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些月亮注定要悬在永远触碰不到的高度——但求它永远照耀我的荒原。
喜欢上养母该怎么办?
下晚自习时同学们挤在走廊,书包沉甸甸压着肩膀,坠着一整个白天的喧嚣。
月亮升起来了,黄澄澄、湿漉漉的一块,黏在楼宇参差的齿隙间,我却只记得她的眼睛。
颜色比这夜色要浅,边缘总绕着一点倦意,按下发送键,指尖是冰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黑小巷里。
没有称谓,没有前因,掷入匿名。
我关掉屏幕,黑暗立刻涌上来,吞没了那行字,也吞没了我脸上或许存在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把手机塞回口袋,金属外壳贴着大腿皮肤,残留的一丝暖意,很快也散了。
路是熟的。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城市夜晚的光浑浊,橘黄混着惨白,不分彼此地泼洒在水泥地上。
我沿着人行道走,经过那家总放老歌的便利店,门缝里挤出的旋律老旧沙哑,贴着地面爬行。
锈了一半的公交站牌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呻吟,风不讲道理,钻进毛衣编织的缝隙,带走皮肤上仅存的热气。
骨头缝里开始泛起一种熟悉的冷,回忆侵袭。
那时我八岁,或许九岁。
冬天来得早,青石板路上的霜能冻透千层底的布鞋,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直到膝盖都脆生生。
炊烟是倦的,升到一半便懒懒挂在瓦檐,不愿再动。山在视野尽头蹲着,一口一口,缓慢吞咽着下沉的夕阳。
黑色轿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惊散了最后那缕炊烟。
栅栏门锈蚀的铰链,发出悠长刺耳的吱呀声,钝刀般划开了那个黄昏完整的皮囊。
她就站在那里。
米白色大衣,浅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箱。
与身后剥落的土墙、蒙尘的窗格、空气里浮动的柴火和鸡粪气味,格格不入。
外婆推了推我的背,力道很轻。我挪过去,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一片阴影落在面前。我抬头,先闻到一种清冽的、微苦的香气,像冬日被掰开,送进火里烤的带着白络的柑橘皮。
后来才知道,那叫佛手柑。
她只是对我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弧度礼貌而疏淡。
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外公在一旁吧嗒着烟斗,火星明灭,青烟袅袅。大人们低声说着什么,词汇碎片般飘过来,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我只记得,那香气很固执,盘桓在清冷的空气里,很久都没有散。
车开动了。
我趴在后窗看着外公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和暮色吞没。
转过头,她靠在另一侧车窗,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倦的阴影。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
最初的家,是城里一间公寓。
具体模样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墙壁很白,白得有些空旷。
家具线条利落,缺乏柔软的弧度。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那张靠窗的单人椅上,有时看书,更多时候只是望着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被切割成生硬的几何块,她的侧影映在玻璃上,清晰,又遥远。
她身上有种大人世界里才有的疲惫和冷淡,让我不敢打扰。
生活被重新浇筑成规整的方块。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写作业,几点睡觉。
她检查我的作业,红笔勾画,错误的地方画圈,不打叉。
我若全部做对,她会极淡地勾一下嘴角,右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便随之轻轻一颤。
那几乎算不上笑容,却是我最初小心翼翼索取的奖赏。
糖罐被放在橱柜最高一层,玻璃质地,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
有一次,我趁她出门,搬来餐椅,颤巍巍爬上去够。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罐底,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心跳骤停。
她没有立刻说话。我僵硬地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购物袋,正静静看着我,脸上没有怒意。
我爬下椅子,垂着头。
她走过来,把袋子放下,抬手。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预想中的责骂没有落下,手背只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拍。
“牙齿不要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然后,她伸手取下糖罐,旋开盖子,倒出两颗放在我摊开的掌心。
“每天两颗,饭后。”她说。糖纸在我手心窸窣作响,带着她的体温。
那些日子是拧巴的。我贪恋她带来的秩序与稳定,深夜她偶尔经过我房门,走廊灯投进来的那一线暖黄。
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抽水马桶和书桌旁那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可我在半夜醒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轮廓,想念老屋房梁上窸窣的虫鸣,想念外婆粗糙手掌抚过额头的触感。
城里太大,同学谈论的明星、游戏、动漫,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噪音,我听不懂,也融不进。
进城后的第一个冬天,流感肆虐。
烧。
夜里,我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意识在灼热中浮沉。
