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松怔愣了一瞬,顿时痛斥:“流氓!色批!浑蛋!”
挣扎着要离开。
敖丙看着萧云松那做困兽之斗的模样,心底升起的快意,若潮水般涌来:“接着喊!喊大声点儿!你喊的越大声,我越高兴!”
萧云松扭动着腰肢,势要挣脱敖丙的钳制:“你放开我!”
敖丙将萧云松的手腕交叠,单手压着,空出的手,撩起萧云松的下巴,眼中透着迷离:“那你就乖一点啊~”
萧云松的眼睫颤了颤,所有挣扎顿时停下,眼中仍旧水雾蒙蒙的,看着就令人心生怜惜。
午后,叫骂声从寝宫中传来。
“敖丙,你他妈就是个浑蛋!”萧云松怒气十足。
“哎哟~萧大公子这是嫌弃本宫伺候得不好了?”敖丙的声儿却柔若无骨。
“哪有硬来的!”萧云松几乎气得都快没脾气了。
“昨晚喝了酒,憋得慌~老头儿在睡觉,没人下火~”敖丙说得无辜。
“有的是女人给你下火,你干嘛折腾我?”这话显然点燃了萧云松的怒火。
“因为...你不乖~”敖丙拉长的尾音,既软糯,又魅惑。
“蓝玉,给云松找身衣服来!”话锋一转,声音又恢复平静。
一直守在寝宫门口的蓝玉,听得嘴角难压,即刻去给萧云松取来一身衣服。
“你...”蓝玉的脚步都还没有挪开几步,寝宫内又传来难以置信的语塞。
蓝玉手捧托盘,推开寝宫的大门,进去,又关上。
来到床边,目不斜视地将托盘呈上。
敖丙坐在床边,松松垮垮地披着里衣,头发也乱糟糟的,拿过托盘递给此刻光着膀子,还拿被子把自己掩好的萧云松。
萧云松倒竖着眉毛,眼刀全部往敖丙身上扎,但敖丙却一副地痞无赖模样,还挑衅地挑挑眉,看着可令人磨牙霍霍了。
萧云松一把拽过衣服,却见蓝玉还杵在这里,有火没处撒:“出去!”
敖丙眼波流转,对蓝玉挥挥手:“去吧~”
蓝玉沉默退下,依旧守在寝宫门口。
很快,寝宫内又传来动静。
“敖丙,你疯了?!”萧云松大概恨不得将敖丙饮血啖肉。
“抱歉嘛~弄疼你了~”敖丙掐着嗓子,可怜巴巴的。
“你放我下来!”萧云松猛然惊呼。
“不听话~”敖丙大概是摇了摇头,相当宠溺。
寝宫的门被敖丙一脚踢开。
蓝玉眼观鼻鼻观心的,当自己没看见敖丙将萧云松横抱在怀,识趣地在前方引路。
来到东宫的东门,蓝玉打开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普通的海马车。
就是车马行中还带车夫的普通租赁款。
敖丙来到车前,把萧云松放下。
萧云松扶着海马车,惊愕写在脸上:“你...”
敖丙退后几步,抱臂挑眉:“我怎么了?你身子不方便,我给你叫车,还错了?”
萧云松颤颤指着敖丙的鼻子,满脸的“老子交友不慎!”:“敖丙,要不是打不过你,我今天不把你捶扁才怪!”
敖丙似乎还很感兴趣的样子:“捶吗?”
