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通天之梯

寒风似裹着冰刃贴着脸颊从额头刮过,仿佛有千万根银针齐齐戳进脑海,许清流痛得眉拧成了一团,声音极轻,“他们人不少,若是没有打捞到想要的,可能会派人往上走,我们还得往前游一段,看能否找个合适的位置上岸。”

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两岸又是陡峭的绝壁,几人心中都明白,即便那伙贼人没有发现他们,要想活下去也极为不易。他们浑身湿透,对这附近的环境也不熟悉,上了岸不能立刻找到避身之处,不用太久就能被冻成冰雕。

见十一、十七情绪低迷,许清流忍着脑海快要裂开的疼痛,声音沙哑,“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放弃希望。别担心,我们肯定能活下来。”

“公子,你未卜先知如此厉害,我们都信你。”

被两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着,是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许清流强忍着身体不适微微一笑,“那就继续往前游吧。”

两人乖巧又听话,没有半分质疑当即往前游去。司如渊最是了解许清流,又岂会不知他已是强弩之末,自身后牢牢抱住他,下巴轻轻搁在肩膀上,“可还游得动?”

此时两人耳鬓厮磨姿势说不出的亲密,许清流声音嘶哑有些无奈,“问便问,为何贴得这般紧。你呀……”

他轻叹一声,“力不从心有些游不动了,如果我……”

耳垂被狠狠咬了一口,司如渊贴着白玉般的耳邪肆又轻佻,“没有如果。清流,若你敢放弃,我便敢在这澜江之中要了你,你可知我想要你想得快要疯了。就算死,也要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日后被人谈起也不失为一件震惊四野的风流韵事。”

耳畔的热气似滚烫得能灼伤人,许清流羞得两颊通红,“又在胡言,这般恶劣的天气,我不信你……”

裸露在水面的肌肤在瞬间变得绯红一片,他满脸不敢置信,司如渊拥着他语气暧昧玩味,“不信我如何?怎么不说了。”

许清流气急败坏,“生死关头你给我正经些,放开,十一、十七已经等急了。”

瞧着似一尾鱼,无比迅速朝前游去的许清流,司如渊目光温柔深情,若不激一激清流,以他的状态也许真会倒在途中,他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挣扎求生很是艰难,但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即便后来江道偏移已经无须潜在水中,可四人依然不敢停下。游动会让身体发热,不会让他们冻死在水中,若停下,真的会死。

不知游了多远,十七远远瞧见了一艘小船,“公子,有船。”

四人脸上均是一喜,奋力朝船游了过去。

船是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随波逐流不见划船之人,等几人靠近才听到船上有女子呜咽的低泣声。

“阿墨,我不愿嫁给你,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十一、十七速度极快往船上爬,等船上之人发现从船篷内出来时,一把匕首架在脖颈处,十一目光狠戾,“别出声。”

十七钻进船篷,只听见女子发出一道惊恐尖叫,刚叫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秋月?”

被十一抓住之人声音粗哑浑厚如野兽,猛地一拱竟将十一给撞下了船,像是被激怒的困兽,掀开草帘子一把揪住十七的腿将人往外拖,嘴中还在念念有词,“月月,月月。”

这汉子一直驼着背垂着头,许清流也不知他是何模样,但他身手十分不错,且有一身怪力,十一一个练家子虽有轻敌的缘故,却被他一下就撞入了江中。

怕动静太大会引来追兵,许清流正想出言制止,十七手中握着银簪抵在姑娘的脖颈上,“这姑娘只是被我打晕了,你若敢再动一下,我手中的簪子可不会客气。”

汉子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反应倒是很快,当即松开十七的脚,被十一湿漉漉的腰带缠住手脚赶到了船尾。

“公子,快上来。”

小小的乌篷船挤了六人,让人转不开身。许是松了那口气,许清流只觉头昏脑胀四肢无力,身体忽冷忽热,连爬上船这般简单之事都做不到了。

两人在上方拉,司如渊在水中托住他,颇为狼狈才爬上船。

“公子,你发热了。”

十一眉头紧锁,十七掀开草帘子,“里面有干净的衣裳,公子你快去把湿衣换了。”

情况紧急许清流也未推辞,他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虚弱成这样,连脱个衣服都用光了身体里所有残存的力气,强忍着将衣衫穿上,“十一,把他松开。”

许清流取出一锭银子,来到一直垂头坐在船尾的汉子面前,费力蹲下露出手心的银子,“我的护卫言行不当多有得罪,还望兄弟原谅一二。我们没有恶意,也绝不会伤害你和秋月姑娘,只想借船行一段路,这是借船船资,还望兄弟行个方便。”