感觉有凉意覆在额头,勉强睁开眼,是她。拧了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手臂、脖颈。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很仔细。
后来她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住我的额头,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垂落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近到我能在她清浅的呼吸里感受到水汽。
她的皮肤比我凉。我听见她比平时稍快的心跳声。
那个姿势维持了几秒钟,或许更久。时间在病热的模糊里失了刻度。
她退开,说:“还在烧。”声音就在耳边,震得我耳膜发麻。
后半夜我开始发冷,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一具带着凉意的身体靠近,手臂从我颈下穿过,另一只手环过我的肩膀,将我拢进怀里。
我蜷缩进去,额头抵住一处柔软的凹陷。是她的锁骨。
颤抖渐渐止息。她的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是无声的安抚。
又像在丈量我们之间,这被迫拉近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距离。
我在那怀抱里沉下去,沉入一片虚脱的安宁。鼻端全是她的气息。
烧退了。我醒来时她已不在床上。枕上留着清晰的凹陷和几根纤细的长发。
我侧过脸,把发烫的脸颊埋进那凹陷里,深深呼吸。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光切割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端着一碗鸡蛋羹进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
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
“吃点有营养的。”她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我唇边。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喉头发紧。粥很绵密,温度刚好。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总是坐在窗边,检查作业时,红笔偶尔会多写一两句简短的批注。糖罐,不知何时从橱柜顶层,移到了我踮脚就能够到的中间一层。
我渐渐熟悉她搁在沙发扶手上的羊绒围巾的柔软触感。
她夹在书页间当作书签,干枯银杏叶的脉络,她靠在阳台边抽烟时,薄荷味的清冷烟雾如何模糊她侧脸的线条。
拉近我们距离的或许就是那场高烧。
是额头上那短暂的相贴,是黑暗里沉默的拥抱。它们像隐秘的根系,扎进我原本荒芜的土壤。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土壤里悄然开出的,不再是依赖或感激的花?
风更紧了。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加快了脚步。
抬头,远处那栋熟悉的居民楼里,属于我们的那一扇窗,亮着暖黄的光。像悬浮在夜色里的小小橘子。
我停下脚步,就着昏暗的路灯光,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匿名论坛。
我的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几条回复,粗略的扫了一眼。
“哪个次元的月亮?说具体点。”
“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爱本身没有错,建议转移注意力,好好学习,考个远点的大学,时间和距离是良药,保重。”
“都搞抽象是吧?-_-||文艺姐。月亮属于夜空。做个聪明的守望者吧。”
指尖划过屏幕,冰凉的触感。我逐字看完,没有回复,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守望者,我咀嚼着这个词,走向那盏为我亮着的灯。
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装着未完的试卷、待背的课文,和一颗沉甸甸的、无法安放的心。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油烟,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一层熄灭。
黑暗追着我的脚跟,光在前面引路。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我找出那把特定的,插入锁孔。
转动,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香,轻柔地扑在脸上。我推门进去。
她在客厅,斜倚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杂志,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回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温和。
“嗯。”我低头换鞋,借由动作避开那目光的直接触碰。
换好鞋,我拎着书包走向自己房间。经过沙发时,眼角余光瞥见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捻起一页杂志,却没有翻动。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隐约传来极轻的翻页声。
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桌角的镜子,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和身后房门的一角。
镜中,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些。
她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我僵着,没有回头,只在镜中与她无声对视。
她极轻微地对我点了点头,门被轻轻带上,走廊的光线随之消失。
镜子里,又只剩下我自己。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镜面,点在自己映象的眉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高烧夜晚,另一个额头贴上来时虚幻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