欠揍地凑上前,用小拳拳捶捶萧云松的心口,掐着嗓子,哼唧:“怎么个捶法啊?萧哥哥~”
那个贱嗖嗖的模样,没有一点妲己的媚态,反是一只东施效颦的藏狐。
“浑蛋!”萧云松一把打开敖丙的爪子。
忽然,倒竖的眉毛拧在一起。
萧云松捂着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要再骂两句,但腰疼却让他分不出精力来。
蓝玉贴心地扶着萧云松上车,手上极快地往萧云松的腰封中塞了几颗金珠,虽然他知道以萧云松的财富,这几颗金珠定然是看不上的,但精神损失费和演戏的片酬该结就要结。
蓝玉从车上跳下来,跟车夫嘱咐要慢些后,回到敖丙身后。
海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后,敖丙回首吩咐:“把床品换了。”
蓝玉领命:“是。”
**
敖丙回到寝宫时,宫人正在收拾换下来的床品。
蓝玉走到敖丙身边,引敖丙到屏风后更衣。
“彩虹琉璃”屏风间隙中,透出敖丙后背深色的抓痕。
蓝玉从怀里拿出一只药盒来,轻轻给敖丙的伤口摸上伤药,这才接着为敖丙套上干净的里衣。
敖丙从屏风后出来,往床上一摊,埋首全新的松软的被褥,像一只找到窝的猫,蹭蹭,再蹭蹭:“舒服~”眼睛都弯的看不见眼珠。
蓝玉见宫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对宫人们挥挥手。
众人安静地从寝殿退出去。
蓝玉走在最后,关上寝宫大门,将寝宫安静地留给敖丙休息。
蓝玉转身,看向海面的方向,暗想,鸟儿能够飞多远呢?
**
好生休息两个时辰后,敖丙回到水晶宫用膳。
正好问问情况:“蓝毅,父王醒了吗?”
蓝毅摇摇头:“还没。”
敖丙没再说话,继续用膳。
膳后,敖丙本想走去寝宫,看看敖光,但想起,他还没有沐浴,又熄了这个念头,转首就回东宫,叫来梨园,醉梦龙生。
翌日午后,敖丙跟蓝玉交代一声,换了身衣服,就溜出东宫,按照地图,走去国相府西门远处。
西门,是仅供下人进出的地方。
敖丙看了片刻,转道正门,言明找好友——花子玉玩儿。
下人进去通报后,引敖丙去花子玉住的单独院落。
敖丙到时,花子玉正在书房中画鼻烟壶来着。
敖丙把玩着扇子,跨进书房的门,环视四下。
花子玉的书房,挺素雅的,但随处可见的那些文玩,个个价值不菲。
“珠联璧合”的笔洗,“丘山堂”的砚台,“血玉琉璃”的镇尺……
看见那一尺长,三指宽,三指厚的镇尺,敖丙心头不免一跳。
急急别过眼去,落座客位。
下人送上“金秋玉轮”,速速离去,极有眼力见儿地关上书房的门,留两位爷私话。
敖丙拿起茶盏,捏住杯盖,轻提。
金黄色的茶汤映入眼帘。
直白而热烈的香气直扑鼻间。
浅尝数口,是他喜欢的甜茶。
像化开的黄糖。
“敖丙,你发疯,适可而止啊~”敖丙刚搁下茶盏,花子玉那意有所指的声音就从书案后传来。
敖丙抽出腰间折扇,靠着椅背,细细把玩,用惊疑的语气说着笃定的话:“怎么?云松跟你诉苦了?”
花子玉搁下手中的笔,又摘去脸上的眼镜,捏捏鼻梁,这语气要多无奈,有多无奈:“他不跟我诉苦,跟谁诉?”
敖丙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是满意:“演的不错嘛~”
花子玉放下手中的半成品鼻烟壶,靠向椅背,语气里混杂着一丝敖丙没可能偷吃的笃定,又混杂着一丝万一敖丙发疯的猜测:“你没来真的啊?”语调都变得有几分缠绵悱恻。
当萧云松跟他诉苦的时候,他满脑子刷屏的都是——敖丙疯了!敖丙疯了!敖丙疯了!
