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
宋习下班回来,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油墨味儿。
客厅茶几上摆着几张订在一起的A4纸,密密麻麻印满了字。厉驯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厉驯抬起头:“回来了?正好,过来看看。”
宋习换了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最上面一页写着五个黑体大字——《共同生活协议》。
宋习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坐。”厉驯往旁边让了让,指着茶几上的文件,“我大概拟了一份,你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宋习没有坐,他弯腰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一条:双方分房睡,互不干扰。
第二条:各自社交活动自由,互不干涉,无需报备。
第三条:每月家庭支出AA制,月底结算。
第四条:重要场合,如需共同出席,需提前三天通知对方,以便协调时间。
第五条:本协议有效期暂定一年,到期后看情况决定是否续签或终止。
……
宋习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想笑,心里就像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都变得慢起来。
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规范到像一份标准的商业合同。
宋习把协议放回茶几,抬起头看着厉驯:“还有吗?”
厉驯以为他在问还有没有条款,指了指最后一页,语气平淡:“部分写了如果发生争议的解决方式,有分歧先协商,协商不成的话……”
“我问的是,”宋习打断他,“你就写了这些?没写别的?”
厉驯:“你指什么?”
宋习看了他一眼,拿起茶几上的笔,在协议最后空白处加了一行字,然后推回去。
厉驯低头看,那行字写得有点潦草:禁止带异性或同性伴侣回家过夜。
“这一条,”宋习说,“我觉得有必要加上。”
厉驯沉默两秒,点头说:“可以。”
宋习把笔放下,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下,但没回头:“这份合同,你赢了。”
卧室门被关上。
厉驯坐在原地,盯着宋习加的那条“禁止带伴侣回家过夜”。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客厅永远亮着的那盏灯,宋习偶尔问“今晚回来吃饭吗”,他总说“不一定”,想起他们之间越来越长的沉默。
厉驯紧绷着脸,把协议收起来放进公文包,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
第二天早上宋习起来的时候,厉驯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早餐,还是煎蛋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律所有事,先走了,协议在茶几上,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那张便签上的字迹很端正,是厉驯一贯的风格,带点凌厉。
宋习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把便签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宋习猛地想起五年前,他们在这张茶几上签的另一份文件,是结婚登记申请书,那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厉驯握着他的手腕,温柔的说“别紧张”。
宋习把签好的协议放回茶几,自己那份收进卧室抽屉,然后出门上班。
周一晚上。
宋习下班回来,习惯性地打开冰箱想看看明天做什么便当,打开冰箱门后愣了一下。
昨天刚买回来的食材,全都被挤到了角落里,原本整齐码放的保鲜盒东倒西歪,青菜被压在最下面,叶子都蔫了。罪魁祸首是两大盒进口水果和一打精酿啤酒,还有几盒熟食,这一看就是厉驯干的,看见空就塞,从来不会收纳。
宋习站在冰箱前深吸了口气,然后把食材重新整理好,蔫了的青菜挑出来,想着明天再去买新鲜的。
周三。
宋习下班回来,发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有点奇怪,他喜欢的一件白衬衫变成了灰衬衫,大概是厉驯把脏衣服一股脑全扔洗衣机里了。
厉驯坐在客厅看文件,发现宋习站着一动不动,抬头问:“怎么了?”
“没事。”宋习摇头。
他把那件灰衬衫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下层,然后打开手机,下单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当天晚上,厉驯洗完澡出来,发现洗衣篮里分成了两个袋子,一个浅色,一个深色,袋子上贴着便签:浅色单独洗。
周五晚上厉驯应酬回来,喝得有点多,推开门以为会是一片漆黑,因为宋习一般十一点之后就会关灯睡觉。
但客厅亮着一盏小灯,是落地灯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刚好够照亮玄关到卧室。
厉驯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东西,还冒着热气,他走过去低头看,是一碗醒酒汤,颜色淡淡的,飘着几片姜丝。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喝了再睡。
厉驯站在餐桌前盯着那碗汤,刚结婚那会儿,他每次应酬回来,宋习都会给他煮醒酒汤。
厉驯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像是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姜的味道有点辣,但喝下去胃里很暖。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洗了碗放回原位,然后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房。
第二天早上,宋习在煮咖啡,厉驯低头看手机。
“昨晚的汤,”厉驯说,“谢谢。”
宋习没回头,动作没停:“顺手的。”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回来?”
