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气运一日盛过一日。
沈惊寒监国理政的第三个月,朝野彻底焕然一新。
先前最让人头疼的藩地吏治改革平稳落地,宗室藩王交出私兵权、地方治权,再无盘剥扰民之事。南北粮税并轨顺畅推行,南方战乱荒地在官府扶持下尽数复耕,秋收时节遍地金黄,五谷丰登。
大梁旧地经两季休养生息,流民归乡,市井重燃烟火,再无半分当年残破悲凉之态。
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清明肃正,边关无战事,四海无流民。
短短百日,新朝盛世之象已然初显。
民间再无先前对“卧底储君、冷血叛臣”的流言非议,家家户户提起当朝太子,只剩满心敬重与感念。人人都说北燕得一明君,是天下苍生之幸。
东宫之内,也终于褪去了常年的寒凉沉郁,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连日政务顺遂,奏折不再堆积如山,疑难朝事逐一落地,沈惊寒终于得来了数月以来难得的清闲。
清晨天光透过菱花窗洒进内殿,暖融融落在案几书卷上。炉中炭火温软,烹着一壶清茶,袅袅水汽缓缓升腾,驱散了秋日微凉。
沈惊寒身着常服,慵懒松弛地倚在窗边软榻上,随手翻着闲书。
眉眼不再是早朝时的清冷锐利,褪去帝王重压,平和清淡,难得闲适。左臂旧伤虽仍在,却因近日休养得当,再无反复刺痛,只余浅浅淡痕,藏在衣下,不再扰人。
殿外,青禾与长风正趁着无事,难得偷闲,站在廊下晒太阳。
今日的阳光最是温柔,不燥不寒,落得满身暖意。
一向活泼跳脱的青禾,手里捧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吃得眉眼弯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雀。
“长风哥,你尝尝!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香得很!”
长风立在廊柱旁,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闻言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克制又无奈:“你少吃些,方才才用过早膳,一会儿积食,又要喊胃疼。”
“才不会呢,你少乌鸦嘴!”青禾连忙摆手,又塞一块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最近日子多舒服啊,朝堂无事、天下太平、公子也不熬大夜了,我得多吃点补回来!前几年潜伏大梁、跟着公子步步惊心,我都瘦好多呢!”
这话倒是不假。
从前在大梁深宫潜伏的十五年,步步如履薄冰,日日提心吊胆,夜夜不得安睡。后来攻城大战、城楼血战、公子重伤昏迷,他们日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身心俱疲。
如今尘埃落定,江山稳固,公子登临储君之位,执掌盛世,一切风雨皆过,只剩安稳太平。
长风唇角难得勾起一点浅淡笑意,是长久紧绷过后的放松。
“倒是确实安稳了。”他望着晴空万里,轻声道,“如今南北一统,百姓丰收,朝堂清明,再无乱世纷争。公子熬了十五年,终于得偿所愿,也终于能松一口气。”
“不止呢!”青禾眼睛一亮,兴冲冲道,“你看现在,再也没人敢暗地里算计公子、拿捏公子,没人敢欺他体弱、笑他质子出身。满朝文武个个敬重、心悦诚服,天下百姓人人感念太子仁政!”
从前那些冷眼、欺辱、嘲讽、轻视,尽数被如今的盛世功业碾得烟消云散。
长风点点头,目光落回殿内那个静坐读书的清瘦身影,语气温和:“殿下心性坚韧,隐忍半生,该得这万里安稳、万世荣光。”
青禾咬着糕,忽然探头凑近,小声八卦:“哎长风哥,你说公子这辈子真的不纳妃、不立后啦?之前朝堂老臣拼死劝谏,都被公子轻轻一句话挡回去了。”
“是。”长风答得干脆。
“那多可惜啊。”青禾挠挠头,一脸认真惋惜,“公子这么好,该有人陪着、暖着、爱着,岁岁年年有人知冷知热。现在日日都是我们俩陪着,虽说自在,可总觉得公子太孤单了。”
长风沉默片刻,秋风拂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他比青禾心思细,隐隐懂得几分内里缘由。
公子心里装着一段无人可及的旧岁月光,装着一场大雪落幕的故人,所以余生繁华万千,皆不入眼。
只是这话太重、太疼,他从不说破。
“也许孤单亦是安稳吧。”长风淡淡道,“殿下想要的,从来不是后宫纷扰、宗室牵绊。如今山河在手,万民安乐,于他而言,是最好的。”
殿内,软榻上的沈惊寒隐约听见外面两人细碎的拌嘴闲谈,书页轻轻一顿。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眼底浮起一抹极淡、极柔和的笑意。
从前十五年,他身边唯有这两人不离不弃,陪他忍饥受寒、陪他隐忍蛰伏、陪他步步惊心、陪他踏过尸山血海。
世人敬他、畏他、仰他,唯有青禾天真赤诚、长风沉稳忠心,从不图他权位、不贪他荣光,只盼他平安喜乐、岁岁安稳。
乱世已过,盛世如常,身边有人闲谈笑语,岁岁相伴,已是人间难得圆满。
不多时,青禾捧着空碟子跑进殿内,眉眼亮晶晶的:“公子!天气这么好,您今日难得清闲,要不要出去御花园走走?秋菊全开了,满园花香,好看得很!”
紧随其后的长风躬身请示:“殿下,连日操劳,今日天朗气清,不妨移步散心,劳逸结合。”
沈惊寒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两人,眸色温软。
“好。”
简简单单一字,轻快从容。
这是他归国之后,第一次主动愿意散心松弛。
三人移步东宫御花园。
满园秋光正好,金菊盛放,丹桂飘香,落英铺地,清风徐徐。园中风景雅致,池水清浅,锦鲤悠然游弋,亭台错落,花木扶苏,处处都是安稳太平的模样。
青禾一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着园子里哪一处花开得最艳、哪一处锦鲤最肥,哪里适合静坐吹风,活力满满,一扫往日压抑。
长风缓步跟在身侧,不远不近,时刻护持,却不再紧绷戒备,神色松弛安然。
沈惊寒漫步花间,缓缓抬眸。
天高云阔,风暖岁宁,万里山河安泰,四海炊烟不绝。
他无法彻彻底底的走出那年永安风雪,亏欠仍存,他负了一人,所以守好这万里山河是他唯一能为那个人做的了。
青禾跑到前面石亭里,回身挥手:“公子!快来坐!这里风最舒服!长风哥你快点!别慢吞吞的!”
长风无奈失笑:“你稳重些,别冲撞殿下。”
“现在又不上朝,就应该轻轻松松的!”
听着两人轻松如常的拌嘴,沈惊寒立在花海清风之间,唇角笑意渐深,眼底清光温柔澄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