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栀影小心翼翼的爬起来,在没有惊动阮墨弦的情况下出了门,到了院中正好看到一个老人正对着鸡窝唉声叹气。
那老人也看到方栀影,猛一下站起来,先是惊讶,然后又是好奇:“咦?你是谁?”
方栀影看上去挺镇定,心里猜测着这人就是阮墨弦的爷爷,于是礼貌的回答道:“我叫方栀影,爷爷。”
老爷子上下将方栀影打量一遍,又抻着脖子瞅了瞅屋里,没瞧见阮墨弦出来,但心情很不错,对他的到来也一点不见外:“是小弦子带你来的?我看到外边有车,那臭小子现在还在睡觉吧!来来来,我们不管他,你快过来!快帮我看看这个鸡。”
方栀影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去,老爷子又蹲下去了,方栀影只好也跟着蹲下来,只见老爷子又对着鸡窝发了一会儿愁,砸吧两下嘴,歪过头问他:“你觉得哪只鸡好吃?”
方栀影:“……”
他认真仔细寻了寻,找到那只最肥的,这才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说:“那只?”
老爷子乐呵道:“我也觉得那只好,快快,把它逮出来!”
这下方栀影犯了难,他还从来没做这种事,但看老爷子兴致高涨,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场。只见他一只手掀开鸡窝的盖子,另一只手伸进鸡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的将那只最肥美的母鸡捉了出来。另外几只鸡似乎也被他这阵仗吓到了,全部扑棱着翅膀,东西乱窜,方栀影将那只母鸡抱在怀里,又眼疾手快的将鸡窝盖上了。
“……”老爷子都惊呆了!
从前他叫阮墨弦干这种事,阮墨弦虽然嘴上不嫌弃,但行为上却很墨迹,往往折腾的鸡飞狗跳,好些鸡都飞出了鸡窝,然后又在院里东奔西跑,惊天动地,累个够呛。
倒没想到方栀影这小伙子这么有前途。
老爷子更是乐呵的看着他,方栀影镇定自若,怀里抱着那只鸡,面上也不见丝毫厌烦,衣服蹭脏了也没什么反应。老爷子哈哈大笑:“我们现在就去把它杀了炖上!”
说到杀鸡,方栀影那肯定就不行了,但他虚心受教,老爷子看他这样谦逊,心里边大大满意,可是嘴上依然抱怨:“你们这一代人呀啥也不会干,杀鸡种菜不行也就算了,做饭也不行,天天不是去外边吃就是点外卖,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面的健康。”
方栀影笑了笑,并没有反驳。
老爷子杀完鸡,又给他展示那片菜地,方栀影觉得新鲜,忍不住弯下腰一个个去看,于是老爷子便给他介绍:“这边是山药,一会儿我们挖两根出来炖鸡。那边种的是萝卜,虽然长得不如外边超市里边卖的大,但是它特别甜,水分也足。哦,那边还有点韭菜,不过现在天冷了,好多都老了,有的已经开花了。”
老爷子对他自己这菜园子大为满意,不停的给方栀影指这指那,方栀影跟着他走了有二十分钟,也丝毫没有烦意。这下老爷子更满意了,年轻人大都心浮气躁,但他觉得方栀影稳重,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大爱说话。
老爷子心里奇怪,问他:“小影啊,你和小弦子是怎么认识的?”
方栀影想了想,实话实说:“前一段时间有一个酒店的项目做设计,师哥帮了我很多忙。”
“师哥?”老爷子有点惊讶,“什么师哥?你是建筑师吗?”
方栀影点点头,笑起来:“可我不如师哥,师哥在设计上很有天赋。”
老爷子哼哼两声,板起了脸:“有天赋也要被他糟蹋没了,好好的非要去演什么戏!”
方栀影怔了一瞬,又说:“师哥演戏也很有天赋。”
老爷子又“哼”一声,估计是烦了:“那你可是高看他了,他那是死要面子,后来费劲吧啦学的!”
话音刚落,方栀影看到阮墨弦打着哈气出了门,只见他一边抻胳膊一边哼唧:“爷爷,您这是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老爷子笑骂道:“你那些破事我都懒得说。还有你身上穿的这什么衣服?你要去唱大戏啊!”
阮墨弦将自己看一遍,解释说:“我这不是来不及换嘛。”
老爷子斜了他一眼,马上就转移了话题:“你到厨房看看,鸡我都给你杀好了,你还不快去把它炖上?等下你爸妈来了还没生火,这像什么话!”
阮墨弦“哎呀”一声,不怎么情愿:“怎么又是鸡?就不能换道菜吗!”他简直头疼,“再说了,究竟是谁过生日啊,为什么又是我做饭?”
