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静

“早啊!”

沈清海整个人步履轻快地推开了俱乐部的大门。

“嚯……这么亢奋?”齐司途端着咖啡,被他这精神气息吓了一跳,随后笑得一脸八卦:“你俩昨晚干什么去了?大半夜去挖海参了?”

“昨晚俞教练带我去看‘海底星空’了,太绝了!”沈清海大大方方地跟他分享,语气里满是炫耀。

“海底星空?”齐司途疑惑地皱起眉:“我怎么没见他带我去过?”

沈清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大度地安慰:“没事,改天带你去,我先去找俞教练了,下次再聊。”

说着,沈清海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办公室里,俞砚山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学员排课时间,嘴里轻声念叨着,专注得连敲门声都没有听见。

“俞教练?”

沈清海探头喊了一声,见没人应,以为他不在,便轻轻推开门,大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嗯?”俞砚山终于回神,扭头向门口望去,看到沈清海那张脸,他冷硬的轮廓下意识地柔和了下来,示意他进来,“怎么了?”

沈清海关上门走进去,凑到电脑前,看见俞砚山的屏幕里排满了密密麻麻的课程。

“你居然还有这么多节课?”沈清海的语气里,透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失落。

俞砚山头一次见沈清海说出这种语气,嘴角的弧度差点没压住,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小声咳了几下,才勉强维持住教练的威严。

“是,快放假了,报名的人比较多。”

“挺辛苦的。”沈清海看着手机里父母刚发来的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的消息,抬起头说:“那我的课程往后排吧,我过几天要回家一趟。”

“你……”

俞砚山下意识地想问“那你回家之后还回来吗?”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泛白,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立场去问这句话——他只是他的教练,一个没有权力干涉学员行程的教练。

“等我回来的时候,俞教练可以再带我去看一次海底星空吗?”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干净又澄澈。

俞砚山怔了一下,视线移开,撇过脸,哪怕他垂着眼极力掩饰,那抹不自然的微红还是顺着耳根蔓延开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等你回来再说。”

“好,一言为定。”沈清海咧开嘴笑了。

即便俞砚山垂着眼没看他,脑海里也全都是沈清海笑起来的模样,他极轻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躁动强压下去,声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嗯。”

沈清海回家的那几天,,俞砚山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

他依然会每天按时上课、带学员下水,但每次空闲下来,目光总会下意识地飘向休息区的那张椅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浮出水面,他看向岸边的第一眼,总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在看清没有那个人时,心底的那根弦就会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塌陷下去。

连俱乐部里的几个教练都开始在私底下窃窃私语:“俞哥这几天怎么回事?整天心不在焉的,昨天连学员的名字都叫错了两次。”另一个接话:“是啊,问他清海哥什么时候回来,他又冷着脸不说话。”

而另一边,回到家里的沈清海,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他登过那么多座山,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对俞砚山那种总想逗他、总想看他笑、甚至想把他藏起来的冲动,早就超出了教练和学员的界限。

那是心动,是偏爱,是想要占有的喜欢。

想通了这一点,沈清海在家里彻底待不住了,他软磨硬泡,硬是把原本七天的假期压缩到了五天。

当他提着行李箱再次踏上青岛的土地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大巴车摇摇晃晃,即使他早就领教过大巴车的厉害,下车的时候还是没扛住,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胃里的恶心感。

他站起身,抬头看着不远处那片空无一人的海滩,突然笑了笑。

那是他和俞砚山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沈清海拖着行李箱,顺着沙滩的边缘走过去,随便找了一处地方坐下,享受着深夜的海风和海浪的呼啸。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吹一会儿风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了鞋踩在沙子上的细微声响。

沈清海睁开眼,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跟他一样来海滩吹冷风?

“沈清海。”

一道低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右前方响起。

沈清海猛地抬头看过去。

俞砚山就站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手里提着个营地用的小灯,那灯光很暗,泛着暖黄,不仅不刺眼,反倒给这个夜色增添了一丝温暖。

“俞教练,好巧啊。”沈清海回过神,冲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又一次相遇了。”

俞砚山没说话,提着灯走过去,在他身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坐下,其实并不巧,他这几天失眠,每天晚上都会来这片沙滩走一走,好像只有在这里,才能感觉到那个人留下的气息。

“怎么提前回来了?”俞砚山把灯放在两人中间。

“家里没事,就早点回来了。”沈清海偏头看着他。

海风静静地吹着,周围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俞砚山,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沈清海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喜欢潜水啊?”

俞砚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海以为他不愿说,刚想打个圆场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俞砚山却开口了:“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登山?”

沈清海没有急着催他,而是顺着他的问题笑着说:“我啊,很多人以为登山就是为了去征服它,但我不是。”

他望向远处的海浪,眼神清澈:“我是想顺着山的纹路,去吹一吹那吹了百年的风。我敬畏大自然,但我绝不会因为敬畏,就停下靠近它的脚步。敬畏是信仰,是为了让我不去破坏它,而探索,本来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去做无谓的冒险。”

“以前有人问过我,你也不怕哪天真出了意外,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大自然里?”沈清海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静而坚定:“我说,我不怕,因为我是带着敬畏和爱意走向它的。”

俞砚山看着他,心跳得很重。

沈清海转过头,对上俞砚山的视线:“我的说完了,你呢?俞砚山。”

俞砚山垂眸盯着隔在他们中间的那盏昏黄的小灯,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渐渐暗了下去。

“因为安静。”俞砚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小时候被几个小孩推进水池里,水涌进耳朵的时候,岸上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语气自嘲地补了一句:“挺没出息的吧,从那时候起,就喜欢上了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沈清海的呼吸猛的滞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俞砚山的过去。

他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越过中间的那盏提灯,在微弱的光影里,将掌心覆上了俞砚山冰凉的手背。

灯光照亮了他们交握的地方,沈清海掌心的温度,顺着那点暖黄的光,一点点渗进了俞砚山冰冷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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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