但那是萧云松想从他这里获得的快意。
他们都清楚,敖丙不会睡了萧云松。
所谓睡了,是给外界传递的信号。
现在,在东宫做事的宫人,可不是水晶宫的宫人。
这些宫人中,总有些喇叭。
同时,萧云松跑他这里来诉苦,也是在做正常状态下的一个反应。
敖丙一点点捻开折扇,浅淡地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但实际却是某种暗搓搓地庆幸:“龙族的那个交杯酒喝了,你要真的对其他人起兴趣了,会从心脉到会阴都是疼的。这个酒是真的会把你自己的一半交给对方的。”这话,听得直教人牙酸。
龙族族长成婚的那种交杯酒,花子玉听说过。
那是自祖龙时期流传下来的将族长和族长夫人捆绑在一起,永不分离的酒。
其配方,只有历任族长才知道。
也正因为会把自己的一半都交给对方,除了祖龙外,没有哪一任族长敢冒这种风险。
当然,还有一位,就是现在的族长,他们的大王了。
花子玉续了杯茶,端着茶杯,走到敖丙身旁的椅子坐下,抿了口茶,把茶杯随手放到两人之间的高几上,像是在开玩笑,也像是真的在问:“那你干嘛呢?”
敖丙将折扇“啪——”地一合:“给人添堵~”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相当欠揍。
花子玉文雅地翻个白眼:“去你的~”明显就不信。
双手小臂交叠,搭在椅子扶手上,倾身凑近敖丙,眼睛非常雪亮:“就你那酒池肉林的干法,大王没有扒你皮,简直是奇迹~”
在花子玉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初,见到敖丙这么搞事,花子玉刻意留意过,东宫的宫人,算上蓝玉都才二十一人。
东宫该有的护卫,禁军,以及一些特殊的暗卫,那是一个没有。
就好像那东宫根本不是东宫,而是敖丙在外的一处私宅。
按照这种程度,他和花子墨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简直易如反掌。
但多年的培养告诉他,这里面有鬼,要谨慎。
所以,他和花子墨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原本发生了这种事,大王当天就能知道。大王那是既铁腕,又独裁,还占有欲强,更别说,敖丙还是大王的夫人——这戒指明晃晃地就在两人手上,大王不去抓人,那都是怪事。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大王需要这件事发生。
那么,他们呆在东宫,参与这么一场盛况空前的大~事~那就是安全的。
但这仅针对他们这些参与者来说。
至于始作俑者的敖丙,他不相信,大王不找敖丙算账。
只是这账怎么算,还有分说。
他倒是有几分推测,但看敖丙这样……这是账已经算过了,还是没算?
不过,作为朋友,还是有必要借着玩笑,暗暗提醒提醒,家里有个老男人的,都要小心醋酸融皮销骨!
敖丙不以为意,掐着个尖细的嗓子,满嘴阴阳怪气:“人家都要找妾了,我在外面摇一摇彩旗,有问题?”
那无所谓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儿:“相互绿呗~”
花子玉在心底暗道——很好!逻辑闭环了!
狐狸笑浮现在花子玉的嘴角:“你知道这事儿?”
敖丙用折扇轻敲掌心:“有人卖消息嘛~就算不卖,这些不都是迟早要上桌的事儿?”
花子玉斜睨着敖丙,嘴角的坏笑有些放肆:“你很平静啊~”
敖丙嘿嘿一笑:“才下了火嘛~”眼里都是——你也是男人,难道还不懂这个?
花子玉皱皱鼻子,简直没眼看:“接着装~”
敖丙两手一摊,那叫一个相当坦然,就差没有坦诚相见了:“没别的想法,就是个情趣嘛~”
两眼一眯,嘴角浮现顽劣的坏笑:“还是人命做筹码的情趣才好玩~”
花子玉夸张地捂脸,惊悚得很:“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能够碰到你俩?”
敖丙眉梢一挑,威胁不言而喻:“嗯?”
花子玉放下手,立刻换了副狗腿子的笑:“不,是我幸运,可以参与这样大的赌博~”
敖丙皱皱鼻子:“算你识趣~”
眼珠咕噜一转,手上的折扇也带着坏笑戳了戳花子玉的肩头:“你不是演的挺好的吗?”
