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海的气息扑在脸上。顾昭的手还搭在铜把手上，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凉意慢慢褪去。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被他轻轻推回，没有发出声音。宴会厅里的光被截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晖落在脚边的石砖上，很快也被黑暗吞掉。音乐变得遥远，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墙传出来，模糊不清。
他站在原地没动，等了几秒。
没有人追出来。
也没有安保人员出现。
他松了口气，肩膀跟着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背，连呼吸都是浅的。现在好了，没人看见他，也没人管他。他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五分钟。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露台的石砖上。脚底能感觉到夜晚的凉意从地面渗上来。栏杆就在前面，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白。他把手撑上去，低头看外面的海。
黑乎乎的一片，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亮。天空没有云，星星看得清楚。他仰起头，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站在这里。
不是被安排的位置，不是被人引荐时走过的地方，也不是拍照合影的背景。他就只是站着，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对谁笑。
他想，原来自由是这样的。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回应。你可以看天，可以发呆，可以不说话。没有人要求你记住谁的名字，也没有人期待你点头或举杯。你只是你自己，站在这里，风吹你的头发，海在你面前动。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右边。
有人。
他睁开眼，转头看去。
廊柱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宴会厅，面向大海。个子很高，比他高出不少。紫灰色的短发在风里轻轻晃动，侧脸线条很硬，下颌收紧。他穿着黑色礼服，袖口露出一截银色的袖扣，在月光下有一点反光。
顾昭认得他。
Damien Blackthorne。
M国Blackthorne集团的掌权人。商界叫他“灰狼”。手段狠，做事果断，连他哥哥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都会变一变。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
更没想到对方是一个人。
他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
不能盯着看。这样不礼貌，尤其对方还是那种人。万一被注意到，说不定会有麻烦。他不想惹事，也不想被带回去问话。
他重新看向海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眼角还是忍不住往那边扫。
那人一动不动。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夜里的桩。没有抽烟，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看手机。就只是看着海，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顾昭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袖口。
他本来以为这种人只会出现在会议室、新闻画面或者家族长辈的谈话里。冷冰冰的，带着压迫感，说话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可现在这个人站在露台上，离他不到十米，却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相反，他看起来……很安静。
甚至有点孤。
顾昭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孤？
Damien Blackthorne会孤？
他不应该是一群人围着，前呼后拥的吗？怎么会一个人站在这里，连个保镖都没跟上来？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久了些。
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了，他没去理。眼睛盯着那个人的背影，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比如，这个人是不是也想逃出来？是不是也厌倦了里面的声音和笑脸？是不是也觉得那些谈话无聊透顶？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种东西，和他有点像。
不是身份，不是家世，也不是地位。
是一种——被困住的感觉。
他正想着，忽然发现那个人动了。
不是转身，也不是走动。
是头微微偏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侧过身来。
顾昭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想装作没在看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
两人在月光下对上了视线。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顾昭没动。
Damien也没有。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中间隔着一段露台的距离，隔着风，隔着海声，隔着两个世界。
顾昭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应该道歉吗？说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看您”？还是干脆转身离开？
可他没动。
他也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绿色的，很深，不像照片里那样冷。也没有传闻中的凶。反而像是……能看穿什么。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被安排学钢琴，明明不喜欢却还是要弹；长大后每次出席活动，都要微笑，要说“谢谢夸奖”；父母为他挑选的朋友，介绍的联姻对象，连穿什么衣服都有人提前决定好。
他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选择。
而此刻，站在这里，被这个人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对方知道。
知道那种明明什么都有，却什么都做不了主的感觉。
他知道这想法很荒唐。
他们根本不一样。一个是掌控全局的掌权者，一个是被保护过度的小少爷。怎么可能懂彼此？
可就是这个眼神，让他没法移开。
Damien没有皱眉，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看着，很平静，也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终于看到了某个等了很久的人。
顾昭的手心有点出汗。
他悄悄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手指蜷了一下。
风还在吹。
海还在响。
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很轻。
他们都没有动。
顾昭原本打算看一会儿就走的。他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里。万一被人发现，事情会变得复杂。他可以回宴会厅，假装去了洗手间，没人会多问。
但他没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眼神。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真正看见了。
不是作为顾家的小儿子，不是作为媒体镜头里的“香香软软贵公子”，也不是谁未来的联姻人选。
就是他本人。
站在露台上，风吹着他，他看着另一个人，对方也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没有动作。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一道缝。
他依旧靠在栏杆上，位置没变。可身体的角度微微转向了右边，朝着那个人的方向。
Damien也没有回去看海。
他站在原地，姿势依旧挺直，但肩线似乎松了一点。嘴唇很薄，没有笑，可嘴角的线条不再那么紧。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
也没有靠近。
可空气不一样了。
顾昭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心跳却更快了。
他没有再去看海。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人身上，没有躲，也没有闪避。
风把他的领结吹歪了一点。
他没有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