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2013年,汽车成为普遍代步工具的时候,栖云小镇还是老旧的红砂石板路,承受不住机动车的滚滚车轮,自行车的使用率依旧很高。

与此同时,智能手机的使用浪潮随之裹挟而来,连带着‘微信’这款新社交软件也拥有了它的第一批受众群体。

在这个一家蒸米糕,都能飘香整座小镇的方寸之间,街坊邻里再熟悉不过,门对门的关系,不怎么隔音的墙壁,连夫妻夜话有时都能听得清晰,根本藏不住秘密。

何况在那一年,发生一件算得上轰动的大事。

栖云小镇以往的光景,就像设置好的发条齿轮,十几年如一日,成年人做工,未成年上学,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平静到一整年都总结不出一篇像样的新闻。

所以这件事,如同一个份量不轻的顽石砸向浅水潭,‘噗通’一声,溅起绵延不绝的水花,以至于后来,小镇上的人足足讨论大半年。

王秀兰家的孙女失踪好几天了。

这件事还是被几个初中生发现的,因为一辆自行车。

放暑假的前一周,程歧然在家楼下的门洞口,骑坐在他爹给他买的最新款黑色漆纹自行车上,左脚撑着地,抬起手腕看手表上的时间,表情颇有些不耐烦。

过一分钟就抬起看一眼。

足足过去五分钟,才有一道人影从楼洞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你再这么磨蹭,我明天就不等你了。”他看着来人皱眉说。

声音带着变声期的粗哑,就像水塘里嘎嘎乱叫的鸭子,实在不怎么好听。

好似没听出他的怒火,安澄小小打个呵欠,睡眼迷蒙的,又熟门熟路地坐上他的车后座,语气也带着没睡醒的鼻音,糯糯的:“急什么,这不是还早呢。”

后面陡然陷下去一点重量,程歧然当即就不满了。

“喂,下去!”他说,“你自己有车不骑,干嘛坐我的。”

“我太困了,”安澄还是先前那副语调,拖着长长的尾音,“自己骑车很容易出事故,到时候你还得送我去医院,不是更麻烦。”

她接着说:“快走吧,不然真要迟到了。”

程歧然气闷,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再去跟她争辩,只能是任命地蹬下脚踏。

上浔附中在县城,路程至少得花费将近四十分钟。先要骑自行车到镇子口,再坐班车去上浔县。

其实镇子上也有一个栖云中学,但若是学习成绩好、家里要求高的,那么首选一定是上浔附中。

比如程歧然、安澄、宋乐葵这样的。

当然有例外,小学时关系很好的玩伴,成绩一般般,但是想要跟好朋友待在一起,比如说费乾,让老爹哐哐砸大钱,靠着借读生的身份,也是进了优质中学的门槛。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带你。”车子骑上路,本就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正好又是一段上坡,程歧然咬着后牙床,头上已经现出隐隐的汗意。

“一小只,我也是为你好,”安澄此刻已经精神不少,悠闲地晃两下小腿,“多练练腿部力量,说不定就能长高呢。”

说起这个,程歧然就来气。小学时候他一度是全班个儿最矮的,常年座位稳定在第一排。

二年级转学来了个安澄,刚来时瘦瘦小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个子竟是比他还要矮一些,从倒数第一变成倒二,为此他还大吃一顿肯爷爷庆祝一番,并下定决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小不点。

当时他双手插兜,微抬起下巴,睥睨众生的姿态瞥她,说出他的那句经典口头禅:“有事你就吱一声。”

然而高兴没多久,‘小不点’的身高长得飞快,不出一年已经窜高6厘米,高出他半个头,而他身上就像被时间冻住一般,丝毫不见变化。

为了回敬‘小不点’这个称呼,安澄送他‘一小只’的外号。

刚开始只她一个人叫,费乾觉着好玩也就跟着叫,这个大嗓门一咋呼,后来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叫。

“明明我俩现在一样高,你再这么叫我,我立马把你扔下去。”

“好好,你说的对。”安澄坐人家后座的嘴软,识相地闭了嘴。

经过一座单孔石拱桥,车子在镇子门口的石墩旁停下。

那里用白线专门规划出一块长方形地界,用来放自行车。

眼瞅见最右边停放的那辆白色女士自行车,他动作顿了下。

安澄显然也注意到了,喃喃一句:“以璇姐这么早就走了?”

不是的,程歧然想说,车座上那层薄灰,很明显至少两天没人来骑过。

但也来不及细想,停好车就忙不迭往车站赶去。

宋乐葵和费乾早已等在车站,班车十分钟一趟,因着等人一直也没上车。

看着姗姗来迟的二人,问道:“怎么这么晚?”