老爷子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催促道:“你不做谁做?来了我这儿你还想不干活?就你那厨艺你还不好好练练,将来怎么娶媳妇儿?”
“娶媳妇儿为什么一定要会做饭?”阮墨弦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反驳,“你看我爸就不会,不照样娶到了我妈?而且做饭也是讲究天赋的,我做的不好这是遗传,爷爷,我们阮家的厨艺个个惊天动地,就您那水平您还说我呢。”
老爷子说:“那你想怎么地,要不然等你爸来做?”
阮墨弦摆摆手,嫌弃道:“那可算了吧。”说完,他又想起一件事,赶紧回头招呼方栀影,一点不拿人当外人,“小师弟,快过来帮忙呀!”
阮老爷子终于想起了要放人,现在方栀影在他眼里不是客人,也是他的大孙子:“那你俩去煮饭吧,我去挑一些长得好的菜。”
方栀影点点头,跟着阮墨弦一道去了厨房,这才发现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一点不像是偶尔居住的样子,倒像是住了好久。
阮墨弦也好几个月没来这儿了,正四处看着,方栀影突然叫住他:“师哥!”阮墨弦一回过头,听到他问,“今天是你生日吗?”
阮墨弦瞧着他,“嗯”一声,说:“我倒觉得你应该早就知道,装模作样的问什么?”
方栀影被他拆穿了,倒一点不脸红,张嘴说道:“师哥的生日当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话一点诚意也没有,阮墨弦不满意他这样说:“那你讲两句好听的我听一听。”
方栀影想了想,认真说:“生日快乐,师哥。”
“就只是这样?”阮墨弦问。
方栀影又想了想,说:“你带我来这儿我很开心,但是我没有准备礼物,你想要什么,我后面再补可以吗?”
阮墨弦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还算好听,我记住了。”他在厨房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从外边抱了一堆柴,扔到灶火边上,发现老爷子已经走远了,这才转过头又对方栀影说,“你刚刚和老爷子聊的挺好啊!聊什么了?”
“……”方栀影说,“他给我看他种的菜。”
阮墨弦笑一声,嘴里叨叨着:“他就爱显摆那些。”其实他并不需要方栀影帮忙,只是怕他不自在才喊他过来,阮墨弦已经伺候惯了这个人,所以只想让他好好坐着。
厨房里做饭的家伙是个中国大灶,大灶旁还砌了一排小灶,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锅。阮墨弦每次来都要用这玩意儿,所以生火还难不倒他,很快的,他就把火给点燃了,然后叫方栀影过来,问他:“你会用这个吧?师弟。”
方栀影点头,说:“会。”
阮墨弦便支使人家:“那你坐这儿烧水吧,我去把鸡剁了。”
水肯定是提前找人拉过来的,方栀影看到地上摆了得有十几大桶,阮墨弦早就倒了半桶在锅里。
方栀影乖乖坐下来,好像没几分钟过去,阮墨弦就不好好做事了,对着那只鸡摆弄来摆弄去,愁眉苦脸,最后干脆将刀往案上一拍,唉声叹气。
方栀影看着他:“师哥在愁什么?”
阮墨弦发牢骚:“我在想,年年都是这个,炖的人都烦了,吃的人还不烦。”其实他最想说的是,明明年年都在做,他的水平却依然是没什么长进,做的也不怎么好吃,所以弄这个干什么?这不是浪费粮食吗。
方栀影睁着眼睛瞧着他,阮墨弦也看见了,随口问道:“看什么,你会做饭吗?”
“……”方栀影小声说,“会一点。”
阮墨弦将信将疑:“你会做饭?”
方栀影点点头,站起来,他早就看明白了,阮墨弦嘴上说是让他烧开水,其实是让他在那烤火,至于阮墨弦做的菜……他想,难吃倒是不难吃,但也称不上是什么美味佳肴。于是方栀影走过去,同他商量着:“要不师哥去烧水?我来做饭吧。”
阮墨弦依然怀疑,莫名其妙就被方栀影推到了板凳上,没一会儿,阮老爷子也摘完菜拿过来,倒是每一样都摘了一个遍,然后他又溜达着出了门。院里只剩下两个人,方栀影动作敏捷,迅速的将菜洗干净了,然后还一个个切好摆在了盘子里。等阮墨弦反应过来,方栀影已经将那只母鸡分成两份下了锅,一份在大锅里面,一份在另一边的砂锅上。
阮墨弦看着盘子里五花八门的菜,切的各式各样,摆的也有模有样,顿时惊呆了,不可思议道:“你真的会做饭?”