宋习指尖微顿:“猜的。”
厉驯没再说什么,他清楚那碗汤的温度,要么是一直在等,要么是反复热过。
咖啡煮好宋习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厉驯,厉驯接过来喝了一口:“以后应酬,我尽量早点回。”
宋习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周六下午,宋习在书房改图纸,门被敲了两下。
“进。”
厉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律协那边回了消息,新法实施细则要三个月后才出台,这三个月,我们需要保持正常夫妻状态。”
宋习抬眼:“所以?”
“所以,”厉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下周有个律所合伙人聚餐,要求带家属,需要你配合。”
宋习点头:“提前三天通知,协议里写了。”
厉驯目光落在宋习电脑上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那些图纸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宋习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夜。
“这个项目,”厉驯问,“什么时候结束?”
宋习一愣,抬头:“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宋习低下头继续改图:“还早,刚过初审,后面还有二审三审,施工图阶段更忙。”
厉驯“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宋习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刚入行的时候,每次加班到深夜,厉驯都会打电话问“要不要给你送宵夜”,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有了。
今天这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隔了多久,三年还是四年。
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上,继续改图。
晚上,宋习改完图出来,客厅的灯亮着,厉驯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厚厚的法律专著,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厉驯的,一杯是空的,还在冒着热气。
宋习站在原地,愣了愣。
“坐。”厉驯没抬头,“茶刚泡的。”
宋习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端起那杯茶,是他爱喝的红茶,温度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喝茶,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宋习想起小时候,他爸妈也是这样,晚上各干各的,但都在一个屋里,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那时候他觉得这种画面很无聊,现在才发现,这种安稳有多难得。
“在想什么?”厉驯忽然问。
宋习回过神:“没什么。”
厉驯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低头看书。
宋习端着茶杯,看着厉驯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用笔在书上划一下。
这个男人,宋习看了十年,从二十岁看到三十岁,他以为已经看够了,看腻了。可是此刻坐在这里,望着他安静的侧脸,自己还是会心跳加速。
宋习茶杯放下,站起身:“我回屋了,你早点睡。”
厉驯抬起头:“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宋习想了想:“没,继续改图。”
“晚上一起吃饭?”厉驯说,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小区对面新开了家粤菜,听说是你老家的口味。”
宋习看了他几秒,轻声说:“好。”
回到卧室,宋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厉驯合上书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
宋习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周六的晚上,城市的灯火格外明亮,远处在放烟花,大概是哪个商场在搞活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快递短信:您的包裹已放入小区快递柜,请及时取件。
宋习看了一眼,是那件新买的衬衫。
他想起那件被洗坏的衬衫,厉驯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有今晚那杯红茶。
宋习不知道这一切算什么,是协议里的“和平共处”,还是别的什么。
似乎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第二天早上,宋习起来的时候,厉驯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早餐,便签上写着:去律所拿点东西,中午回,晚上那家粤菜,我订了六点的位。
宋习看着那张便签,想起昨晚厉驯说一起吃饭时那种随意的语气,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已经订好了位子。
宋习把便签收进口袋,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中午,快递员小王来送快递。宋习开门签字,对方笑着说:“宋先生,你老公对你挺好的吧?”
宋习:“什么?”
“前几天他来取快递,我问他要不要买点零食,他说要,还问我哪种牌子好。”小王笑着说,“然后挑了半天,买了一大堆,说是你爱吃的。”
宋习愣住了。
小王走后,宋习站在玄关看着那堆快递。其中有一箱零食,是他平时爱吃的那些牌子。
宋习抱起那箱零食,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柜子里,那些他爱吃的零食整整齐齐码着,有几袋已经拆开过,猜测大概是厉驯试吃的。
宋习站在柜门前,看着那些零食,心里乱得说不出话。
那个签了“互不干涉”协议的人,正在用各种方式干涉他的生活,而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种“干涉”。
窗外阳光正好,周日的上午,城市温柔又安静。
宋习关上柜门,回到书房继续改图。但电脑屏幕上的线条,怎么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