“问她。”程歧然神情冷淡,稍一侧头,示意身边那位。

正说着班车刚好在面前停下,四人先后上了车。

车程大概需要半小时,走到学校十分钟,现在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四十分钟,安澄脸上不见紧迫,看了眼时间,慢慢说:“这不是刚刚好,你们干嘛这么早。”

“好什么好,”费乾这会儿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急得抓耳挠腮的,“我还要早点去抄作业的。”

“昨晚不是给你发答案了,你没写?”

“练习册没拿回家,想写也写不了啊。”

“......”

“你不会也是要抄作业?”前面都已经坐满,安澄只好往座位后排走,边转头问宋乐葵。

“我不是,接了帮别人画情书的单子,答应上午给她的。”

说来都不是什么正经事,安澄帮他们出谋划策:“作业上课前才交,你们早自习的时候书往前一架,就忙你们的,老班不会下来乱转悠,今天周一,她也睡不醒呢。”

“我可是正经事,”程歧然黑着脸说,“今天我值日。放学你别想早走,跟我把卫生做了。”

最后为了能早点回去,三人一起帮他把卫生搞完。

等再次回到镇子口,太阳早已经西沉,天边被染成橘金色,照在水面上红彤彤一片,连带着桥边那辆独立摆放的白色自行车,也镀上红金边。

程歧然没有选择先去取车,而是从书包里拿出相机,走去桥边半蹲下身子,找着角度将这一幕拍下。

“原来是你偷了老程的富士x100s啊,”后面一道声音幽幽响起,拖着尾音,“难怪今早见他脸色臭臭的,鼻孔朝着天呢。”

“不是偷,我是光明正大的拿,”程歧然头也不回道,“他哪次见你和你爸脸不臭?”

安澄也没在意,凑过去看他拍的。

取景框里,落日余晖,岸边孤零零的自行车。

其他二人也凑过来看,费乾不解:“一辆破自行车有什么好拍的?”

“你们不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故事感吗?”

“诶你这什么阴间角度?”安澄说,“以后可千万别给我们拍照,吓死人。”

宋乐葵也附和:“有悬疑那味儿了。”

“一小只,我觉得你挺合适拍灵异片的,以后也别搞什么搭房子了,发明个栖式恐怖,一定能火。”

程歧然懒得再理这不懂欣赏的三人,拍完起身就走:“那叫建筑设计。”说完还是有点气不过,又扭头对安澄说:“就算是拍灵异片,第一个邀请你出演。”

“一小只...这两天你还是少说点话吧。”

“?”

“你这声音实在太难听,我以为鸭子上岸撵我来了。”

这下程歧然是下定决心不再理安澄。

“你自己腿儿回去吧,我是不可能带你的。”

“哎呀错了错了。”

闹归闹,安澄还是安稳坐上了后座。

再次路过那辆白色自行车,车座上的薄灰还在,程歧然偏头再看一眼,迟疑道:“要不咱们去王奶奶家看看?感觉以璇姐的车好几天没骑过了。”

王秀兰的孙女叫陈以璇,在上浔一中读高二,父母在外打工,祖孙俩一起生活,人长得乖巧文静,成绩也一直在年级前列。

这就是大人口中的‘别人家孩子’,你看她多懂事,你看她学习多让人省心,你看她年级这么小就知道帮家里挣钱。

陈以璇父母打生活费的时间相当不稳定,动不动就有一两个月杳无音信,靠着王秀兰每天绣活儿挣来的那点钱生活难免有些紧张。

所以有时假期,她也会来安澄家面馆帮忙,虽说年龄不够,但就算是对邻里间的帮衬,安爸便也心软答应了。

前一阵子可能是缺钱,陈以璇放学又在县城找了个饮品店打工,有时候收工晚,索性就蹭同学的宿舍住一宿。

所以这两日没回来,王秀兰也没多在意,只说可能是住县城里了。

转头拨了她的电话,没人接听。

为了保险起见,王秀兰还是拿来电话本,翻找着之前记录过的班主任电话。

做了几十年绣活,眼神早已经不好使,她趴伏在木桌前,手指颤巍巍地放在那已经泛黄的本子上,一行一行往下挪。

四小只趴过去帮她一起找。

结果是,电话拨通以后,班主任说陈以璇早在上周就以‘奶奶生病’的理由请了一周假,一直没再去过学校。

听闻这话,王秀兰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被四人扶着在木椅上坐好,又叫来隔壁的李叔,帮忙报了警。

后面就不是程歧然安澄他们能管的事情,各自回了家。

只是后来听说,不是失踪,应该算是离家出走。

说是在陈以璇的课本里发现一张字条,要去北京找网恋男朋友,以后会在那边生活不回来了。

又听说是因为微信的‘摇一摇’功能认识上的。

一个向来乖巧懂事的孩子,任谁也想不到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前阵子打工挣钱原是为了买火车票,火车站那边也查到了她的购票记录。

