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路

澜欣回完消息,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转头看了眼店里。卷帘门还半开着,风从门下缝里钻进来,把散在裁纸机旁的几张废纸吹得一掀一掀。她在等慕北。明明才过去十几分钟,她却觉得今天的下班时间格外难等,像一根绷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也吐不出。下午赵姐走前接了通电话,说晚上有点事,让她走时把后门锁好,前门卷帘拉到底。她应了。那通电话赵姐讲得很短,挂断后坐在前台抽了根烟,烟灰敲进小铁盒里,敲出很轻的三下。澜欣觉得赵姐今天下午看她的眼神也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怪,像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着,又被她咽回去。后来赵姐把烟一丢,说晚上冷,你早点收,便走了。

现在店里就剩她一个人。电脑已经关了,灯箱也灭了,只有前台那盏小台灯还亮着,黄色的光把收银台那摊水渍照得很旧。她靠着椅背,慢慢喝一口已经凉掉的水,又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这次是慕北,她听出来了。帆布鞋底和水泥地摩擦的沙沙声,节奏不快不慢。她没动,等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才抬起头。

“吃饭了没有。”慕北站在门口,背着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跨进来,像是怕一进来就把这间空荡荡的店弄得更挤。

“不饿。”澜欣说。

“我买了粥。皮蛋瘦肉,还热着。”慕北把背包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环保袋,又从环保袋里掏出两杯用塑料盖封好的粥,一个透明袋子装着两只塑料勺子。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前台上,“还买了茶叶蛋,在下面。”

澜欣看了眼那两杯粥,没说话,把其中一杯拿过来,撕开封口。粥的热气扑到脸上,混着一股葱花和姜丝的香气。她喝了一小口,胃里像被什么温着,暖意慢慢漫开。她问慕北:“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在食堂。”慕北把另一杯也打开,放在旁边,没动。

“吃过了还买两碗。”

“有备无患。”慕北在折叠椅上坐下,把勺子递给澜欣,手伸到一半又拿回来,把勺子柄擦了擦,“我下午在食堂听到陈安娜说了些话。”

澜欣拿着塑料勺在粥里搅,蛋花和肉丝在米汤里转。她没问陈安娜说了什么,只说:“你多吃半碗。”

“她说你一个人在望川,问我怕不怕你跟我借钱。”慕北说。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背一段刚刚背熟就忘了大半的话。店里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电瓶车声。慕北没有看澜欣,只低头把手里那杯粥搁在膝盖上,纸杯外面凝着水珠,把她裤腿洇出几块深色。

澜欣把勺子放下,朝她那杯抬了抬下巴:“你喝一口。我吃不完。”

慕北没动,说:“我吃不下。”

澜欣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替陈安娜的玩笑做注脚。她站起来,绕过前台走到慕北旁边,把慕北那杯粥拿起来,撕开封口,拉过她的手,把纸杯放进她手心里。慕北的手很凉,和纸杯上凝的水珠一样凉。她握着那杯粥,过了好几秒才把手指收紧。

“陈安娜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澜欣说。她站在慕北面前,后腰抵着折叠椅边沿,头低下去,声音像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店里很静,静得连门外卷帘门被风吹动的细小声响都清清楚楚。她缓了缓,又补一句:“你以后也别跟那种人争。没必要。”

“我没争。我就是很不舒服。”慕北说。她的嗓子有点哑,像被冷风吹了太久。粥的热气在她手指间盘旋,她没喝,只是把纸杯转了个方向,把杯身上那颗水珠抹掉。

那天晚上,赵姐到底还是来了。九点多的时候,澜欣正拉卷帘门,一辆旧银灰色小车在路边停下,车灯把半条街照得发白。车窗摇下来,赵姐探出半边脸,朝她俩一摆下巴:“上车。”

澜欣把卷帘门锁好,转头看慕北。慕北已经背好包,绕过车头去拉后车门。赵姐从后视镜里看她们坐进来,说:“饿不饿?后座有面包。”

“买了粥。”慕北说。

“粥顶什么用,一泡尿就没了。”赵姐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动作利落,车子拐过商业街,轧过一个水坑,水花溅到街边台阶上。路上车不多,赵姐开得不快,但经过几个老路口时都不减速,车里的挂饰随着颠簸晃来晃去,发出塑料碰撞的轻响。澜欣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摇下去一点,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路边摊收摊后的煤灰气和半干半湿的凉意。她闭了闭眼,听见赵姐在前面说话,像自言自语:“我以前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住过城中村。那会儿比现在乱,夜里回去得揣把弹簧刀。”

“后来呢。”慕北问。

“后来自己开店,搬到店里住,省了房租。”赵姐说。她点了一根烟,车窗开了条缝,烟味散出去,但车里还留着很淡的一丝,“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你只当没看见没用,得当他们看见你不好惹,才不会找你。”

澜欣没说话。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被路灯切成一块一块的街景。她感觉自己今晚像一条在浅水里游了很久的鱼,水突然变深了。所有事都搅在一起——小周动手脚、陈安娜说“借钱”、赵姐半夜来找她——像几根缠成一团的电线,越理越乱。她不是气,也不是怕,是觉得这个城市忽然往她身上压了一层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以前在临渊,日子也苦,但没这么复杂。临渊的苦是清汤寡水的,一眼望得到底;望川的苦像一锅煮过头的粥,表面平静,底下全是火。

车子在城中村路口停下。赵姐打了转向灯,后视镜里朝澜欣看了一眼,又转向慕北,说:“你送她上去。我不进去了。”她顿一顿,像突然想起什么,对澜欣说:“澜欣,有些事忍一时可以,别忍一辈子。”

澜欣放在车门扣上的手停了一秒。她想起赵姐下午那个没说完的眼神,想起那句“你当我不知道”。她没回头,只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夜风扑在脸上,冷而潮。她关上车门,听见车子发动,赵姐掉了个头,尾灯红红地没进夜色里。慕北走到她旁边,肩上背着澜欣的环保袋,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那杯粥。澜欣说:“我自己上去,你赶地铁。”慕北说:“我送你到楼下。”澜欣没再推。

巷子里没人。小卖部的灯早灭了,橘猫也不在。只有楼前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里轻轻响,叶子簌簌地掉。走到楼下时,澜欣回头说:“到了。”慕北把包和粥都递过来,澜欣接了,两个人站在铁门旁。声控灯忽然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灰墙上,一高一矮,黏成一块。慕北忽然伸出手,把澜欣被风吹到嘴边的一根头发拨开。指尖从她颧骨旁边滑过去,像一道很轻的凉风。澜欣没躲,只把粥抱在胸前。她说:“回去吧。”

慕北说:“你到五楼,我在下面看。等你开灯。”

澜欣转身往楼里走。声控灯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停住。慕北还站在铁门外,仰着头,声音不大,但被夜风送得很清楚:“我明天晚上还来。”

澜欣站在二楼的阴影里,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不用”,或者说“随你”。可喉咙里像被那个“借钱”和“动手脚”堵住了,一个字都上不来。她只抬起手,朝铁门方向挥了一下,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她把环保袋放在地上,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慕北已经走到巷口了,背影很小,正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方向。澜欣望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打开床头灯。那杯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了,纸杯上凝满水珠,沉甸甸地立在折叠桌上。她想慕北大约也在风里走,手很凉。她脱了外套,在身上裹了条薄毯,在床边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慕北发来的:“楼下有灯。”

她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一眼窗外。巷口那盏路灯确实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淡黄色的痕。她仰面躺下,把手机贴在胸口。过了很久,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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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