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锁骨上的月光好美

或许有些月亮注定要悬在永远触碰不到的高度——但求它永远照耀我的荒原。

喜欢上养母该怎么办?

下晚自习时同学们挤在走廊,书包沉甸甸压着肩膀,坠着一整个白天的喧嚣。

月亮升起来了,黄澄澄、湿漉漉的一块,黏在楼宇参差的齿隙间,我却只记得她的眼睛。

颜色比这夜色要浅,边缘总绕着一点倦意,按下发送键,指尖是冰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黑小巷里。

没有称谓,没有前因,掷入匿名。

我关掉屏幕,黑暗立刻涌上来,吞没了那行字,也吞没了我脸上或许存在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把手机塞回口袋,金属外壳贴着大腿皮肤,残留的一丝暖意,很快也散了。

路是熟的。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城市夜晚的光浑浊,橘黄混着惨白,不分彼此地泼洒在水泥地上。

我沿着人行道走,经过那家总放老歌的便利店,门缝里挤出的旋律老旧沙哑,贴着地面爬行。

锈了一半的公交站牌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呻吟,风不讲道理,钻进毛衣编织的缝隙,带走皮肤上仅存的热气。

骨头缝里开始泛起一种熟悉的冷,回忆侵袭。

那时我八岁,或许九岁。

冬天来得早,青石板路上的霜能冻透千层底的布鞋,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直到膝盖都脆生生。

炊烟是倦的,升到一半便懒懒挂在瓦檐,不愿再动。山在视野尽头蹲着,一口一口,缓慢吞咽着下沉的夕阳。

黑色轿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惊散了最后那缕炊烟。

栅栏门锈蚀的铰链,发出悠长刺耳的吱呀声,钝刀般划开了那个黄昏完整的皮囊。

她就站在那里。

米白色大衣,浅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箱。

与身后剥落的土墙、蒙尘的窗格、空气里浮动的柴火和鸡粪气味,格格不入。

外婆推了推我的背,力道很轻。我挪过去,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一片阴影落在面前。我抬头,先闻到一种清冽的、微苦的香气,像冬日被掰开,送进火里烤的带着白络的柑橘皮。

后来才知道,那叫佛手柑。

她只是对我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弧度礼貌而疏淡。

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外公在一旁吧嗒着烟斗,火星明灭,青烟袅袅。大人们低声说着什么,词汇碎片般飘过来,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我只记得,那香气很固执,盘桓在清冷的空气里,很久都没有散。

车开动了。

我趴在后窗看着外公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和暮色吞没。

转过头,她靠在另一侧车窗,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倦的阴影。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

最初的家,是城里一间公寓。

具体模样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墙壁很白,白得有些空旷。

家具线条利落,缺乏柔软的弧度。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那张靠窗的单人椅上,有时看书,更多时候只是望着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被切割成生硬的几何块,她的侧影映在玻璃上,清晰,又遥远。

她身上有种大人世界里才有的疲惫和冷淡,让我不敢打扰。

生活被重新浇筑成规整的方块。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写作业,几点睡觉。

她检查我的作业,红笔勾画,错误的地方画圈,不打叉。

我若全部做对,她会极淡地勾一下嘴角,右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便随之轻轻一颤。

那几乎算不上笑容,却是我最初小心翼翼索取的奖赏。

糖罐被放在橱柜最高一层,玻璃质地,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

有一次,我趁她出门,搬来餐椅,颤巍巍爬上去够。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罐底,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心跳骤停。

她没有立刻说话。我僵硬地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购物袋,正静静看着我,脸上没有怒意。

我爬下椅子,垂着头。

她走过来,把袋子放下,抬手。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预想中的责骂没有落下,手背只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拍。

“牙齿不要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然后,她伸手取下糖罐,旋开盖子,倒出两颗放在我摊开的掌心。

“每天两颗,饭后。”她说。糖纸在我手心窸窣作响,带着她的体温。

那些日子是拧巴的。我贪恋她带来的秩序与稳定,深夜她偶尔经过我房门,走廊灯投进来的那一线暖黄。

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抽水马桶和书桌旁那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可我在半夜醒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轮廓,想念老屋房梁上窸窣的虫鸣,想念外婆粗糙手掌抚过额头的触感。