但在北京那么大的地方,想要找人那就是大海捞针的大工程。困难到往后十多年,一点消息也无。

陈以璇父母上个月刚狠心斥巨资,在她生日时寄回来的这部智能手机,唯一最为值钱的东西,却也造成了如此无法挽回的局面。

当时镇上的很多大人本就觉得智能手机功能太花里胡哨,会影响孩子学习,这件事情一出,比如安澄这边,软磨硬泡很久,想要换一部新手机,安爸本来都要松口,这下是说什么也不答应她的诉求了。

安澄只能去隔壁紧跟潮流的程家,蹭小伙伴的新手机玩。

她玩程歧然的,宋乐葵玩费乾的。

手机摇得都能飞出去。

“这玩意真能摇到爱情?”宋乐葵表示怀疑态度。

“其实听起来以璇姐这事还挺浪漫的,”安澄说,“这可能就是勇敢追爱,忠贞不渝。”

还在上初二的她们对情啊爱的尚且懵懂,但被无脑的偶像剧荼毒,看多了为爱私奔,不远万里去见你,想法难免都是理想化的。

“你要是敢做出这种事,我第一个替安叔叔打断你的腿,”程歧然还是那副公鸭嗓,声音嘎嘎的,“你没看见王奶奶都病倒住院了?这种行为就是对家人的不负责任。”

青春期的少女一撇嘴,对他这一本正经的说教不以为然。看着手中‘摇一摇’摇出来的人,打招呼都是些没营养的垃圾话,很快也就失去了兴趣。

对智能手机的好奇心搁置,安澄暑假也没闲着,被班里几个有‘出道梦’的女生拉去练什么舞,说是要寄视频资料给H国的经纪公司。

安澄没这样的想法,纯属是因为外形条件好,被拉去凑数的,不过她也没有敷衍,整日跟着她们在小公园练一下午,回家的一路上还兀自比划着舞步。

这一幕正好被从古楼那边拍完照回来,远远走在后面的程歧然看到。

眼瞅着前面人跳得不知是popping还是什么,动作之僵硬,活像四肢还没完全驯化的八爪鱼。

他额角都开始抽跳,也不知道班里这些人什么眼光,居然找她来充门面。

就因为‘巴黎倍儿甜’?

安澄正儿八经的来说,有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据说她的外公就是纯正的巴黎人,所以她的外表也确实带了些异国元素。

灰蓝眼睛,鼻梁更是带着法国人的经典特征,高挺且纤细笔直,头发是浅棕色的自来卷。

小学刚转来时,因为瘦瘦小小,身材干瘪,一窝头发黄黄的,又因为安爸扎头发的技术生疏,一直乱糟糟,像街上那只营养不良的流浪三花猫,没少遭其他同学嘲笑。

到现在上了初中,长高不少,发色也深了一度,利索地在脑后扎起高马尾,精致的五官凸显出来,整个人瞬间就不一样了,更像是高贵慵懒的波斯猫。程歧然现在经常听到有人说她长得很是好看。

他每次听完都嗤之以鼻,只觉得他们肤浅,看不到其中本质。

他对安澄的印象,小学时死坏,现在死装。

小学她被班里同学嘲笑头发松松垮垮,她一声不吭,转头因为考了第一被老师拉去台上讲学习经验,她正经八百地说:“因为我头发扎得松,头皮勒得紧就会容易变笨。”

以至于那段时间整个班里的女生头发都是乱七八糟的,倒也没人再去嘲笑她。

上了初中更是老师眼中听话懂事、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对待同学也是极尽耐心,有忙必帮,人缘那是相当好。

只有程歧然知道她的恶劣程度,这只猫是长了尖牙的,不管是小学还是现在,私底下心情不爽的时候,咬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咬他。

他就像是她的发泄玩具,在外面好人装久了就给他来一口,直到现在胳膊上还留着大大小小的印记。

细数过往,再看眼前的八爪鱼,他愤愤地想,高中一定不要再跟她一个学校,远离这个大麻烦。

此时恰好前面的人跳出一个旋转的定格舞姿,应该是收尾动作。她今日穿着白裙,有风吹来,裙摆随之扬起。不知何时,少女的身形已经开始抽条,露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

前一秒还在罗列她的种种罪行,这一刻,他却是鬼使神差的,按下手中相机的快门键。

那时的程歧然肯定想不到,后来二人不但仍然上了同一所高中,他甚至心甘情愿地将胳膊伸到她嘴边:“来,咬我,别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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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岁
连载中芋泥酒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