花子玉索性放弃君子做派,没骨头地往椅子上一摊:“酒桌子上不就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破罐子破摔。
想起对慕离殇的威逼利诱,敖丙不免还是有一丝失落:“估计离殇要被我气死了~”
花子玉拍拍敖丙的肩:“放心~不会的~”
“你倒是了解他~”敖丙的嘴里似乎含了一颗酸梅。
花子玉刻意略去敖丙那莫名其妙的酸味——对朋友之间亲密关系程度的醋味:“没开玩笑。”
略带深意地挑挑眉:“你以为他就一头扎画里?”
虚虚指了指地面:“这个圈子里的,有几个是单纯的?”
敖丙嘴角噙笑:“呵,也是。”
折扇轻推花子玉肩头:“我的幕府要来吗?”
花子玉坐好,拿起茶杯,抿上一口,语气平淡:“我不参与,中立,让我哥去吧~”
敖丙那双紫瞳骤然凑近花子玉,仿佛能够将花子玉的灵魂看穿:“你哥应该没你那么聪明吧?”
花子玉神秘地勾勾嘴角,仿佛一个国手,执子在手,天下我有:“总要两边下注,以策万全的。”
虚虚点点高几:“你以为这个圈子里的,那么致力于耕种是为什么?”
“总要考虑到夭折,考虑到水平一般,考虑到接班,考虑到平衡。”
“要不是因为现在大王就你一个崽子,你看这争东宫的事儿是不是要给整出花儿来。”
“正因为我比我哥要狡猾点,至少在别人的印象中。那我对你的征召持有观望态度,不才正常?”
“我还有几个弟弟。他们水平一般,你要水,那就让他们去做门客。不过,这也没必要。太多无关者,显得声势浩大,没意义。”
敖丙的折扇自花子玉肩头滑到花子玉上腹,轻轻画圈:“你还看得挺明白。”
花子玉摊摊手:“我也总要考虑考虑,不能让老头儿太累啊~”那模样还真像个好儿子。
敖丙意有所指地用折扇虚虚指指花子玉。
花子玉拿起茶杯,低下杯沿,与敖丙的茶杯相撞。
花子玉举杯示意。
敖丙拿起茶盏,应邀。
**
水晶宫。
晚膳后,见敖丙要离开,蓝毅不由问道:“殿下这是又要去听曲?”
敖丙无所谓地抻抻懒腰:“是啊,怎么了?父王在休息,也没人陪我啊~只能我自己想办法消磨时间了。”
蓝毅双手交叠腹前,声音低沉,像海底的暗流:“殿下,听曲可以,但听靡靡之音,对殿下名声不好。”
“无所谓,我就喜欢听那些淫词艳曲。”敖丙双手叉腰,说得理直气壮。
又嫣然一笑,冲蓝毅挤眉弄眼:“我一个做夫人的,不好好学习,怎么伺候大王呀?”
蓝毅张了张嘴:“殿下...”想要再劝来着,但敖丙显然是要油盐不进的。
敖丙像是一只从笼中飞出的小鸟,兴高采烈,没性子陪蓝毅慢慢磨了:“好啦~帮我看着父王。我去玩啦~”
蓝毅眼睁睁看着敖丙欢快地离开,暗想,若当真大王不在了,敖丙又仅仅只有不到两百岁的心智,怕是就和现在差不多了。
幸好不是。
**
紫微宫,望舒台。
敖丙依旧坐在敖光的王座上,姿态风流,身侧环肥燕瘦。
“殿下,先喝妾身这一杯~”
“殿下,喝这杯~”
劝酒声此起彼伏。
敖丙小脸染粉,疼惜地摸着小姐姐们的手,活脱脱醉梦温柔乡的纨绔:“哎哟~各位小姐姐别着急啊~所有的酒,本宫都一口干!一个一个来啊~”
“殿下真豪气~”
“殿下英武~”
小姐姐们欢呼雀跃,一个个把手中的酒杯排着队往敖丙面前递。
远处,廊下阴影,滑出一只珊瑚红色的眼睛。
又在喝酒...
果然是睡过去了吗?
那...
