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感冒的事，澜欣是周三知道的。
那天下午赵姐提前走了，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正在给一批新到的铜版纸贴价签，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思远发来的消息。她平时和顾思远不怎么单独聊天，偶尔在慕北的宿舍群里冒个泡，大多数时候是发一张照片，问“你们谁有某某课的上课笔记”。这是第一次顾思远主动给她发私聊。点开来看，内容不长：“澜欣，慕北好像有点发烧。今天下午没去上课，睡了一下午。我给她量了，三十八度二。她不让跟你说，但我琢磨着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澜欣看着那几行字，手里的价签贴歪了。她把那张纸从台面上揭起来，重新贴正，又用指甲把边角按平。按完之后她在电脑前坐了几秒，然后点开和慕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发的，慕北说“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她当时只回了一个“嗯”。现在她打了一行字：“你感冒了？”发出去之后没有等回复，直接把设计稿存档，备份到U盘，关掉电脑。赵姐不在，店里不用锁，她给赵姐发了条消息说有点事提前走，把灯关了，卷帘门拉下来。
她先去了河畔菜市场。快收摊了，菜贩们正在把剩下的菜往筐里装。她走到王阿姨的摊位前，挑了几棵小青菜和一块适合炖汤的仔排。王阿姨称排骨时多看了她一眼，问今天怎么买这么少，她说给病人炖汤。王阿姨嗯了一声，多塞了两根葱：“去腥的。”从菜市场出来她又去隔壁超市拿了一盒姜、一袋红枣和一盒柠檬片。经过杂货店时她停了半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买了一盒退烧贴和一支体温计。所有东西加起来塞进背包里，背包鼓出一个方正的轮廓。她想了想，又去隔壁粥铺打包了一碗白粥——没放皮蛋和肉，慕北发烧的时候吃不了太油腻的。
从城中村到P大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她在柳巷站上车，换乘了一次，在车厢里站了大半程。背包很重，压在肩上，但她没有把它放下来。她一只手扶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背包侧袋里的粥，怕它凉了。地铁从地下驶出地面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望川的楼群在暮色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像一整个城市都在替她着急。
到P大东门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刷卡进校，沿着银杏大道往里走。路灯的光把银杏树的枯枝投在路面上，像一张被拆解的星图。她路过图书馆门口，台阶上那个浅蓝色的小瓶子还在老位置，边角被落叶遮了一半。她没有停下来看，脚步很快。
宿舍楼下她进不去，只能站在门口等。她给顾思远发了条消息，说我在楼下。过了几分钟，顾思远小跑着下来，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脚上趿着棉拖鞋。她看到澜欣背着鼓鼓囊囊的包站在铁门外面，额头上有被风吹乱的碎发，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没有说什么，只把门拉开，侧身让她进来。
“她睡着了。烧退了一点，刚吃了药。”顾思远压低声音，和她一起上楼。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像一截一截被拉开的幕布。“她下午跟我说不用告诉你，我说你管不着我。不过我估计她也知道我会说。”
“她烧得厉害吗。”澜欣问。
“下午那阵挺厉害的，三十八度多。刚才量是三十七度五，稍微下去了一点。就是人很没劲，中午也没吃东西。”顾思远推开宿舍门，侧身让澜欣进去。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打在慕北的床铺上。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裹到下巴，长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被汗粘在脸颊上。何雨在靠窗的桌子前轻声翻书，看到澜欣进来，抬起头点了一下。丁蓝不在。顾思远对着澜欣做了个“轻一点”的手势，然后回到自己桌前，把椅子让出来。
澜欣走到慕北床边。她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先伸手摸了摸慕北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热，比正常体温高一些，但不像顾思远说的那么烫了。慕北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澜欣把手收回来，从背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退烧贴、体温计、柠檬片、红枣、姜、葱、粥、排骨、小青菜，铺了半张椅子。她又从包的侧袋里抽出那盒柠檬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把排骨和姜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向顾思远，说：“能借一下你们楼下的微波炉用一下吗。我炖不了汤，但可以蒸个排骨，用热水焯一下就行。”
顾思远接过去，说我去楼下弄。她穿好拖鞋往外走，何雨放下书站起来，说我帮你。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宿舍里只剩下澜欣和床上睡着的慕北。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蹲着一个躺着。
澜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叫醒慕北。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那碗白粥，摸了摸碗壁，已经不太烫了。她拧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退烧贴撕开一片，轻轻贴在慕北的额头上。慕北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但没有睁眼。她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沿。澜欣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自己的掌心覆住慕北的手背。慕北的手微热，指节上有握笔画图留下的薄茧，手背因为发烧有些泛红。澜欣没有握紧，只是把手覆在上面，像在冬天给一杯水盖上盖子。过了几分钟，慕北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反过来勾住了她的手指。很轻，像做梦时无意中的动作。澜欣没有抽开。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慕北的手指勾着她的，放在床沿上。
顾思远和何雨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端着一个从食堂微波炉里热过的塑料盒，里面是焯过水的排骨。澜欣站起来接过去，放在桌上，又用热水把青菜烫了一下，撕了几片放在排骨旁边。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安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慕北中间醒了一次，大概是被微波炉的叮声惊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澜欣站在桌子旁边，目光停留了几秒，想开口说什么。澜欣走过去，把体温计递给她，说再量一次。慕北接过去含在嘴里，没说话，眼睛跟着澜欣的动作转。量完体温，三十七度二，已经降下来了。澜欣把体温计收好，端过那碗已经温了的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给慕北。慕北想伸手自己来，澜欣没让。喂完粥，澜欣把碗收好，又把排骨和青菜推到慕北面前，说：“吃两块。不能光喝粥。”慕北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澜欣又递过去一杯温水，泡了一片柠檬。
慕北吃完后，澜欣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末班地铁还在。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退烧贴留在床头，红枣和柠檬片放在顾思远专门空出来的一个抽屉里。她背起已经空了大半的背包，站在门口跟顾思远打了个招呼。慕北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空中朝她抓了一下。澜欣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慕北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进她手心。是一颗纸星星。浅蓝色的，棱角折得很齐，和慕北平时折给她的那些一样。澜欣低头看着那颗星星，把它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说：“明天我再来。”
慕北说：“别来了。明天课多。”
“那就后天。”
慕北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澜欣关掉台灯，对顾思远和何雨轻声说了句麻烦你们了，然后推门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来，又在她身后灭下去。宿舍楼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凉了，银杏大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六楼，慕北那间房的灯已经熄了。
末班地铁上人很少。她坐在靠门的位置，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慕北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好喝。”
她盯着那两个字。是粥。也是别的什么。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列车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车厢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她手指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扣着那颗纸星星，棱角硌在掌心，很轻，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