搬来,拼了张高低不一的桌子。盘子和碗不够用,周秀兰就从自己屋里拿了两个搪瓷碗,方敏贡献了一块干净的塑料布铺在桌上当桌布。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排骨、蒸鱼、炒青菜、凉拌海带丝,还有周秀兰带回来的火锅店小菜。林栀开了几瓶从楼下小卖部买的汽水,一人一瓶。方敏给孩子单独盛了一碗鱼汤,吹凉了才递过去。她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聊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林栀说注会的辅导书又涨价了,她在网上找了一本二手的,便宜了将近一半。周秀兰说火锅店最近换了个新领班,排班比以前规范了,加班也按小时算钱了。方敏说楼下那家幼儿园过了年就开,到时候孩子送进去,她就能多上几个班了。澜欣听着这些,坐在床沿上,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没有插太多话。但她看着这间小小的房间被这些人的声音和饭菜的热气填满时,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她想起临渊,想起奶奶走后那些一个人吃饭的除夕夜。那时候她总是多摆一副碗筷,不知道是给谁的。现在这间屋子里的碗筷不够用了,但每个人都在。
慕北是第四天下午来的。
她到的时候澜欣还在店里,赵姐正跟那个咖啡馆的客户打电话,约了周末来看第二批杯套的设计稿。澜欣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赵姐挂了电话说:“去吧去吧,周末再弄。你那朋友是不是在外面等着?”澜欣往门口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看到慕北站在街边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她跟赵姐说了声走了,推开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今天怎么来了。”澜欣接过草莓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
“今天没课。顾思远让我带你去吃饭,说她找到一家店,便宜又好吃,在河对面。”慕北说。她今天把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换成了浅灰色薄外套,头发散着,没有再扎低马尾。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被吹到脸前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耳尖在傍晚的光里微微泛红,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别的。
“她人呢。”
“在店里等。她说先去了,让我们到了直接找她。”
两个人坐地铁过河,从河北区出站。顾思远说的那家店在河北区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重庆火锅”四个红字,旁边还挂着一串塑料辣椒做装饰。推门进去时,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浓烈气味,和临渊的麻辣烫完全是两回事,更厚,更重,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痒的辛辣感。店里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方桌,桌面嵌着煤气灶,灶上放着九宫格的不锈钢锅。墙面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菜单,字迹粗大,价格都用记号笔写在旁边。顾思远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已经摆好了几盘菜,看到她们进来,挥了挥手。
“这边。锅底我已经点了,微辣的。”顾思远把菜单推到慕北面前,“你们再加几个菜。”
慕北坐下来翻菜单,澜欣坐在她旁边。三个人点完菜后,服务员端来锅底,点燃了灶头。蓝色的火苗在锅底均匀地铺开,锅里的红油慢慢开始冒泡,香气一阵一阵往上涌。顾思远倒了三杯酸梅汤,一人一杯,举起来说:“庆祝一下。第一,澜欣那个骚扰的事总算消停了。第二,慕北的交流项目教授说在走流程了。第三,我这个月的模型终于交出去了,没通宵。”三人碰了杯。
火锅吃起来。澜欣把毛肚夹进红油锅里,数了十秒捞出来,蘸了蘸香油碟,放进嘴里。辣味比临渊的麻辣烫重得多,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辣到吸气的程度。也许是在望川待久了,口味也慢慢适应了这座城市。慕北在旁边涮了一片土豆,放进自己碗里,又顺手把澜欣碗里那块煮过头的藕片夹过来,换了一片刚熟的。动作很自然,和她换了一碗汤一样自然。顾思远低头吃自己的,假装没看到,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时,顾思远去了一趟洗手间。澜欣和慕北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店里的电视正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操着本地口音在推荐某家面馆,声音和火锅店里的嘈杂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低音。旁边几桌客人来了又走,服务员端着菜盘子在桌椅之间穿梭。澜欣把最后一片毛肚涮好放在慕北碗里,自己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
这时候,隔壁桌来了两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大约五十来岁,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女人穿一件暗红毛衣,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他们坐下来,点了锅底,开始翻菜单。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女人往澜欣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也转过头来看了看,然后收回目光,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但在火锅店并不算太吵的环境里,刚好能传到澜欣耳朵里。她没听清全部,只听到几个词——“两个女的”“成天在一起”“像什么样子”。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评论天气或者菜价,筷子还在往锅里下着肥牛卷。女人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什么,声音更小,澜欣没听清,但从她撇嘴的弧度和男人点头的动作来看,大概是某种附和的、带着叹息的评价。
澜欣把杯子放下。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拇指按在虎口那道旧疤上,来回摩挲着。她没有抬头看那对夫妻。她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看着那些辣椒和花椒在沸水里上下沉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被火锅的热气蒸的,是另一种热,从胸口往上顶,堵在喉咙口。她想站起来,想走开,想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
慕北也听到了。她原本正低头吃着一片青菜,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她没有看澜欣,也没有马上看那对夫妻。她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筷子整齐地摆在碗沿上。然后她站起来。
澜欣看到她的动作,抬起头,说:“慕北。”