方栀影倒淡定:“嗯。”
阮墨弦赞叹两声:“不仅仅只是会吧?”他随便拿起几根韭菜来,比划着说道,“你这刀功不错。”
方栀影又去切葱去了,很是无所谓的说:“就是熟能生巧吧。”
阮墨弦并不理会他的熟能生巧,只是看着另外一个盘子里的山药,怀疑道:“你把山药切成片了?还切这么薄,一会儿就炖没了。”
方栀影“哦”一声:“山药是用来炒菜的,我打算用萝卜炖半只鸡,另外半只就做成凉菜吧,师哥觉得怎么样?”
这可真新鲜,阮墨弦挺满意,又奇怪是如何不知不觉就同他换了位置,突然就笑了起来:“挺好,挺好,你看着办。”
味道好吃不好吃的先不说,方栀影这卖相整得倒挺好,关键是他动作也快,好像没多久过去,鸡也炖上了,菜也切完了。这期间阮墨弦也就烧了一会儿火,剥了几瓣蒜,着实轻松,甚是愉快。
只是方栀影忙起来了,阮墨弦有点点心疼,但很快他就想通了,其实在吃上面他是伺候不好这个人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炖鸡要花费好大一会儿功夫,平时阮墨弦会趁这功夫忙活别的菜,但方栀影动作太快了,搞得此时有点闲得慌,俩人坐在灶台边烤了一会儿火,阮墨弦突然想起来:“要不我带你参观参观这房子?”
还不等方栀影反应,阮墨弦便拉着他去了院里,方栀影这一上午都在忙活,观赏了院里的鸡鸭和蔬菜,倒没仔细研究过这房子,现在再一细看,发现它居然还是榫卯结构。做的那叫一个精致。
方栀影很惊奇:“这房子是谁修的?”
阮墨弦说:“都是老爷子一个人弄的,他以前是个木匠,也算是个建筑师吧。走,我带你去那间屋看看,你绝对喜欢。”
入眼的是一个工作室,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建筑模型,都是用木头做的。方栀影读书的时候,也常常在学校做一些这样的模型,但不同的是他做的是用胶水粘上去的,而这里摆的却都是用木条镶嵌而成的。
方栀影看了看阮墨弦,忍不住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然后笑起来:“做的真好。”
阮墨弦瞧他这样喜欢,也笑起来,骄傲道:“那当然啦,耗费了心血的。”
方栀影又四处看了看,对每一个摆件都爱不释手。桌上还摆着丁字尺,三角板,铅笔,橡皮,还有手绘的图纸,以及一大摞的古建筑图集。方栀影知道做出一个这样的模型并不容易,有的要耗费几个月,有的甚至要耗时好几年。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模型让他震惊,就是这个小院的摆设也同样让他惊奇,它的每一处都是用木头做的,柜子,床,桌椅板凳,它们处处都有着传统气息的味道。
中国人永远都偏爱中国味道,越是传统的东西便越是有灵魂,它们不会随着岁月老去,只会越久越有新的味道。
方栀影又不自觉的看向阮墨弦,他发现阮墨弦在看向这些模型时,眼睛里也闪烁着光芒,若隐若现,那是怀旧,那是向往。
方栀影想,怪不得阮墨弦喜欢设计,即使不在这一行了也一直做着这样的事,所以他也一定遗憾,没能将这一门手艺继续传承下去,他轰轰烈烈的开了场,惊了天动了地,到最后却从事了另一份职业,尽管同样是惊天动地,但那一定不是他最想要的。
想到此,方栀影心里不免也觉得遗憾,还有点点不值,可到底值不值,又不是他能衡量的。
正这样想着,方栀影突然看到桌子上的另一面也摆着几个模型,非常熟悉,他走过去看了看,发现其中一个是程阁乡,另外一个是《金风玉露》里周隽的宅子,还有一个也很漂亮,和程阁乡一样都是酒店,但方栀影从未见过这个建筑。
这些模型倒不是用的榫卯结构,而是用胶水粘的,它们也不全是用木头做的,而且看得出那两个酒店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周家的宅子看上去刚完成不久。
方栀影弯下腰去盯着它,盯了好久,才终于说话:“它和片场的一模一样。”而且还是等比例缩小的。他抬起头,又问,“师哥,是你做的吗?”
“嗯,随便弄的,”阮墨弦不怎么在乎,“要不是小时候常常跟着我爷爷干苦力,我也弄不来这个。”
方栀影想,弄不弄得来是一回事,肯花费大功夫去弄又是一回事。赵莘常说阮墨弦懒惰,不爱画图,但其实阮墨弦私底下不仅在电脑上弄了效果图,还亲自做了模型,真是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