眼睛滑进阴影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那里过。
一杯杯酒下肚,敖丙面颊通红,周身酒气,挣扎着要从椅子上爬起来,还抓着小姐姐的手,要去搓两把。
见敖丙跌跌撞撞,小姐姐们赶紧七手八脚地扶住敖丙。
“殿下慢点儿~”
但酒蒙子敖丙充耳不闻,还挣扎着要站起来,证明自己:“本宫没醉!”声儿就差没有掀翻房顶。
见敖丙醉成这样,小姐姐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非常眼尖:“诶?白掌监?”
连声高呼:“白掌监!白掌监!”
招手招的都快成螺旋桨了。
路过听到喊声的白掌监移步王座前,规矩地空着五步距离,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诸位,可有什么是咱家能够效劳的?”
一红衣小姐姐为难地蹙着眉,急急解释道:“殿下酗酒,又喝醉了。梨园女子除非特别恩准方可进入内院,这...”
白掌监绽开安抚的笑:“将殿下交给咱家就是。”
众梨园女子盈盈颔首:“多谢白掌监。”
小心地将烂醉如泥的敖丙,交到白掌监手里,速速离去。
白掌监稳稳将敖丙扶住,但敖丙醉得不轻,左摇右晃,一身酒气混合着脂粉气,十分难闻。
挪着步子,将敖丙带离。
**
橘黄色的光芒近在眼前,白掌监舒了口气。
一鼓作气,踢开大门,将敖丙安置在客座上,静悄悄走到门边,朝着左右看了看,小心地关上门。
白掌监走回敖丙身边,试探性地碰了碰敖丙的肩头。
敖丙蹙着眉,不耐烦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恼人的苍蝇:“别碰我!”
眼睛都舍不得睁开。
白掌监瞥了眼他手背上那道被敖丙打出来的红痕,淡笑着凑近些,再推了推敖丙的肩头:“殿下,是咱家~”
敖丙揉揉太阳穴,强迫着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哦~蓝毅啊~”
跟被蜂针扎了屁股似的,一下弹起来,一把拽过白掌监的领子,将人提起来,瞪着眼睛怒吼:“我喊你好好看着父王,你竟敢抗命?!”
浓郁的酒气喷了白掌监一脸。
白掌监笑脸依旧:“殿下,咱家是白柯,不是蓝大总管~”
敖丙懵懂地眨眨眼:“嗯?”
将眼前人左看右看,还伸手摸了摸白柯头上的帽子——的确和蓝毅的不同——蓝毅的帽子是纱帽,而眼前人的帽子是硬布做的。
敖丙松开手,讪讪笑笑:“啊~不好意思啊~好像有点醉了。”
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白柯索性在敖丙身旁坐下,如同一个知心朋友在关怀:“殿下心情不好吗?都已经连续数日烂醉如泥了~”
敖丙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又继续揉:“...你会煮醒酒汤吗?”
白柯点点头:“当然。”
敖丙窝进椅子深处,双手往扶手上一搭,眼中酒意泛滥中,又带着一丝脆弱:“帮我煮一杯,好吗?”
白柯笑着应下:“好~”
起身为敖丙取来一张毯子,搭在腿上后,才去一旁的茶水台忙活。
敖丙瘫在那里,又闭上了眼睛。
清凉的味道阵阵传来,像是海底那温柔的暗流。
白柯端着托盘,回到敖丙身边,柔声轻唤:“殿下,煮好了,小心烫~”
敖丙徐徐睁开眼,端过托盘中的白瓷杯,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还是一口喝下。
白柯搁下托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殿下,寒舍简陋,还望海涵。”又移步敖丙身后,用合适的力道揉按着敖丙的太阳穴。
敖丙喝完醒酒汤,随手把杯子放下,闭眼暂歇。
白柯感知着敖丙太阳穴的松弛,柔声笑问:“殿下,感觉好些了吗?”
