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河畔菜市场

望川河畔的菜市场比临渊早市大三倍。

不是夸张——是实打实的三倍。临渊的早市只有一条天桥下的街,摊位沿着人行道排开,从头走到尾也就两百来步。河畔菜市场是一整片带顶棚的室内空间,钢架结构的棚顶覆盖着半透明的波形瓦,阳光透过瓦片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条纹光带,把整个市场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摊位按品类分区,蔬菜区、水产区、肉类区、熟食区,每个区域都有挂在头顶的指示牌,蓝底白字,字体工整得像超市里的导购标识。地面是水泥的,永远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蔬菜的清香味、卤肉的酱香和活禽区偶尔飘来的羽毛味。

澜欣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她买菜都在城中村楼下的小卖部解决——那里只有几样耐放的蔬菜和冷冻柜里的速冻肉,种类少得可怜。赵姐上周提了一嘴,说河畔有个大菜市场,坐公交两站就到,东西新鲜,价格也比便利店便宜,有些摊位周六上午还会有特价。于是她约了慕北一起来。

周六上午的阳光很好。十二月的望川虽然冷,但晴天的时候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干净蓝色,云很少,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海风的咸腥,只有干燥的冷空气和偶尔从菜市场方向飘来的烤饼香。从城中村坐公交两站到河畔菜市场,下车后还要走一小段路。路边种着两排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交错成细密的剪影。澜欣走在慕北左边——慕北靠里,她靠马路。这个习惯从临渊带到望川,从来没有变过。

菜市场入口是个拱形门洞,门洞两侧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一个中年女人蹲在门口卖烤红薯,铁桶里炭火烧得正旺,红薯皮烤得焦黑,甜香随着白烟飘散出来,在冷空气里格外浓烈。澜欣闻到了那个味道,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买——先逛完再说。

走进市场,慕北从包里拿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几样东西:排骨、黄瓜、鸡蛋、青菜。是澜欣昨晚列的购物清单,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每样东西后面都标注了数量——排骨两斤、黄瓜三根、鸡蛋一板、青菜随意。她说要趁着今天有空一次性采购完。慕北把纸条拿在手里,说我来对照清单,你负责挑。

蔬菜区在最前面。一排排水泥台子上铺着蓝色塑料布,各种蔬菜码得整整齐齐,菜叶上还带着水珠——不是露水,是摊贩定时用喷壶喷上去的,为了保持新鲜。一个穿厚花棉袄的中年女人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喷壶,看到有人经过就喊一声“新鲜的小青菜早上刚摘的”。她的摊位上除了小青菜还有菠菜、韭菜、芹菜和几捆用橡皮筋扎好的香葱,每样菜前面都插着一个小小的价格标签,纸板上用手写的数字标着每斤价格,有几个价格被涂改过,大概是今天的特价。

澜欣走过去,拿起一把小青菜翻过来看了看根部,掐了一下茎杆试嫩度。又凑近闻了闻——奶奶教的,青菜如果有农药味,根部会有残留的气味,新鲜的青菜应该只有泥土味和绿叶本身的清香。她挑了三把放在秤上。中年女人称完重量报了个数,澜欣点点头,付了钱。中年女人接过钱时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口音听出她不是本地人,嗓门很大地问了一句:“小妹哪里来的?长得真俊。第一次来吧?以后常来,我每周六都在这,给你留最新鲜的!”

“临渊。”澜欣说。

“临渊?没听说过——不过没关系!以后你每周六来,我帮你留最新鲜的小青菜。”她一边说一边又多塞了两根葱进澜欣的袋子里。

慕北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她见过这个画面无数次——在临渊早市,澜欣也是这样蹲在摊位前挑菜,也是这样被卖菜阿姨多塞两根葱。那时候她还穿着校服,现在换成了深灰色夹克;那时候她们还在读高中,现在一个人在P大读建筑,一个人在打印店上班。但挑菜的动作没变,被多塞葱的待遇也没变。变化的只是城市。

水产区在菜市场最里面。还没走近,先听到增氧泵的突突声和活鱼拍打水面的啪啪声。空气里鱼腥味更重了,地面也更湿,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轻微打滑。一排排水箱里养着各种淡水鱼和虾蟹,水面上的气泡在增氧泵的搅动下不断翻滚。卖鱼老李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溅满了鱼鳞和水渍,手指粗糙,虎口有被鱼鳍划伤的旧疤痕。他正趴在泡沫箱边上帮一个顾客捞鲫鱼,网兜在水里来回晃,鱼在网兜里扑腾溅了他一脸水。

澜欣走到泡沫箱前,蹲下来看里面的黄花鱼。她用手指按了按鱼肚子,翻过来看了看鳃的颜色,又凑近看了看鱼鳍的长度和形状。然后她站起来,对老李说这黄花鱼不是野生的。老李愣了一下,停下手里正刮的鱼鳞,抬头看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姑娘,蹲在地上挑鱼的姿势像个老渔民——然后咧嘴笑了:“行家啊。养殖的。不过这批养殖的也好,肉质不比野生的差。要不你买一条回去试试?不好吃你下次来找我退钱,我老李在这卖鱼卖了十五年,童叟无欺。”

