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暮春一晃便是十余日。

京城里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表面上慢慢淡了下去,茶肆酒楼不再日日拿太子与北燕质子的诗文闲谈,朝堂上那些准备联名上奏的老臣,经上次御书房一番定调之后,也暂时收了折子。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暗流埋在底下,只等着北燕使团踏入京城城门那一刻,彻底翻涌上来。

质子府的日子过得安静。沈惊寒听了谢临渊的劝,这段时日闭门谢客,除了长风偶尔出门采买物资打探市井消息,青禾守在内院打理琐事,整座府邸冷清得很。院中桃花早已落尽,满地残花被清扫干净,新叶铺满枝桠,风一吹便是沙沙的轻响。

沈惊寒大半时光都坐在书房,翻读大梁的舆图与边境旧档。那些泛黄纸卷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北疆历年冲突、关隘布防,前世两国在这片土地上死伤无数,城池几番易手。他指尖划过墨迹,心底一片沉。前世他身在北燕,领兵直面大梁大军,那时眼里只有家国仇恨,从没想过会与大梁储君生出这般扯不清的牵绊。

长风推门轻步走入书房。

“公子。方才在街上听见消息,北燕使团距离京城只剩一日路程。明日正午便能抵达外城,礼部官员已经带队到十里长亭等候迎接。永安军加派了人手,自城外一路到驿馆,沿路全部布下了禁军巡逻。”

沈惊寒缓缓合上手中舆图,抬眼看向他。

“带队的是谁?”

“是北燕的靖安王,乃是当今北燕皇帝的异母弟弟。随行之人里面,还有一位早年跟着靖安王征战的参将,其余皆是商人文臣。队伍人数不少,随行护卫足足几十余人。”长风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属下特意留意,使团里面有一人,从前在王府见过,是北燕安插在京城多年的密使,平时隐于市井,这次直接随使团现身了。想来,此番入京,不只是商谈互市那么简单。”

沈惊寒眸色微沉。靖安王这个人他印象很深,心思深沉,功利心极重,在北燕朝堂一向主张对大梁强硬。前世北疆大战,此人便是主战派的中坚,极力催促北燕君主挥师南下。由他带队出使,来意可想而知。

“靖安王素来野心勃勃,此番借着互市之名入京,定然藏着别的盘算。明日入城之后,按惯例,不出两日便会派人来质子府见我。”

青禾这时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听见这话,眉头不由得蹙起。

“公子,若是靖安王劝您趁机随使团返回北燕该如何?北燕那边,怕是根本没有真心想要接您回去,不过是拿您当作谈判桌上的筹码。一旦回去,往后便是身不由己。”

“正是如此。”沈惊寒接过茶杯,指尖摩挲温热杯壁,语气清淡,“我若是随他们回去,大梁必然会视之为背约,边境战火随时能再起。北燕朝堂那些权贵,不会真心接纳我,只会将我软禁,借我的身份收拢北疆兵权。留在大梁,我是质子,处处受人监视,可至少眼下性命无忧,尚有转圜余地。两边皆是囚笼,只是牢笼不一样罢了。”

长风垂首:“若是靖安王拿北燕王族旧事胁迫公子?”

“兵来将挡。”沈惊寒轻轻吹开茶汤上浮起的茶沫,“只要我不松口,他们便奈何不了我。现在最需要提防的,反而是谢临昭。三皇子一直等着抓住把柄,一旦我与燕使私下会面,稍有言语不慎,便会被他大肆渲染,既可以攻讦北燕居心叵测,又能借此向陛下进言,指责太子疏于看管质子。”

东宫之中,此刻也正在商议着此事。

谢临渊立在大殿铺开的巨大北疆地图之前,指尖落在两国交界的关隘之上。苏培站在一侧,逐条禀报护卫部署,陆铭志斜倚在廊柱边上,手里转着一枚玉坠,脸上没有往日嬉笑的神色。

“十里长亭、入城御道、驿馆周边全部增派了暗卫,明面上是礼部安排的护卫,实则都是咱们挑出来信得过的人。三皇子那边,今天调动了不少永安禁军,借口说是维持入城秩序,但是有几队人绕去驿馆后方驻扎,怕是打算伺机生事。”苏培低声禀报。

谢临渊收回手,转过身。

“盯紧谢临昭手下这批人,不许他们靠近驿馆,更不能让他们刻意挑起和北燕使团护卫之间的冲突。一旦双方当街起了摩擦,这件事就再也压不住。到时候朝堂之上,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沈惊寒。”

“属下明白,已经派人盯着了,但凡他们有异动,立刻回报。”

陆铭志这时开口:“我爹今早回府跟我说,谢临昭昨天夜里拜访了几位军中老将,暗中煽风点火,说北燕使团来京,狼子野心,劝陛下不可对燕人太过宽厚。那些老将本就对北燕积怨很深,很容易被说动。等到接待使团的宫宴之上,保不准会有人当众发难。”

