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遥远又漫长。
要真这样密不透风在一起十年,实在匪夷所思。
江婉毫不留情戳穿真相:“十年前认识是真,在一起却大不可能。小声点,引人注目。”
林尧抿住嘴,不敢说话了。
江婉又说:“对了!小影,致远那八个大字就是阮墨弦亲自提的,我还记得那时他特别阴阳怪气。”
八个大字?当时的阮墨弦自顾不暇,哪里还记得这些,他早就忘了:“什么字?”
江婉哼哼两声:“学无止境,宁静致远。”
项瑜思索:“这不是致远门口贴的那幅字吗?”他是近几年才来的致远,所以不清楚从前的事。
于是江婉将前尘往事讲了一讲,又说:“当时的他呀新闻满天飞,正烦着呢,我拉着他去听毕业答辩,谁知道他会胡编乱造一通,趾高气昂,看谁都不顺眼,小影啊,现在你可以秋后算账了。”
“……”方栀影哪敢。
阮墨弦却想,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他毫不心虚,反倒欢喜得意起来,立刻将身子一歪,凑到方栀影脸前,小声问:“这么说,你是因为我进的致远?”
从前方栀影不确定,但现在他觉得也许是的。当别人点名要他的时候,他总会觉得不切实际,不是“非你不可”,而是因为那人是阮墨弦,所以他深信不疑。
方栀影笑起来,讷讷回答:“我也不记得了。”
就在这时,李苋薇又开口:“所以,那时你们并没有好好认识,后来也再没见过面?”
阮墨弦直起身,好像是的,他这样想。
李苋薇奇道:“那到底是如何在一起的?”
除了她也没人敢这样问了,阮墨弦不知羞耻,眨眨眼:“当然是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情不自禁,死缠烂打啦!”
众人:“……”
突然,江婉道:“后来也见过。”
阮墨弦笑:“当然见过,不然如何在一起?”
江婉斜他一眼:“我是说当年的后来,也见过。”
阮墨弦不自觉看向方栀影,只见他脸上毫无诧异,但这件事阮墨弦却怎么也想不起了:“……”
江婉看他这一副茫然的神情,想了想,补充道:“远远一见也叫见。你还记得省体育馆那个项目吧?”
当然记得。省体育馆的项目在阮墨弦进致远之前就在建设中,它的规划甚至比程阁乡还早,在朋来招标时,体育馆正处在装修收尾阶段。但当时的阮墨弦忙着设计朋来,所以这个项目主要是江婉负责。相比建筑设计,其实江婉更擅长的是室内设计,她擅于把控色彩,也擅于空间搭配。
江婉说:“你也知道了,后来我去生孩子,所以这个项目又由小影负责。”
阮墨弦:“……”
那时方栀影刚进致远。本来嘛,忙完朋来的项目,阮墨弦是可以有时间顾及体育馆的,奈何他被新闻缠身,无心工作,萎靡不振。致远刚冒头不久,公司得力的成员本就不多,恰逢那时候江婉怀孕了,阮墨弦不堪托付,所以才有了后来去母校物色人手,在毕业答辩上抢人……其实完全可以这么说,方栀影接手的,是阮墨弦的工作。
江婉继续:“项目刚刚竣工,马上又要搭建舞台,刻不容缓,如此匆忙,你也知道是为谁了?”
阮墨弦承认:“嗯,为我。”
态度良好。江婉提醒他,话语模棱两可:“小影就在现场,所以我说,后来也见过。”
阮墨弦再次:“……”
说到搭建舞台,自然是有人要开演唱会,说到演唱会,凡是认识阮墨弦的都不会陌生,因为那是他成名的契机。
但旁人看到的永远都只是结果。
竞标失利,选秀结果也不如意,再加上与程锦书的恋情满天飞,阮墨弦浑浑噩噩一阵儿,一是想不通,二是不甘心。要打破这场惊天动地的偏见,他不得不选择再次上台,企图用实力盖住这场风波,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于是,程志勇便成了那个契机。
背后大树好乘凉,这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阮墨弦毫无背景,也没有资历,想要杀出重围并不容易,但好在他身上有万千热度,放弃与程锦书的爱情,再审时度势的捧一捧,功名利禄,水到渠成。
阮墨弦因唱歌而被粉丝熟知,因而迈向娱乐圈的第一步,便是程志勇亲手为他打造的舞台,他选的场地也正是省体育馆。其实这也不能叫做是为阮墨弦打造的,因为当晚还有其他三个歌手也会上台。
阮墨弦出席这场活动根本就是一场豪赌,那时候他的负面新闻更多,原本就处于半封杀状态,即使有程志勇立捧,阮墨弦再次登台演唱的消息也无法大肆宣传,他就是混在三位歌手里滥竽充数的,因此阮墨弦并不确定台下有多少人是为他而来。程志勇也一样只是在观望,如果不能一炮而红,那么程志勇将失去兴趣,阮墨弦也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他就只能摸爬滚打、等着舆论朝未知的方向发展。
阮墨弦不想提这些,个中情由,冷暖自知。他现在的关注点在方栀影身上,略微想了想,最终还是给自己脸上贴了块金子:“你是专门去看我的?”还未等到回答,他又警告道,“不许说不记得了!”