澜欣又蹲回去,重新看了看那几条养殖的黄花鱼。她挑了一条眼睛最亮的,掐了一下鱼身试弹性,说这条。老李利落地捞起那条黄花鱼,放在砧板上刮鳞去内脏,动作飞快,刀刃在鱼身上来回翻飞,鳞片像银色的碎纸片一样飞溅。他一边刮一边跟澜欣聊天:“你这小姑娘哪里学的挑鱼?现在会挑鱼的年轻人没几个了。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连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超市里的冷冻鱼片。”

“奶奶教的。”澜欣说。她没有多解释——奶奶教她看鱼眼睛、掐鱼肚子、闻鱼鳃,教她怎么从一堆看起来差不多的鱼里挑出最新鲜的那一条。这些技能在临渊早市经过了无数次验证,现在拿到望川来,依然管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菜市场,但挑鱼的标准是一样的。

“你奶奶是个行家。”老李把处理好的鱼装进塑料袋递给她,“以后常来。每周六我都在这。我给你留最新鲜的。”

澜欣接过袋子,说了句谢谢。

慕北在旁边看着。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在临渊早市,澜欣也是这样蹲在卖鱼大叔面前按鱼肚子,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动作。那时候卖鱼大叔说“你同学挺会挑啊”,澜欣没有解释,她也没有。现在在望川,在不同的菜市场,面对不同的鱼贩,澜欣的挑鱼手法还是没变,而她依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狼尾从夹克领子里翘出来一撮,手指熟练地拨开鱼鳃检查颜色。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但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总能找到一些在临渊就有过的瞬间。就像这些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把两座相隔数百公里的城市串联起来。

旁边是肉类区。猪肉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光发亮的皮围裙,面前摆着几大块不同部位的猪肉,砍刀放在砧板上,刀口很亮。澜欣挑了块五花肉,让摊主切成小块。她挑肉的手法和挑鱼一样——先看颜色,再按弹性,最后凑近闻一下有没有异味。摊主称完重,她把肉放进购物袋,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

“你还会挑肉。”慕北说。

“五花肉看肥瘦比例。三肥七瘦的适合红烧,五肥五瘦的适合做回锅肉。这块大概是四肥六瘦,刚好。”澜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购物袋往上提了提,袋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奶奶教过我挑鱼,但挑肉是我自己在临渊菜市场摸索的。刚开始买回来都是肥的,炒出来油太大。后来我就站在肉摊旁边看别人怎么挑,看了好几次才学会。”

慕北没有接话。她知道澜欣说的“自己摸索”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教她这些。奶奶走得早,父亲早就不算数了。所有别人从父母那里学来的生活技能,她全都是自己对着手机屏幕、站在菜市场角落里、一遍一遍试错学会的。

她们接着去了熟食区和调料区。澜欣买了一小袋花椒和一瓶酱油,慕北在她挑酱油时对照清单一项一项打勾,说还有鸡蛋。卖鸡蛋的摊位在菜市场最东边,是一个老奶奶在守摊。老奶□□发全白,但精神很好,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每个蛋壳都用湿布擦过,没有一丝污迹。澜欣蹲下来一颗一颗挑,对着灯光看是不是散黄——这也是奶奶教的,新鲜鸡蛋对着光看的时候蛋黄是完整的,不会散成一团。慕北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鸡蛋举到灯光下看,但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每个蛋都差不多。澜欣把你的蛋拿过来,把那颗放回筐里,重新给她换了一颗。

买完所有东西,两人各拎着几个购物袋走出菜市场。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她们头顶交错的剪影被正午阳光投在路面上。菜市场隔壁是花鸟市场,入口处摆着一排盆栽——发财树、富贵竹、蝴蝶兰,叶片在冬天依然绿得很浓,兰花的花瓣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紫色。空气里混着花肥、鸟食和金鱼缸的水腥味。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看鱼缸里的金鱼,一个老人正在和一个卖兰花的摊主讨价还价。

澜欣在一个卖猫的摊位前停下来。不是宠物店那种带血统证书的正规摊位,就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铁笼子,里面各有几只小猫。猫都是橘色的田园猫,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其中一只缩在笼子角落,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也可能是冻伤。它的眼睛是黄绿色的,看着澜欣,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样安静地蹲在角落里。旁边的兄弟姐妹都在抢猫粮,它没有挤,等它们吃完了才低下头去吃剩下的几颗。

澜欣蹲下来,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笼子里铺着旧报纸,角落里有个盛水的塑料碗。她把手伸到笼子边,那只猫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只是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的琥珀色色调和慕北第一次见到澜欣时看到的那双眼睛有几分相似——不是颜色,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距离感的、但并不是真正冷漠的眼神。慕北站在她旁边,说它跟你很像。都不太理人。

“我也想说这句话。”澜欣说。她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只猫,“但它也没跑。”

她没有说要买。她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滑下来的购物袋往肩膀上提了提。

“等我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就养一只。”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但早晚会实现的计划。然后她转身往市场外走去。那只猫在笼子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低下头去吃了颗猫粮。黄绿色的眼睛在冬天正午的阳光下眯成两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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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