汉子并未抬头,也未开口说话,但一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快速拿走了银子,倒是很会审时度势。

许清流早已精疲力竭,知这年月的百姓生活贫苦颇为不易,怕几人吓坏了这汉子,才忍住百般不适与他道歉。

见汉子收了银子,他正欲起身,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公子。”

“清流。”

身后两道急呼,怕小船受力不均翻船,三人都站得颇为靠后,眼睁睁看着金玉般的公子,跌入了那粗鄙乡野汉子的怀中。

许清流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半掩的眼睫轻颤,恍惚中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极其丑陋可怖的脸,终是抵不过虚弱的身体,彻底昏死过去。

昏昏沉沉的梦中,他仿若置身冰火岛,时而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活生生要被烤成人干;时而像是被关押在一个密闭的冰窟窿中,冻得连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变成了寒冰。

许清流痛苦万分睡得极不安稳,却一直醒不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虚弱掀开了眼皮。

“看,我就说了吧,他今日会醒。”

许清流四处扫视了一圈,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山洞,山洞的面积不小一应生活物品齐全,石床前站着四人,此刻八只眼睛很是激动正一眨不眨瞧着他。

“我睡了很久吗?”

站在最前面,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语气活泼,“你已经昏迷了近三日,若今日还醒不过来,他们真会把我的皮给扒了。”

许清流有些不赞同瞥了十一、十七一眼,“恐吓一个姑娘,非君子所为。”

话落,他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扒皮是他常用的一个词,十一、十七充其量只是捡了他的话头。

目光一一掠过眼前四人,移到司如渊脸上,眉轻蹙,“司如渊,你的脸色如此难看,可是旧疾又复发了?”

“才不是呢,他不眠不休守了你几日,就成了这幅鬼样子喽。”

小姑娘心直口快,话落有些不自然道:“我出去看看陷阱有没有逮到猎物。”

“公子,我们去抓些猎物给你补补身子,你好好休息。”

几人先后跑出了山洞,许清流睨着司如渊,男人眼脸乌青、胡子拉碴、满身疲倦是他从未见过的颓然之态。

心似是被蜜蜂蛰了一口,微微刺疼,许清流声音嘶哑,“你又不是大夫,何苦来着。”

司如渊深邃的眸子凝着他,目光温柔缱绻,“多事之秋,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见你醒来,才稍稍安心。”

用铜墙铁壁层层围住的心湖,被人用脉脉温情强势拔开了一道口子,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许清流垂着长睫,“司如渊,你欲登高,我可鞠躬尽瘁为你搭建那通天之梯,唯情爱一事,恐无法予你回应,抱歉。”

司如渊目光苦涩,眼眶泛红,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凝着他惨然一笑,猝然一口血喷薄而出,人也重重摔到了地上。

许清流大惊失色,猛地扑过去想扶,终是力不能及捞空了。

他愣愣凝着昏死在地的男人,如谪仙般隽秀的脸灰败颓丧,再也瞧不见初见时,那光风霁月的半分模样,心下大乱。

厚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汉子肩上扛着一头百来斤重的小豕,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灰色的毛皮坎肩和凌乱垂在身前的发丝上,皆被豕身上流出来的血迹儒湿。

他身高约六尺,粗犷又强壮,此刻浑身带血的模样,像极了茹毛饮血的野人。

昏迷前那一眼,许清流瞥见,大半张脸上布满褐色粗粝坑坑洼洼的凸起,和一双野兽般凶狠无比的眼。阿墨脸上的伤,像是被大火灼伤后留下的疤痕,以他常年黑发掩面的行径来看,应是极其介意外人打量的目光。

感受到许清流的视线,阿墨将肩上的豕狠狠砸到地上,目光凶狠与他对视,许清流虚弱一笑,“阿墨,麻烦你帮个忙,将他抱到石床上好吗?”

面前人平静坦然,不见一丝恐惧或怜悯,阿墨征愣了一下,手无措在身上擦了擦,又脱了血淋淋的坎肩走了过去。

他一身力气,抱起司如渊将他放在床上,转身就要走。

许清流把被子给司如渊盖上,声色温柔轻缓,“阿墨,这山洞是你常年的落脚之处吧,抱歉,占了你的地方。我前几日发热可是你请的大夫?谢谢你。”

“不是。”

阿墨似是不常与人说话,声音中有种久不开口的干涩嘶哑,“秋月是村里的大夫,是她给你熬了药。”

许清流温温淡淡询问,“最近村里可有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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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劝陛下,雨露均沾
连载中徐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