城里太大,同学谈论的明星、游戏、动漫,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噪音,我听不懂,也融不进。

进城后的第一个冬天,流感肆虐。

烧。

夜里,我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意识在灼热中浮沉。

感觉有凉意覆在额头,勉强睁开眼,是她。拧了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手臂、脖颈。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很仔细。

后来她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住我的额头,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垂落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近到我能在她清浅的呼吸里感受到水汽。

她的皮肤比我凉。我听见她比平时稍快的心跳声。

那个姿势维持了几秒钟,或许更久。时间在病热的模糊里失了刻度。

她退开,说:“还在烧。”声音就在耳边,震得我耳膜发麻。

后半夜我开始发冷,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一具带着凉意的身体靠近,手臂从我颈下穿过,另一只手环过我的肩膀,将我拢进怀里。

我蜷缩进去,额头抵住一处柔软的凹陷。是她的锁骨。

颤抖渐渐止息。她的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是无声的安抚。

又像在丈量我们之间,这被迫拉近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距离。

我在那怀抱里沉下去,沉入一片虚脱的安宁。鼻端全是她的气息。

烧退了。我醒来时她已不在床上。枕上留着清晰的凹陷和几根纤细的长发。

我侧过脸,把发烫的脸颊埋进那凹陷里,深深呼吸。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光切割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端着一碗鸡蛋羹进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

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

“吃点有营养的。”她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我唇边。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喉头发紧。粥很绵密,温度刚好。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总是坐在窗边,检查作业时,红笔偶尔会多写一两句简短的批注。糖罐,不知何时从橱柜顶层,移到了我踮脚就能够到的中间一层。

我渐渐熟悉她搁在沙发扶手上的羊绒围巾的柔软触感。

她夹在书页间当作书签,干枯银杏叶的脉络,她靠在阳台边抽烟时,薄荷味的清冷烟雾如何模糊她侧脸的线条。

拉近我们距离的或许就是那场高烧。

是额头上那短暂的相贴,是黑暗里沉默的拥抱。它们像隐秘的根系,扎进我原本荒芜的土壤。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土壤里悄然开出的,不再是依赖或感激的花?

风更紧了。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加快了脚步。

抬头,远处那栋熟悉的居民楼里,属于我们的那一扇窗,亮着暖黄的光。像悬浮在夜色里的小小橘子。

我停下脚步,就着昏暗的路灯光,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匿名论坛。

我的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几条回复,粗略的扫了一眼。

“哪个次元的月亮?说具体点。”

“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爱本身没有错,建议转移注意力,好好学习,考个远点的大学,时间和距离是良药,保重。”

“都搞抽象是吧?-_-||文艺姐。月亮属于夜空。做个聪明的守望者吧。”

指尖划过屏幕,冰凉的触感。我逐字看完,没有回复,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守望者,我咀嚼着这个词,走向那盏为我亮着的灯。

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装着未完的试卷、待背的课文,和一颗沉甸甸的、无法安放的心。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油烟,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一层熄灭。

黑暗追着我的脚跟,光在前面引路。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我找出那把特定的,插入锁孔。

转动,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香,轻柔地扑在脸上。我推门进去。

她在客厅,斜倚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杂志,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回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温和。

“嗯。”我低头换鞋,借由动作避开那目光的直接触碰。

换好鞋,我拎着书包走向自己房间。经过沙发时,眼角余光瞥见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捻起一页杂志,却没有翻动。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隐约传来极轻的翻页声。

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桌角的镜子,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和身后房门的一角。

镜中,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些。

她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我僵着,没有回头,只在镜中与她无声对视。

她极轻微地对我点了点头,门被轻轻带上,走廊的光线随之消失。

镜子里,又只剩下我自己。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镜面,点在自己映象的眉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高烧夜晚,另一个额头贴上来时虚幻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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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
连载中月野8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