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澜欣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床垫的弹簧在每次翻身时都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窗外轻轨每隔几分钟轰隆隆驶过，墙壁跟着微微震动。她面朝墙壁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几条细小的裂缝。光线太暗，看不清裂缝的走向，但她已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记住了它们——一条从墙角往上延伸到天花板，另一条在开关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翻了个身，平躺，看着天花板。那只缺了一角耳朵的猫贴纸还在闹钟旁边，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圈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排玻璃瓶，纸星星在玻璃罐里安静地躺着，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和金色光斑。她拿起最右边那个瓶子——里面装着她自己折的几颗纸星星，每一颗都歪歪扭扭的，棱角不够分明。她拧开盖子，把星星倒出来。它们在掌心散开，五个角有的尖锐有的圆钝，没有两颗是相同的。有一颗纸面上还有折错了又拆开重折的痕迹，那道痕迹在灯下泛着比周围稍亮的纸白。
她把星星一颗一颗放回瓶子里，盖上盖子，放回原位。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下眼。她打开微信，找到顾思远的头像——她们上周才加的好友，当时顾思远说“以后约饭方便”。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系统自动生成的那句“你已添加顾思远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的那个男生，就是食堂那个。慕北拒绝他的时候，原话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分钟。顾思远回得很快——她大概还没睡，建筑系的学生熬夜画图是常态。她说慕北说的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就这七个字。然后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澜欣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那几块松动的木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轻微声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中村的夜晚永远不会完全安静。楼下那家理发店的旋转灯柱还在转，红蓝相间的光投在对面墙壁上，一明一暗地交替。远处高架桥上轻轨的车灯一闪而过，像一颗划过地面的流星。更远处，望川河那截被楼顶切割得只剩一小块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河对岸那几栋在建高楼的塔吊上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和夜空深处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混在一起。
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寒意顺着掌心往上蔓延。她想起顾思远说的那七个字——“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轻轨又经过一班，楼下的旋转灯柱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她的手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掌印。
第二天早上，澜欣在打印店里整理纸张样品，把不同克重的铜版纸按厚度排列。赵姐在旁边调色，屏幕上某个logo的蓝色一直在偏色，她骂了一句什么。门口风铃响了——隔壁快递站的阿杰探头进来。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晒得很黑，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他隔三差五就来打印店，每次都有理由——取快递，借胶带，问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麻辣烫——每次手里都拿着东西，奶茶，蛋挞，今天是一杯加了椰果的茉莉奶绿。
“澜欣，给你带的。”他把奶茶放在她桌上，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路过奶茶店顺便买的。”
澜欣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块还没完全融化，在杯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想起上次在中秋节过后，阿杰来店里借胶带，赵姐刚好不在，他靠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问她在哪里读的高中，来望川多久了，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他又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了一句：“那女朋友呢？”她当时说也没有。语气很平，和说“今天的快递单还没打完”一样。阿杰挠挠头，说是嘛，那改天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
“谢谢。”她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茉莉花香在舌尖散开，椰果软韧有嚼劲。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站起来去复印机那边拿打印好的文件。拿完文件回来，她把一叠裁切好的名片成品装在塑料袋里，用胶带封口，工工整整地放在待取货架上，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
阿杰没有马上走。他靠在门口看着澜欣把货架上的塑料袋按编号排列，问了一句她周末一般干什么。澜欣说买菜，做饭，有时候去P大图书馆。阿杰说P大挺远的，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吧，澜欣说习惯了。他又问是和同学一起吗，澜欣说嗯。他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那下次有空一起吃饭，我说的是我们几个老乡聚的时候，人多热闹。
“再说吧。”澜欣说。她把最后一件塑料袋挂好，转身回到电脑前继续排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没有抬头。阿杰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说那奶茶你慢慢喝我先走了，转身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赵姐从头到尾没有回头，只是在那张偏色的logo上继续调色，鼠标点得咔咔响。过了许久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快递小子喜欢你。”语气平平的，和说“这个色号偏红”一样。
澜欣没有回答。她把茉莉奶绿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吸管在杯底发出吸到空气的呼噜声。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印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渍。她把杯子放在水渍上，低头看着那道水痕，想起昨晚站在窗前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的那个模糊掌印。然后她打开色板文件，重新开始调赵姐刚才那个偏色的logo。鼠标的滚轮一格一格向下滚动，屏幕上那个深蓝色色块逐渐调回到精准的数值。对，就是这个色。她想。她这辈子所有的色值都只在这一个色号上偏过。不是因为别的颜色不好看——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别的颜色。现在她看到了。但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她。是慕北。是慕北先说出口的。对着几百个陌生人，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她呢？她连对阿杰说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都说不出口。她只是在奶茶杯的塑料杯壁上留了几道指甲印，然后用这些印子提醒自己——下一次，下一次她也要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