方栀影无言:“……”
体育馆的舞台设计,他作为主要负责人,自然要亲自到场。其实原本也没必要非去的,但活动办的匆忙,很多设备还来不及调试,因此方栀影全程都在灯光控制室,把控全局,对台上的情况一目了然。
所以,他是去工作的。
但方栀影还是配合道:“是啊,你是我偶像嘛。”
说完这一句,他开始陷进了千头万绪里。记得那天阮墨弦在台上唱了五首歌,同样是新的五首原创,台下爆满,而在阮墨弦出现的那一刻,人声鼎沸,**迭起,场馆内的灯光开了有一夜。
谁也没想到粉丝的力量会如此强大,强大到无法封杀,只能任由阮墨弦就此出道,一举成名,占山为王。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可惜从那以后,阮墨弦再没有唱过歌,他又一脚踏进了演艺圈。
粉丝都说他从地狱中浴血归来,凤凰涅槃,却没人知道他为此到底付出了何种代价。
阮墨弦从小就与建筑行业结缘,耳濡目染了二十多年,还未毕业就设计出程阁乡那样的建筑,一举成名,少年意气。他本该继续大放异彩,最后却被舆论逼得放弃前程,深耕于从未接触过的行业。别人不知道,但方栀影知道,阮墨弦说过的,他为此认真学过表演,锻炼台词。
但是,学过了还是不够的,他还是需要一部戏证明自己,这个过程只能快不能慢,因为谁也无法保证他的粉丝会维系多久,是聚是散,都在一举一动中立见分晓,阮墨弦必须巩固。
天王巨星哪那么容易就诞生了?又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天赋型的演员?那无数个日夜,用心打磨过的演技,最后落到阮墨弦嘴里,不过是轻飘飘五分机遇,五分努力。
这一路披荆斩棘,方栀影为他难过。
但阮墨弦是瞧不出他的难过了,很明显这一次,他很满意“偶像”这个身份。
从前阮墨弦觉得“偶像”这个词很虚,他是无数人的偶像,但他深知,没有谁知道他原本的面目还会喜欢他,以至于刚遇见方栀影时,阮墨弦很不满意方栀影和别人一样,视他为偶像。
但是这一刻,阮墨弦的心境又开始变化了,他想,“我早就应该知道的,那时就该好好认识的,不,从第一次见他,从他进致远就该仔细认识的。”
可如果真的那时就认识了,阮墨弦又不免要去想,那时的他已经放弃程锦书了,若那时便爱上了方栀影,他还会义无反顾的要进入娱乐圈吗?他又是真的想进娱乐圈吗?真的爱过程锦书吗?
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我应该对你一见钟情的。”阮墨弦这样说。
他说的很真诚,旁若无人,以至于全桌人都因为这句情话而懵了一瞬,紧接着又全部当做没听见一样东瞅西瞅,最后又全部都默默的端起了茶杯,一边喝茶,一边使着眼色,一边又支棱起耳朵,企图再听到点什么隐秘的悄悄话。
阮墨弦难得正经,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就是杨平君也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悲伤凄楚,脉脉含情。
他在悲伤什么?杨平君这样想,浪费天赋,舍下前程,他是后悔了吗?可是他从来都是快意人生,即使走了别的路,依然风生水起,又真的会后悔吗?
