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民政局落地窗斜射进来,在灰色的地砖上投下一束泛黄的光影。
宋习坐在长椅的这头,厉驯坐在那头,中间隔着大约四十厘米的距离,中间恰好能再坐下一个人。
宋习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建筑图纸,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放大、缩小、再放大,其实根本没看进去。
余光里,厉驯的黑色西装袖口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大概是下午见客户时压到的。换作以前,他会提醒他换一件,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36号,请到3号窗口。”
电子女声响起的时候,两人同时抬头,又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好像排练过,又双双愣住了,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五年前,也是这个大厅,也是这样的并排起身,只不过那时候广播里喊的是“请到5号窗口”,那时候他们中间没有隔着四十厘米的距离。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微胖的中年妇女,戴着老花镜,胸牌上写着“张秀英”。她头也不抬地伸手:“离婚登记申请表,双方身份证。”
两份表格递进去,张姐翻看了一下,盖章,抽出两张回执单推出来。
“离婚冷静期明天到期,二位确认明天来领证是吧?”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扫过,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最后一天了,想清楚啊。”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说“今天白菜特价”。
宋习想说“想清楚了”,但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厉驯先开了口:“确认。”
厉驯的声音很稳,是那种在法庭上念结案陈词的稳。宋习侧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以及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夕阳把台阶染成了橘红色。
厉驯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摁掉,又响了,又摁掉。
“有事你先走。”宋习瞥了一眼他的手机。
“不用,回公司也是这些破事。”厉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子口袋,“你怎么回?”
“地铁。”
“嗯。”
两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奶茶店时,看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宋习想起刚来北京那年,他们租住在五环外的隔断间,夏天热得要命,厉驯下班回来会给他带一杯冰柠檬茶,三块钱一杯,廉价但解暑。
后来厉驯不再买这种便宜奶茶了,他买的咖啡一杯三十八,宋习喝不惯,但每次都说好喝。
地铁里人挤人,晚高峰的十号线永远是这样。
两人被挤得贴在一起,厉驯的手臂抵在宋习的肩膀上,西装面料蹭着他的脸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钻进鼻子里,还是五年前那个牌子,宋习给他挑的,他一直在用。
宋习闭上眼睛,假装被挤得有些难受,其实是怕自己眼眶发红。
列车晃了一下,厉驯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后背挡了一下,怕他摔倒。
宋习没动,也没睁眼,那只手在后背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了。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从地铁口到他们住的小区要经过一条梧桐小道,夏天的时候叶子遮天蔽日,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就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晚上有个应酬。”厉驯突然开口。
“好,我约了苏青。”
“嗯。”
两人又沉默下来。
走到单元楼下,厉驯停住脚步:“我回公司拿个文件,你先上去。”
宋习点点头,刷卡进了门禁。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厉驯还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
晚上十一点,宋习在苏青的咖啡店里,店打烊后,他们坐在角落里喝苏青酿的梅子酒,宋习喝了三杯,全程话没说几句。
“明天?”苏青问。
“嗯,明天。”
“他呢?”