谢临渊沉默片刻。他心里清楚谢临昭的盘算,只要能证明北燕不可信,便能证明太子一味宽容质子是失了储君本分,进而动摇储君根基。这场博弈,从使团踏入大梁国土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五皇子谢临屿掀帘而入。他今日难得没有穿那些鲜亮随性的衣衫,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只是眉眼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松弛。

“皇兄,刚刚礼部传来消息,明日迎接使团的一应礼仪全部敲定。陛下吩咐,明日一早,除了驻守边疆无法赶回的大皇子、二皇子,京中诸位皇子都要到。”

谢临屿走进来,扫过殿内地图,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只是简单接个使臣,没想到三哥把气氛搞得这么紧绷。方才我路过禁军驻地,看见他正在训话,那架势,倒像是马上要上阵打仗一般。”

“他就是要营造这种紧绷的氛围。”谢临渊淡淡道,“刻意渲染敌国威胁,以此来博取武将与老臣的支持。”

谢临屿挠了挠头:“我倒是觉得,能谈就好好谈,能通商就通商,百姓最怕连年征战。只是北燕那边,未必愿意安安稳稳坐下谈判。对了,质子府那边,沈惊寒明日要不要到城门迎接?礼部原本拟的名单里面没有他,方才陛下特意传口谕,质子可以不必去城门口,等候使团安顿驿馆之后,再择时相见,免得刚一入城,场面太过难堪。”

听到这话,谢临渊微微松了口气。若是让沈惊寒站在城门之下,当着满街百姓与两国兵士直面北燕使团,场面必然无比棘手。靖安王当众说些什么,极易授人以柄。陛下此举,也算是变相护着。

“父皇思虑周全。”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临屿笑了笑,“对了,四哥听说燕使入京,今日闭门翻查两国间的旧盟约,打算整理一份卷宗,到时候谈判的时候给你参考一下。他不爱出来走动,就特意托我跟你说一声,若是谈判的时候需要查证些早年的条文,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谢临渊心底一暖。四皇子谢临泓素来内向寡言,平日里极少掺和朝堂纷争,可每到紧要关头,总能安安静静做好很多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事。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城门内外已是戒备森严。

大道两侧禁军列队而立,铁甲映着朝阳,长枪笔直。礼部官员身着官服,早早等候在十里长亭。谢临渊带着几位弟弟一同赶到。谢临昭目光直直望向远方的官道,眼底却满透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阴谋。谢临屿站在谢临泓身侧,时不时低声跟身旁安静的四哥说两句话,缓解周遭压抑的气氛。

日头慢慢升高,远处官道尽头终于扬起滚滚尘土。

队伍缓缓走近。北燕使团的旗帜迎风招展,玄色旗面上绣着北燕独有的苍鹰纹样,在风里猎猎作响。最前方,靖安王一身北燕王族锦袍,身形高大,面容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一道浅疤,眼神锐利,扫视着大梁迎接的人群。身后跟着文臣、参将,两百多名护卫紧随其后,腰间皆佩弯刀,步履沉稳。

队伍行至长亭前停下。

两国官员依照礼节见礼,一番寒暄,言语客套,底下却是互相打量、暗自掂量。靖安王目光扫过几位皇子,最后落在谢临渊身上,微微颔首。他早已打探清楚大梁朝堂格局,知晓眼前这位便是大梁太子,是此番谈判最关键之人。

“久仰太子殿下盛名。”靖安王声音低沉,带着北疆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粝感。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谢临渊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大国储君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谢临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北燕那些佩刀护卫,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靖安王余光瞥见,却全然不在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简单的迎接仪式过后,队伍重新启程,沿着御道往城内驿馆行去,沿路百姓隔着禁军远远观望,街面上安静得近乎压抑。

目送使团入城之后,几位皇子在城门口分开。

按照大梁的传统,接他国使团入城后宴会设在第二日,自第三日便是商讨一些交往什么的事情。

谢临昭带着手下禁军继续沿途巡查,临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驿馆方向。谢临屿拉着谢临泓,跟谢临渊道别,打算回府整理文书。

等到人都走远,苏培走到谢临渊身侧低声禀报。

“殿下,方才三皇子的人虽数次想要靠近使团队伍,都被咱们安排的人拦住了,没有生出冲突。使团已经到达国驿,守备已经交接妥当。”

“派人继续守着驿馆。另外传消息给质子府,告诉沈惊寒,燕使已经安顿下来,靖安王短时间之内一定会派人登门,万事谨慎。”

“属下即刻派人前去。”

质子府这边,沈惊寒一早便收到消息,知道使团顺利入城。他没有出门,安静坐在厅中等候。果不其然,午后时分,驿馆那边来了使者,递上靖安王名帖,请沈惊寒晚间前往驿馆一叙。

长风拿着名帖回来,面色凝重。

“公子,靖安王派人来了,请您夜里去驿馆相见。身边不少随从,就在府门外等候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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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今日
连载中●匿名 /著