杨平君为阮墨弦不平,为阮墨弦遗憾,为阮墨弦后悔,可是别人的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杨平君不自觉看向方栀影,聊了这么久,其实众人还是不知道方栀影和阮墨弦后来是何时再见的面,又是如何在一起的。他们相识甚久,关系匪浅。杨平君甚至一度怀疑这是假象,可是,方栀影的眼底情意浓浓,没有掺杂半分杂质,若没有十年牵绊,绝对不会有这样深的眷恋。
杨平君有些恍惚。他不该怀疑。
但接下来阮墨弦却不说了,静悄悄,没人再想打探八卦,天色已渐晚,半下午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过去了,多像一场老友聚会。
李苋薇看了看时间,打破平静:“我该走了。”
人是阮墨弦喊过来的,他随即“嗯?”一声:“走?”
李苋薇点点头:“我还有一个同事去那边逛了,约好了在古镇入口碰面。”说着,她已经站起了身,然后笑着和其他人道别,大大方方,温和礼貌,接着,她又看向阮墨弦,喊他,“阮墨弦,我有两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阮墨弦愣了一秒,马上跟着站起身,正要对方栀影使眼色,李苋薇又笑着说,“小师弟也一起来吧。”
走了有十多米,三人站在岸边静静看着眼前流淌的河水,四方天地再没有人打扰,李苋薇瞧着方栀影,温柔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你,你不要觉得我冒犯。”
方栀影一愣,马上说:“当然不会。”
李苋薇笑道:“阮墨弦有没有要你,熬夜赶过图?”
“……”方栀影诚实说,“没有。”
阮墨弦也:“……”
“不是吧,你叫我们过来就为这个?”他问。
李苋薇平静说:“你急什么?我就是想证实一下。”
阮墨弦不满:“证实什么?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使唤他?”
李苋薇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只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对方栀影说:“读书的时候,老师会分组布置课题,图纸,效果图,ppt,阮墨弦从来都不弄,但别人弄了他又不满意,不满意他也不会改,只会告诉你这里不行那里也不行。说起来同组里好几个人,没有一个喜欢他,但好像又全都拿他没办法,他很懒,最会指手画脚了,我们做的不好了他还要骂人呢,凶的不行,狂妄自大。班上有人觉得他很装,非要跟他较劲。有人觉得他很闲,挺烦他的。有些人又很崇拜他,觉得他好厉害。还有一些人根本就不理他。总之班上对他的态度是好几级分化。男生嫉恨他,女生害怕他,总之没有谁喜欢他。”
方栀影:“……”
李苋薇笑了笑:“但我看得出,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方栀影微微低着头,轻声说:“师哥对我很好,从没有那样过。”
李苋薇依然温柔:“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说了。方栀影无端的有些落寞,那些张扬的年少人生,意气风发,他无幸参与,却从不同的人口中得知,到现在已经耳熟能详。
方栀影“嗯”一声,说:“我知道。”顿了顿,他看向阮墨弦,又说,“未能同程,我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
半晌,李苋薇也看向阮墨弦,笑起来:“你听到了吧?这一次可不能再迷茫了。我为你开心,祝福你们。”
阮墨弦听闻,愣了好大一会儿,表情微微有些触动,似乎又想起了从前的什么事,李苋薇耐心等待,等他回过神,这才又说:“下次再见了,保重。”
阮墨弦点点头。
李苋薇看向方栀影,笑着:“再见,小影。”
方栀影礼貌道:“师姐再见。”
送走了李苋薇,阮墨弦也没有要急着回去,两人又在河边上站了一会儿,方栀影听到他说:“从前我们关系并没有多好,就像她说的,每个人都很烦我。”
方栀影:“……嗯?”
阮墨弦好像是在向他剖析过往,又好像是在解释:“因为和程锦书的恋情曝光,班上的人该是更烦我了,人人都对我敬而远之。那时我很迷茫。”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该是众心捧月的,何至于这样不自信?方栀影乱糟糟:“……迷茫什么?”
阮墨弦笑笑:“迷茫我为什么那样失败,不讨人欢喜。”
失败?方栀影有些想不通。
阮墨弦已经想通了:“从前我以为我活的潇洒,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所以我行我素,倒伤害了不少人。但恋情曝光后,我开始明白没有谁可以永远任性妄为,尤其公众人物更应该收敛。我觉得我的失败是因为我太高傲,太高调。有一天,李苋薇约我见面,恍惚之余就答应了,但到了约定的地点我又有些后悔,猜不透她要约我干什么。我以恶意揣度她,可她却是来找我道谢的。”
方栀影想了想,问:“谢谢你读书时的勉励激愤?”
阮墨弦很满意:“嗯,你果然知道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