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的大学生活从一场暴雨开始。
不是真的暴雨——是新生入学教育的信息量。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火车,PPT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塞满了文字和流程图。选课系统开放时间、必修课和选修课的学分分布、教学楼的编号规则、考试作弊的处分条例——每条都念得飞快,但每念完一条都会停下来扫一眼台下,确认没有人举手提问再翻下一页。这种节奏让慕北想起临渊一中高三下学期的总复习——周老师在黑板上推导数公式时也是这种语气,密集、干燥、不容置疑。但当时她坐在前排中间,澜欣坐在后排靠窗,两个人的距离刚好够在课间传一盒牛奶;此刻她独自坐在阶梯教室的第四排靠过道位置,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有人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有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建筑系的专业课还没正式开始,但教学楼她已经提前走过一遍。昨天报到结束后,顾思远拉着她去逛校园,说是“熟悉地形”。她们从宿舍出发,沿着银杏大道往北走,经过图书馆、公共教学楼、行政楼,最后到了建筑系馆。建筑系馆是一栋五层红砖楼,坐落在校园东南角,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初秋的风里轻轻晃动。四楼和五楼是专业教室,窗户正对望川河,能看到河对岸天际线的轮廓。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影婆娑,顾思远趴在窗台上说这棵树起码有一百年了,慕北在脑子里默默记下了它的位置——那扇窗离专业教室最近,以后熬夜画图累了,可以来这里站一会儿,给澜欣发条消息。
入学教育间隙,辅导员让每个人填一份基本信息表,包括家庭地址、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慕北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写下澜欣的名字和手机号。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后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写了什么。
当天下午,社团招新在银杏大道两侧铺开。几十个社团的摊位沿路排开,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天文社的望远镜架在路边,镜筒指向白昼的天空;吉他社的男生抱着吉他即兴弹唱,周围围了一圈人在打拍子;动漫社的成员穿着cosplay服装发传单,宽大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新生们三五成群地在摊位间穿行,有人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宣传单,有人站在某个摊位前犹豫不决。
慕北在性别研究社的摊位前停了一下。摊位很小,夹在摄影社和辩论队之间,展板上用马克笔写着“性别研究社——探索亲密关系的多样性”。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正在整理一堆宣传册。她看到慕北在摊位前停下来,没有急着推销,只是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一本宣传册往桌子边缘推了推——那是慕北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慕北没有伸手。宣传册封面是一幅极简的插图——不同性别符号组成的星辰图案。她认出那几个符号,在她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搜索过的资料里反复出现过。她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个短发女生没有叫她,只是继续整理宣传册。
后来,她在食堂和澜欣说起这件事时,只用了“路过”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汤汁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但澜欣注意到她说到“性别研究社”这个词时筷子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快到如果不是认识她十几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澜欣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红烧肉夹到慕北碗里,说这个比食堂的好吃——我做的。这话不是炫耀,只是陈述事实。事实也确实如此:澜欣做的红烧肉比食堂好吃,她知道,慕北也知道,这件事不需要讨论。
开学后第一个周末,澜欣把做饭的地点从城中村合租房转移到了P大食堂。准确地说,是在P大食堂里吃她自带的家常菜——她周五晚上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做好,用保温盒装好带过来。糖醋排骨、凉拌海带丝、一小碗虾仁豆腐羹。没有食堂的刷卡消费,就是两个人在食堂靠窗的角落座位上坐着,一人一双筷子,把保温盒里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夹进各自的饭碗里,排骨的酱汁和米饭的蒸汽混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升腾起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局部气候带。周围是食堂特有的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声、微波炉加热的提示音、旁边桌女生讨论选课的声音、某个男生在大声讲电话。但她们坐在这里,吃着自己做的饭,和过去三年在临渊一中天台上没有区别。菜比食堂好吃,人比食堂少,窗外不是海,是望川河,但河面在夕阳下也有波光。
就在这个周末,她们交换了开学第一周各自的经历。慕北说了入学教育、逛校园、建筑系馆四楼的法国梧桐、顾思远从沈阳带来的辣条被澜欣吃了半包之后顾思远的反应。澜欣也说了自己这一周在找工作的过程。
她没有说太多细节。找工作的过程本身没什么值得展开的——在招聘网站上海投简历,接到几个面试通知,然后一家一家去试。第一家公司是家奶茶店,店长是个年轻男人,看了看她的简历,问了一句“高中学历?”她说是。他又看了看她,大概是在评估她的能力,然后说我们至少要大专。她说谢谢,拿回简历,推门出去。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时带起了一阵风铃响,清脆的,在门框上晃了好一阵。
第二家是快餐店,店长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干脆。她说我们要健康证,你有没有。澜欣说没有。她说那先去办,办好了再来。澜欣说好。她后来查了办健康证的流程——需要去指定医院体检,费用自理,拿到证至少需要一周。
第三家是一家打印店,那家店在另一条街上,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她的简历说你会设计软件吗。她说会一点。老板让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她照着之前自己练过的教程做了个简单的名片排版。老板看了一会儿,说手法还行但不够熟练,我们这里需要一个能直接上手的。她说可以学。老板说我们没时间教,你再看看吧。
她把这些经历简单带过,没有抱怨,也没有表示失落。只是在叙述的间隙低头吃饭,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慕北听完后没有说“别急慢慢找”或者“你肯定能找到的”,只是在她碗里的饭快吃完时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过去,放在米饭中间。排骨上的酱汁渗进米粒里,把几颗米染成了浅棕色。
“这个是你做的。”慕北说。
“废话。”
“比食堂的好吃。”
“又是废话。”
那天傍晚她们在P大操场上坐了一会儿。操场在校园西北角,紧挨着建筑系馆,跑道是塑胶的,踩上去有些软。操场边种着几棵梧桐树,树下有几张长椅。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傍晚的寂静中被放大,一圈一圈地绕。更远处是图书馆穹顶的轮廓,在暮色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再远一些,望川河对岸CBD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澜欣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铁质椅背,把来望川之前买的那个保温杯里的水喝了一口。保温杯是临渊早市旁边那家杂货店买的,外壳是深蓝色的,和慕北送她的纸星星颜色一样。她拧上杯盖,把杯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慕北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建筑系新生必读的专业入门教材,但并没有在看。她的视线落在远处正在跑步的学生身上,暮色中那些身影就像移动的剪影。
“下周再找。”澜欣说。
“嗯。”
“总有一家会要的。”
“嗯。”
澜欣偏头看她:“你就会说‘嗯’。”
慕北把教材合上,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均匀地敲在塑胶跑道上。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没问题的。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以前在临渊是这样,现在在望川也是这样。”
操场上有人在放音乐,旋律模糊,听不清是什么歌。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像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水墨画。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又亮了几盏,穹顶在暮色中透出暖黄色的光,和望川河对岸CBD的冷白色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些玻璃幕墙里的白色灯光亮得密集而均匀,像是有人用尺子量好了间距;而图书馆的光是暖的,从玻璃穹顶里漫出来,每一盏灯下面都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