敖丙睁开眼,仰头看着白柯,反手拍拍白柯的手背,眼中皆是欣赏:“难怪老东西还挺喜欢你的,你可真是个妙人~”
白柯收手,双手交叠腹前,谨慎又惶恐:“殿下,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敖丙不以为意地拍拍身旁的椅子:“坐下~”等白柯坐下后,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什么话说得?”
白柯正襟危坐:“殿下,无论...”
敖丙猛然一拍扶手,眉毛倒竖,指着白柯的鼻子,断然怒喝:“你要是和他们一样,左一句大不敬,右一句大不敬,休怪我拧下你的头当球踢!”
白柯大惊失色,嘴唇都在打着哆嗦:“殿下...”
敖丙鼻子喷出一口粗气,下颌紧绷,仿佛此时敖光是一块在他嘴里难嚼的肉,面色不虞:“我就是很烦那些东西~我都被那个老东西摁在床上作践成什么样儿了?还要听他们那些狗腿子在那里唱高调,简直荒唐!但他们又是老东西的人,我又动不得,憋得慌。”
白柯用温柔的语气,为敖丙顺毛:“殿下与大王,此乃天作之合,哪能是作践呢~殿下这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敖丙直视着白柯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白柯心里:“你相信你说的这个话吗?”轻飘飘的语气,戳破华丽辞藻的虚伪。
白柯一时涩口:“这...”
将目光偏向他处,躲闪敖丙的质问。
敖丙仿佛终于找到了泄洪的出口,血泪控诉:“你怎么会知道那水晶宫就是我的牢笼!是这个老东西亲手编的!没得到我的时候,甜言蜜语哄着,千疼万哄宠着。当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的时候,他一求婚我就同意了,根本没想过,到底有什么问题。结果呢,就在行宫喝了杯交杯酒,祭祀一下就完了~婚礼呢?骗人上床的时候,山盟海誓,骗到手了,就棍子鞭子使劲招呼,动不动就要罚跪。不准我出水晶宫,要出来,只能和他一起。他不许我和任何人有关系。只能任他予取予求。他...就是个恶魔!”话音未落,却眼圈通红,浑身发颤。
白柯委婉指出:“可大王不是给了殿下王太子的身份吗?这样尊贵,难道还比不上一场其实虚无的婚礼吗?”
敖丙颈间青筋直爆,死死抓着扶手,几近声泪俱下:“他这是在骗我!以爱情为幌子,实际就是为了占有我!你真以为他给我这个封赏是我尊贵无匹吗?被他折磨的时候,你们又知道什么?活生生把我按在床上,要了九天九夜,你受得住吗?我每次都要被他弄昏迷过去。醒来之后,他还要说,你怎么回事?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你怎么能够那么不听话?没商量啊~昏迷了九天,那就跪够四个半时辰。少一点都不行~哦~还有啊,你居然推拒我~不听话啊~九十下戒鞭得受住了,好好反省~简直胡搅蛮缠!可我又打不赢他,被他逼着跪,被他鞭责,还要感恩戴德,还要和他装恩爱,还要讨好他,否则我的日子更难过。我是爱他,但我也过不下去这个日子了。我也不敢提和离,一旦提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双手捂住脸,泪落满襟已经是最后的体面。
低低的呜咽就算拼命地压,也奈何不了命运的苦味仿佛浓缩的黄连。
白柯从袖中取出一张豆青色手帕,往敖丙的方向递出:“殿下若是有苦水,那便在咱家这儿吐个干净~咱家这儿,安全。殿下想说什么都可以。”
敖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滑下,露出满脸泪痕,眼睫上的泪珠还在细颤:“你...”
白柯淡淡笑笑:“殿下,醉汉的话,怎么能够当真呢?”
敖丙深以为然,抓过手帕,胡乱将脸上的泪痕一抹,紧紧攥着手帕:“那醉汉问你,父王是真的要找妾了吗?”声调中混合着小心翼翼和担惊受怕。
白柯收回手,却没把话说满:“应该是。”
敖丙嘴角露出一弄嘲弄的冷笑:“呵~你看,男人是不是很荒唐?没得到你的时候,跪在地上当舔狗。得到你了,你才是跪在地上的狗!”