“应酬。”
苏青翻了个白眼:“行吧,最后一天了还应酬,不愧是厉大律师。”
宋习没接话,苏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酒瓶收走了:“回去吧,别喝太多,明天还要演戏。”
演戏,宋习喜欢这个词。
五年的婚姻,最后被定义为一场戏,好像也没错。
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
宋习愣了一下,他以为厉驯不会这么早回来,玄关处厉驯的皮鞋歪歪扭扭躺着,这是他的习惯,永远不把鞋放整齐。
以前宋习会念叨他,然后蹲下来摆好,后来不念叨了,但每次路过还是会顺手摆一下。
今晚他没摆。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宋习轻轻走过去,看见厉驯坐在沙发上,白天的西装还没脱,领带松松垮垮得挂在脖子上。
茶几上是一瓶威士忌,已经喝了一半,旁边放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被用过。
厉驯抬头看他,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酒意,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
“回来了?”厉驯的声音有点哑。
“嗯。”宋习站在原地没动。
厉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宋习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还是隔着四十厘米。
厉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酒,用手背推过去。
客厅里很安静,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向凌晨一点。
“最后一夜了。”厉驯突然说。
宋习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厉驯盯着宋习的脸看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走向他。
他站在宋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宋习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很多宋习看不懂的东西,厉驯弯下腰,捧住宋习的脸,吻了下去。
厉驯的吻里带着威士忌的味道,苦涩,灼热,似乎还有点难过。
宋习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抵在厉驯胸口想推开,却没有力气,或者……是不想有。
厉驯的唇在他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宋习忘了呼吸。等他终于松开时,两个人都喘着粗气,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说话。
然后厉驯拉起他,往卧室走。
宋习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想起十年前在大学宿舍楼下,他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那时候厉驯走得很快,他追得很辛苦。现在他依然跟在后面,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
凌晨三点,宋习醒了过来。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厉驯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宋习盯着天花板,眼眶渐渐有点发酸。
他轻轻挪开厉驯的手臂,动作很慢,怕吵醒他。厉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宋习坐起来,看着他的轮廓,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相拥而眠了?一年?两年?宋习记不清了。只记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厉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们的交流也越来越少,最后连睡觉都背对着背,像两条平行线。
宋习轻手轻脚下床,从床头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推开阳台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把睡衣裹紧,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喉咙,他忍住咳嗽,慢慢吐出烟雾。
戒烟三年,今天破戒了。
阳台的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瘦削又孤独。
他想起大学时的自己,那时候多勇敢啊,敢在厉驯生日那天把告白信塞进他书里,然后躲在宿舍楼下等了一夜,等他回应。等来的是一夜的沉默,和第二天厉驯若无其事的一声“早啊”。
后来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当时知道会是这样的十年,还会不会递出那封信?
答案是会。
因为他爱他。
一支烟抽完,宋习又点了一支,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个别人的家。
那他的家呢?在那个卧室里,在那个睡着了也不一定爱他的男人那里。
宋习没有注意到,卧室里厉驯已经睁开了眼睛。
厉驯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看着阳台上那个孤独的背影。月光勾勒出宋习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背,还有那一点时而亮起的烟头。
厉驯知道宋习戒了烟,知道宋习为什么戒烟,那次感冒咳嗽了两个月,他说“正好戒了”。
他也知道宋习为什么今晚又抽了。
厉驯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厉驯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耳边传来宋习轻轻推开阳台门的声音,脚步声走近,床垫微微下陷。
然后是一个轻轻的叹息——
“厉驯,我累了。”
厉驯的睫毛微颤,没有睁眼。身旁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宋习睡着了,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又很快被压住。
厉驯想伸手抱住他,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窗外夜色正浓,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他们要去民政局,领那张等了三十天的离婚证。
可是现在,凌晨三点十五分,他们都还醒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中间隔着四十厘米的距离,和一颗不敢交付的心。
床头柜上两个手机并排放着,屏幕突然同时亮起,震动的嗡嗡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宋习没有动,厉驯也没动。
手机继续震动,坚持不懈。
过了几分钟,宋习伸手去摸,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小李(律所实习生)”。
凌晨三点半的来电,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刚要接,厉驯已经坐起来了,拿过自己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说”厉驯的声音有点不悦。
电话那头,实习生小李的声音慌慌张张的磕巴:“厉、厉律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但是那个新法明天生效就是那个财产关联法,我刚刚看到通知,我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厉驯的脸色变了。
他挂断电话,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宋习坐起来,看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三分钟后,厉驯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宋习。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无奈,还有一丝宋习读不懂的情绪。
“新法明天生效。”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案件事实,“《婚姻财产关联法》,夫妻双方的职业资质、牌照、公司股权,都视为不可分割的共同财产。”
宋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厉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意思是,明天离婚,我的律师执照和律所股权,你的建筑师资质和美术馆项目,都保不住了。”
宋习愣住了。
凌晨三点半的卧室里,两个人隔着四十厘米的距离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