慕北没有回应。她转身离开座位,朝前台方向走去。澜欣坐在原地,看到慕北走到前台那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服务员面前,微微弯下腰,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她的手势很稳,指了一下那对中年夫妻的方向,又指了一下自己和澜欣坐的位置,然后说了很长一段话。服务员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某种认真的凝重。说完之后,慕北对服务员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来。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把碗里那片还没吃完的青菜夹起来继续吃,动作和刚才一样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澜欣看着她,没有问。她知道慕北去做了什么。
过了不到两分钟,那个服务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径直走向隔壁那桌。她站在那对中年夫妻面前,微微弯下腰,语气客气但清楚地说:“两位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本店不欢迎对顾客出言不逊的客人,麻烦两位结一下账,换一家用餐吧。”
那对夫妻愣了一下。男人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说:“你说什么?”服务员重复了一遍,语气客气但坚定,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们那桌听到。男人的脸涨红了,刚要开口反驳,旁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店里有好几桌客人都在往这边看,有人端着碗,有人拿着筷子,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她的脸也红了,低声说了句什么,拉着男人的胳膊站起来。男人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话。他们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拍在桌上,拎起超市购物袋,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澜欣和慕北这桌时,男人的目光扫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慕北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把一片土豆从红油锅里夹起来,放在澜欣碗里,动作很轻。那对夫妻推开门走了,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两声。
火锅店里重新恢复了嘈杂。电视里的美食节目还在放着,邻桌的客人继续涮着毛肚,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一切和刚才没有区别。澜欣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土豆。它静静地躺在白米饭旁边,边缘沾着一点红油。
慕北把筷子放下,侧过身来看着澜欣。她伸出手,把澜欣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走,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重新盛上,放在原位。然后她握住澜欣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翻过来,掌心朝上。澜欣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指节有些紧。慕北没有松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虎口,然后十指交扣。她的掌心温热,虎口上那层薄茧蹭着澜欣的皮肤,有很轻的糙感。
“我说。”慕北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你们影响到我女朋友了。”
澜欣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出来。她偏过头看着慕北,慕北正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扣在一起的手。她的耳尖在店里的暖光下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但她的手指很稳,扣着澜欣的手,没有松开。
“你什么时候敢说这种话了。”澜欣说。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喉咙里还堵着刚才那股热意。
慕北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澜欣的手翻过来,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描了描,从掌根到指尖,指腹沿着掌纹走了一遍。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看掌心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伤。她描到虎口那道旧疤时停了一下,拇指按在上面,停了两秒。
顾思远从洗手间回来时,那对夫妻已经走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澜欣和慕北交握的手,什么都没说。她把锅里最后几片金针菇捞出来,分到自己碗里,又把剩下的半盘毛肚倒进锅里。然后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说:“这家店真不错。下次再来。”
慕北点了下头,嗯了一声。澜欣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慕北的膝盖上,被慕北的手指扣着。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在锅里翻滚,辣椒和花椒沉沉浮浮。窗外的街灯亮了,把玻璃门染成一片暖黄色。澜欣看着火锅里那股不停往上涌的热气,想起刚才慕北站起来走向前台的背影。很直,不快不慢。和她在临渊天台上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时一样稳,和她在高三食堂里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时一样笃定。她忽然很想笑,不是被逗乐的那种笑,是胸口里那团热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低下头,把脸侧过去一点,额头轻轻抵在慕北肩膀上。只抵了一下,就直起身来,把碗里那片土豆夹起来吃了。土豆已经凉了,但蘸着碗底的红油,还是辣的。辣得她眼睛有点发酸,但她没有去揉。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慕北。慕北正把锅里最后一片青菜夹到她碗里,侧脸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显得很柔和,眼角那点弧度微微弯着。顾思远低头吃着金针菇,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火锅店外面的小街上,那对中年夫妻早已走远。街灯一盏一盏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家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的火锅店里发生了什么。只有桌面上那口还在沸腾的九宫格火锅,红油翻滚,热气升腾,像一座很小的、正在燃烧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