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浅蓝色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林溪的视网膜上,也烫在她的心脏上。
LX。
她当年怀着怎样虔诚又忐忑的心情,写下这两个字母,以为是她孤独青春里最大胆也最隐秘的印记。如今,它却以这种方式,被当事人,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轻轻推到了面前。
空气凝滞,窗外淅沥的雨声变得异常遥远。林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她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石膏,只有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天崩地裂般的震荡。
顾辰就站在一步之外,沉默地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复杂的情绪翻滚着,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沉重的平静。他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等待,像一个交还了失物、等待失主确认的陌生人,又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不,他不是罪人。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是。
混乱的思绪中,这个认知清晰而尖锐地刺入林溪的脑海。他没有嘲笑,没有炫耀,甚至没有质问“你为什么匿名”。他只是保存着它,跨越了八年时光,然后,在此刻,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方式,还给了她。
这比任何嘲讽或轻蔑,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怎么会有……你什么时候……”
“毕业前,夹在我物理竞赛笔记里的。”顾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什么,“我猜是你。字迹……有点熟悉。”他顿了顿,“后来家里出事,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但这个,我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这四个字像钝刀子,缓慢地割过林溪的心脏。她想起自己锁在箱子深处的那封草稿,想起那八年里偶尔泛起的、关于“如果他看到会怎样”的虚无幻想。原来,那不是幻想。他看到了,他收到了,他甚至……留着。
可然后呢?然后就是误会、流言、他的消失、她漫长的失落与自我封闭。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近乎灭顶的委屈淹没了她。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沙发边缘,身体晃了一下。
“林溪!”顾辰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她。
“别碰我!”林溪像触电般躲开,声音尖利。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和混乱。“留着它……然后呢?顾辰,然后你做了什么?一走了之,杳无音信!你现在拿出这个,是什么意思?证明我当年有多可笑,多一厢情愿吗?!”
积聚了八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管这个出口可能并不完全对准目标。她不管,她需要发泄,否则她觉得自己会立刻爆炸。
顾辰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痛苦和隐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林溪看不懂的暗潮。
“我走,是因为家里出了很大的变故,我必须立刻处理,没有选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至于后来没有联系……有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我以为……”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以为,你并不想再听到我的任何消息。那些流言,那些关于我‘品行不端’的举报……我以为你相信了,并且,讨厌我了。”
林溪愣住了。
他以为……她相信了那些谣言?并且因此讨厌他?
所以他才没有联系?不是不屑,不是遗忘,而是……不敢?
这个认知像另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另一种固化的假设。八年来,她一直把自己放在“被抛弃”、“被无视”的受害者位置,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不解里。她从未想过,顾辰那边,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视角和困境。
就在这时,助理小杨略带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总?林总您在吗?雨小多了,司机说可以准备出发了!”
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对峙。林溪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和环境的公开性(尽管这个角落暂时无人)。她迅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职业本能如同最后一道防线,开始自动修复系统。
她看也没看顾辰,飞快地抓起那个浅蓝色信封,胡乱塞进自己随身的托特包深处,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只是眼圈还有些微红,眼神冷得像冰。
“顾顾问,”她的声音恢复了公式化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远,“刚才的谈话涉及私人领域,很不专业。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项目,我会保持专业态度合作。至于其他,”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
说完,她不再看他,挺直脊背,迈着略显僵硬但依旧平稳的步伐,朝着小杨声音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顾辰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目光一直追随,直到她消失在走廊转角。他缓缓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姜茶,却没有喝。他只是看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良久,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的坚毅。
回程的车上,林溪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街景,目光却没有焦点。
包里那个信封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像一颗定时炸弹。苏晴发来好几条微信问她调研怎么样,她都没回。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辰的话。
“我以为你相信了,并且,讨厌我了。”
“一直留着。”
还有他拿出信封时,那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
理智告诉她,事情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情感却仍在巨大的冲击中晕头转向,羞耻、愤怒、委屈、困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她需要冷静。需要梳理。更需要……弄清楚。
如果顾辰说的是真的,如果他当初的离开和失联并非出于对她的轻视或背叛,那么,当年那场几乎毁掉她对爱情所有信任的误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有鼻子有眼的流言,那张引发误会的照片,那个让他失去保送资格的“匿名举报”……难道都是巧合?还是说,真的像她之前隐隐察觉的那样,另有隐情?
一个念头,一旦种下,就会开始疯狂生长。
回到公司,她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她没有回那个冷清的公寓,而是去了苏晴家。
苏晴打开门,看到她苍白失魂的样子,吓了一跳:“我的天!小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快进来!”
林溪被按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在苏晴连珠炮似的追问下,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晴,我见到顾辰了。”
“顾辰?哪个顾辰?等等……高中那个顾辰?你暗恋的那个学霸?”苏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不是说他消失了吗?怎么回事?”
林溪简单说了竞标会重逢和项目合作的事,略过了雨夜对话的具体细节和情书,只说今天有些不愉快,提到了过去。
“所以,他跟你解释当年为什么消失了?”苏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他说家里出了变故,必须走。”林溪低声道。
“你信吗?”
“我……不知道。”林溪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挣扎,“但苏晴,我心里很乱。我忍不住想,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当年那些事……会不会,我们都被骗了?”
苏晴是除了林溪自己之外,最了解当年那段无疾而终暗恋以及后续风波的人。她看着好友痛苦的样子,心疼地抱住她:“傻溪溪,不管真相是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你现在过得开心。那个顾辰,他现在出现,是真心想挽回,还是另有所图,你得看清楚。别因为过去的影子,又把自己陷进去了。”
林溪靠在苏晴肩头,汲取着好友身上的温暖和力量。苏晴的话很对,很理智。但她心里那簇名为“真相”的火苗,已经被点燃了。
“苏晴,”她轻声说,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决绝,“你说得对。我不能稀里糊涂的。不管是为他,还是为我自己……我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查?都过去八年了!”苏晴担忧。
“总会有痕迹的。”林溪坐直身体,眼神渐渐恢复了焦距,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我记得,举报的事情,当时学校学生处有个王老师负责初步调查。还有……那个最先传出流言、后来又跟顾辰保送竞争对手走得很近的李薇,她好像也在这个城市。”
她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当逃避和压抑不再起作用,当困惑和疑虑积累到顶点,她骨子里那种“认准一件事就格外执着”的劲头,开始苏醒。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过去阴影的林溪。
她要主动拨开迷雾,看清来路。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需要一个答案,来安放自己动荡了八年的心,也来真正决定,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归来的顾辰,以及……他们之间,是否还有未来。
夜色渐深。
林溪回到公寓,没有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早已废弃多年的高中校友录网站,开始输入第一个名字。
寻找真相的旅程,在沉默中悄然启程。
而这场迟到了八年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