白柯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殿下,您爱大王吗?假设大王对你好呢?”
敖丙坐直身子,毫不犹豫:“爱!”
白柯稍稍倾身,嘴角的笑幽幽染上一丝神秘:“那您想不想拥有他?”
敖丙斩钉截铁:“当然!”
白柯退回原位,看似轻松的语气却传递着马到成功的必然:“这个事儿,也未必很难。”
敖丙仿佛一颗被烈日摧残的豆芽菜——忽然蔫哒哒的:“可我打不过他。”
白柯的嘴角又染上神秘的笑,压低声音,似乎在说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悄悄话:“殿下为何不趁着大王昏睡的时候,吸取他的功力呢?每次只吸一点,不需要很多。长久地吸下去。大王不会察觉,而殿下再逆来顺受。”
意有所指地拍拍敖丙的手背:“忍上一段时间,还愁大事不可期吗?”
敖丙对这么一个方案的可行性存疑的同时,眉眼间也覆盖着犹豫:“这...”
白柯显然是站在敖丙这边,为敖丙着想,指出在深宫中生活的关键:“难道殿下就眼睁睁想要看到大王纳妾吗?您毕竟是男人。能够为他诞下子嗣吗?”
敖丙还是犹豫:“可...”
白柯笑笑,指出更为核心的重点:“您换个角度想,真正支配您臣服的,是大王的武力,还是那个王座?”
敖丙不假思索:“当然是那个王座。”
白柯嘴角挂笑,弯弯的眼睛中,既有忠诚,也有精明:“这就对了。当您占了主位,那不就是您说了算吗?您还愁没有一个爱人吗?”
敖丙抿了抿唇,顾虑也不过是打消了一半:“可我怎么才能得到这些?”
白柯双手交叠腹前,笑意的声音中,存着斩钉截铁的笃定:“这个嘛,咱家只问殿下一句话,到底要不要?”
敖丙蹙眉片刻,左手握拳,一捶扶手,眼中蒸腾着志在必得:“要!”
白柯轻轻拍拍敖丙握拳的手,语气中透着安心:“那就结了。殿下大可按照咱家说的做。当您强大起来,您就可以和大王谈判。可您要是打不过,很多事可就不好讲了。真理,只在您功力的范围以内。”
道理敖丙自然明白,但敖丙不相信,这是没有代价的:“你...为什么帮我?”
白柯眉眼间染上忧愁,尖细的声音也变得平缓痛心:“殿下,大王年纪太大了。又懒于政事。成天到晚的,就想着怎么和您行房,还让咱家去给他淘换淘换点不一样的乐子该怎么玩儿。您二位的夜生活,当然咱家也不该指手画脚。但海族子民的生活呢?”
说得义正言辞,以天下为己任:“咱家只是在择机而事。为海族发声。”
说起这个问题,敖丙微有愧色:“可我...还什么都不会。父王就算懒于政事,只要他愿意处理,也没问题。”
白柯心累地叹了口气:“但大王愿意处理吗?还是殿下能够说动大王把心思放在政事上?现在大王还想扩充后宫,还想给您找弟弟。海族的出路在哪里?”
