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走后的第三天，澜欣在打印店加班到深夜。
赵姐傍晚接了个电话，是她儿子学校打来的，说孩子发烧了在医务室。赵姐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拎起包就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澜欣一眼，说：“你走的时候记得锁后门。卷帘门拉到底，钥匙转两圈。”澜欣说好。赵姐走了之后店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比平时更显空荡。她把赵姐留下的那单企业画册接着做，排版排到第八页时发现前面有一页的出血线出了问题，又翻回去重新调。等她把整本画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导出PDF发给客户，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她坐在电脑前伸了个懒腰，肩颈僵硬得咔咔响。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变成十一点零三分。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听着店里安静的电流声。玻璃门外面的商业街早就黑透了，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她把文件保存，备份到U盘和云盘，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店里的光只剩那盏没关的前台小台灯。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外面的窄巷子里透了口气。巷子里比店里凉，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那堆空墨盒旁边的旧报纸吹得哗啦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店里，把前台的台灯关了，拉开卷帘门，走出去，拉到底，锁好。
回家路上经过地下通道。这个点通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个公益摊点也收了，只剩两张折叠桌靠墙立着。她走进通道时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很空。走过那面涂鸦壁画时她放慢了脚步。灯光昏暗，壁画上的颜色已经看不太清，只能看到渡口、纺织厂、摩天大楼那些大块的轮廓。她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出了通道口，夜风迎面扑来，比巷子里更凉。她走到城中村巷口时，小卖部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门口那只橘猫也不在。她上楼，开门，锁好，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桌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折叠桌上还摊着上午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一本设计教程。她把它合上，放回书架。
她洗了澡，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是那条用了很久的旧毛巾，边角已经磨薄了。她擦到一半停住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她掀开一角看了看外面。城中村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对面楼里还有两三扇窗透着光。远处轻轨的声响从夜色深处滚过来，把窗户玻璃震了一下。她放下窗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文件夹。
那是她来望川后买的第一个文件夹，塑料壳，深蓝色，里面夹着来望川之前打印的那份复习计划和几页错题本。后来她搬家时把那些东西收进了这个文件夹里，一直放在抽屉最下层，再也没有打开过。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空白的纸，背面印着不知道哪来的草稿。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电脑启动时风扇响了一阵，屏幕亮起来后，她把一个空白文档存进桌面，命名。光标在文件名输入框里闪了两下，她打出了两个字——“以后”。敲下回车键的时候，指腹按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她打开那个新建的文档。光标在空白页的首行闪烁。她打了一行字——“她和我”。打完之后光标停在句尾。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删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她又开始打字。这次打得很慢，像在写一份需要反复斟酌的说明书。她写到一半停下来，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屏幕黑了，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台灯的暖光。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盏还在闪的路灯。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随着闪烁的频率微微跳动着。
她站起来，拿上钥匙，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跟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跳。她出了铁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口那盏旧路灯还在闪，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时有时无。她经过小卖部门口，经过废弃快递柜，走到城中村边缘那条通往河堤的小路上。路不宽，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走了几分钟，走到了河堤上。望川河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宽阔而沉默，水面上泛着对岸CBD楼群投下的灯光倒影，一条一条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对岸那排写字楼还有一整层亮着灯，不是整排的亮，是零零散散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光在黑色的楼面上。她靠在河堤栏杆上，手肘撑着冰凉的铁管，看着那片灯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味，把她的刘海吹得往一侧飘。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手指吹得有些僵了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中午，慕北发来消息。不是照片，是文字——“今天上午发言结束了。教授说改一改可以投期刊。”澜欣正在店里改一份海报设计，看到这条消息时鼠标停在图层上。她回了一句：“恭喜。”慕北说：“你那个文件夹建好了没。”澜欣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她打字：“建好了。”慕北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看看。”澜欣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改海报。图层合并、滤镜叠加、文字重新排版。她做完之后把文件存好，又拿起手机。慕北没有再发消息来。她翻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回到城中村，她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那排玻璃瓶重新排了一遍。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和那颗金色的纸星星，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就在周秀兰留下的那包猫粮旁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巷口那盏旧路灯。路灯亮着，稳稳的，不再闪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翻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手心里还残留着纸星星棱角的触感。窗外轻轨从远处滚过来，把整面墙震得微微发颤。她没有翻身。她只是躺着，听着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深处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