看着敖丙,仿佛看到了一位明君:“咱家看得出,殿下肯定是不会耽于享乐的。那么,海族就还有一个秩序的主持者。”
从容地提出解决方案:“您不会,没关系。这些朝臣不就是为您解决问题的吗?您只需要决定是与否,很简单。再说,现在国相不是您的太傅吗?您不会,可以请教他呀~更何况,连国相都对大王的懒政颇有微词。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压低声音,凑近敖丙耳边,轻声:“现在,朝堂上的风向,可乱着呢~”
敖丙双手撑住膝盖,略略沉吟:“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白柯退回原位,异常贴心:“这对您来说,是一场赌博。您要仔细考虑,这是应该的。”
敖丙站起身:“送我回东宫吧~”
白柯跟着站起身:“好~”
吩咐宫人备撵,把敖丙安全地送回东宫。
车撵刚到东宫门口,那闹腾的声音就破门而出。
敖丙从车撵上下来,转首对白柯道:“就送到这儿吧~”
白柯躬身:“是。”
敖丙信步走进东宫大门。
大门在敖丙身后缓缓合上。
敖丙听音辩位,喧闹声是从御书房后方——幕僚住所的位置传来的。
从正门走去那里,正常步伐至少需要两刻钟。
这也就意味着,他至少还有两刻钟的时间。
敖丙低头,细想着和白柯接触的一切,颇有一种滑稽之感。
没见过这么宫斗的。
他感觉,就白柯这个水平,能不能在宫斗文里活两个章节都是个问题。
话么,说得有水平,针对他的需求,刺激他的**,排解他的犹豫。
但在宫斗这种事情上,似乎过于直白了些。
所以……这就是敖光给他的,毫无难度的考验?
这也……
除非……事情还没那么简单。
就敖光那个心眼子多得跟蜂窝似的,不会大费周章让他面对这种菜鸟。
除非……
敖丙忽然瞳孔骤缩,但周身气息和表情却纹丝不敢乱。
依旧镇定地往热闹处而去。
果然,远远就望见一群人在那里摇骰,搓牌。
敖丙走到文琴(工部侍郎之九子)身后,双手自然放在人肩头:“嚯~都在打牌啊?”
文琴反手拍拍敖丙手背,热情相邀:“是啊~来一个吗?”
敖丙轻轻拍拍文琴肩头:“不了,你们玩儿~今天喝了酒,先睡了。”
文琴回首淡笑:“好嘞~”
敖丙跟人打过招呼后,就直接去了浴房,让宫人宽衣,送上热的布巾,将身上擦过,换身干净里衣,就直接回寝殿了。
敖丙本想回到寝殿后,就可以独自一人,歇一歇,理一理脑子里的乱麻,但天不遂人愿。
居然在他的床上躺着一个不速之客!
敖丙不解:“你怎么在我床上?”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花子墨,还是一身藕荷色的里衣,也显然在这里等待已久,像是在等着君王临幸的妃子。
花子墨以手支头侧躺,冲敖丙挑挑眉:“我在王太子殿下这里求一个荣华富贵,有错?”
敖丙只感到庆幸,他现在没喝茶,否则他一定喷花子墨满脸。
还想闲下来一刻,原来一旦上了既有的轨道,连喘息机会都不给吗?
敖丙走到床边坐下,脱去靴子,上床,捞过被子一裹,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呵~不过今晚没兴致。”
花子墨见敖丙确实没什么精神,也不闹敖丙:“那没事。你总会有感兴趣的时候。”
转身就平躺。
敖丙闭上眼:“先睡,累了。”
但这只不过是结束话题的托词。
敖丙脑中无法平静下来。
他需要将摩昂给他指点的终南捷径,以及他读过的那些书,还有敖光应该意有所指的透露,以及花朝文对他教学的倾向相互结合,描摹出一副权力地图,按图索骥,找到敖光布置的考题,再思索答案,作出应对。
这对他来说,还是前所未有之事。
虽然心中明白,脑中打结,对于他这种权力天平的初学者来说,再正常不过,但心中那一股一定要比敖甲敖乙厉害的信念却鞭策着他,一步都不能停。
寝宫外传来蓝玉巡夜的脚步声,规律而齐整。
相比起来,敖丙的呼吸声就显得杂乱无章。
花子墨睁开眼,瞥向假寐的人:“你没睡?”
敖丙脑中不停,压根没有意识到身旁的花子墨的呼吸没有放慢,依旧保持着清醒时候的频率。
花子墨冷不丁出个声,还把敖丙吓了一个激灵:“你也没睡?”
花子墨侧过身,看着敖丙的侧脸:“你身上阉人的味道太重了~”语气平淡地说出一句情感浓烈的评价。
敖丙侧首,觉得奇了:“这个你都闻得出来?”他明明回房前还擦过身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